第337章 一絲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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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9章 一絲冷意

  娘子關外,山西民團臨時指揮部內,厚實的麻布簾被大風掀起一角,帶進來些許山谷間的涼氣,戰地圖上壓著的鎮紙微微顫動了一下。

  皮若愚推門進來,靴底還沾有外頭的黃土。

  他手裡捏著一封才拆封不久、邊角還帶著褶皺的電報,遞到長官的桌案前:「長官,這是閻長官剛從太原發來的急電。」

  蘇耀陽接過紙張,掃了一眼後輕哼了一聲:「這個閻老西啊……還是改不了用人時捧到天上,不用人的時候就像抹布一樣扔到一邊的吝嗇性子。」

  皮若愚抬手揉了揉鼻樑,神色帶著幾分無奈:「您又不是第一次跟他打交道。若是有一天他殷勤得給咱們雪中送炭,那才得掂量掂量,是不是炭里摻了硫。」

  蘇耀陽聞言,忍不住輕聲笑出,嗓音透著幾分對這種「老江湖」的譏刺:「這倒也是。」

  他又俯下身,將電報平攤在面前的地圖桌上,手指沿著墨跡再掃了一遍。電文的末尾,是閻錫山的委婉懇求——飛行大隊繼續出動,對27師團施加壓力,延緩他們的行軍速度。

  而在蘇耀陽眼裡,更吸引注意的,是附加在電文後的空軍戰果簡報。

  那份由空中偵察機帶回的評估,讓他原本波瀾不驚的眼神湧出一絲笑意……這次的轟炸的成果著實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此次轟炸,27師團的人員傷亡至少超過三千人,且這是初步統計,那些失蹤人員還沒被清點完全。

  至於物資的損失就更驚人了嗎,光是被炸毀、焚燒殆盡的汽車超過三四百輛,這意味著他們的輜重運輸與機械化機動幾乎斷了一條腿。

  上千匹騾馬橫屍路邊、林間,有的肢體扭曲,有的焦皮尚在冒煙。

  要知道,那些牲畜不僅是牽引力,更是他們在這種山地環境下保持機動的關鍵。

  蘇耀陽俯身,用指節輕叩地圖上藍色的27師團標誌,眼神微微眯起。

  按照這樣的攻擊速度,只要再來一次同等規模的空襲,27師團就算不全軍覆沒,也必將徹底癱瘓在忻口以北的道路上……屆時,連撤退都是奢望,只能被動化作任他宰割的獵物。

  忻口西北方向,臨時構築的八路軍前沿指揮部被一大片黃褐色的偽裝網嚴嚴實實覆蓋,網角用麻繩固定在幾棵低矮山槐上,偽裝成一片不起眼的雜木林。

  透過麻葉與布條的縫隙,隱隱能看見裡面碾壓出的泥路,以及戰場用的油氈掩體。

  左副參謀長站在最靠前的一道沙石掩體後,身著已經被風沙磨得發白的棉軍裝,額頭的細紋在今天顯得格外緊繃。

  他平日裡那副總帶笑意、語聲平和的臉,此刻已經收斂起來,唇線緊壓,目光透過雙筒望遠鏡,鎖定在數公里外的忻口北口一帶。

  那裡,地面煙塵盈天,隱約能看見日軍廢棄的車輛殘骸,以及被炮火炸成坑窪的道路。

  幾名參謀跟在他身後,泥腳踩在浮土上發出輕微黏連聲,卻沒有人開口。

  每個人的臉色都凝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灰,因為消息再怎麼粉飾,也擋不住這兩天的戰況變數巨大:

  八路129師與晉綏軍61軍原本對忻口一帶的日軍第四師團展開了猛攻,經過一個星期的攻擊,已經只看令了忻口一帶不少的日軍陣地,正穩步向前推進。

  但就在昨天傍晚突然傳來噩耗,晉綏軍83軍在雁門關外圍被27師團撕開防線,全線潰退。

  這個缺口讓27師團得以擺脫正面阻擊,沿山道向西南急行,半天時間就逼近他們的右翼後方。

  若是被27師團繞到背後切斷道路,而正面的第四師團同時從東南壓上,那麼129師與61軍的防禦陣地將變成一個合圍圈,「插翅難飛」便不是形容,而是可能在一天之內變為屍山血海。

  在危機驟然壓頂的會議上,一些參謀建議連夜西撤,保全主力。

  但這個動議剛提出來就被左副參謀長給否決了,這時候撤退,不僅敵軍會緊追不捨,而且正面的第四師團也會立即察覺空隙,立刻前出貼過來纏住他們。

  那不是保存實力的撤退,而是陷入兩面夾擊的潰逃。

  幸而在今天上午,局面出現了轉折。

  總部傳來消息,山西民團出動了兩個飛行大隊,使用了集束炸彈與燃燒彈對行軍狀態的27師團展開了猛烈空襲,無數集束炸彈和高爆彈直接砸向27師團行軍縱列。


  這場轟炸轟炸不僅給27師團造成了數千人的傷亡,連帶著成百上千的汽車、輜重車、騾馬都被燒得只剩殘架,這也導致日軍賴以推進的血脈補給線,在瞬間被剪斷。

  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所有人全都鬆了口氣。

  更好的消息也傳了過來,閻錫山已調動晉綏騎兵第1軍連夜北上,打算在忻口北翼與他們會師,合力牽制27師團。

  但左副參謀長清楚,這些緩解只是暫時的,軍人出身的直覺告訴他,不能把所有希望壓在一支同床異夢的友軍身上。

  晉綏軍是友軍,但不是直屬部隊。

  援軍未到之前,一切都是假設;援軍到了,就一定能全力投入戰鬥嗎?

  這種擔心,任何一個經歷過國共合作的人,心裡都明白答案。

  晉綏軍的拖拉、猶豫不決和遲疑不定,跟明末時期的關寧鐵騎實在太相似了,那是出了名的賣隊友,他得是多蠢才會將自己的命運寄托在他們身上啊。

  忻口南側的八路軍前沿陣地上,秋風卷著硝煙和潮濕泥土的氣息,混雜著未散盡的火藥味,貼著左副參謀長面前的沙袋呼呼灌入。

  他收回望遠鏡,眉頭仍然緊鎖。

  正面第四師團的火力壓制一刻不停,己方陣地幾乎連夜都沒消停過。

  一場大戰打下來,他的神經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129師的主力眼下全部投入到對第四師團的供給上,別說抽兵回防,就連替換前方傷員的預備隊都在捉襟見肘。

  即便他心中明白後方的風險,可現實就是這個「後手」壓根沒有兵可派。

  他沉默了許久,還是走向埋在沙幕內的野戰通信台,掀開厚重的防塵帆布,俯身對報務員低聲吩咐:「發電,給總部。

  很快,一封求援的電報就發了出去。

  搖人嘛……不丟人,左副參謀長心裡自嘲的想。

  可電報發出之後,他又重新走回陣口,穿著沾滿塵土的軍鞋踩在壕溝邊緣,望著對側日軍陣地發呆。心底翻騰著一種壓抑。

  傳言中被冠以「軟蛋」之名的第四師團,並沒有表現出半分軟弱。

  火炮調度精準,步兵推進乾脆,每一次交鋒都換來己方不菲的代價。

  事實上,懷著這種疑惑和驚詫的,並不止他一人。

  忻口西翼,獨立團的戰壕。

  李雲龍一屁股坐在被炮震得晃動的壕溝內,脫下帽子猛地甩在一旁,臉上的煙塵與汗水混成一條條泥痕:「老趙,之前是哪條王八羔子放的屁,說第四師團是大坂商販改編的軟蛋部隊?

  你看看我們團這些天打下來的傷亡,都快頂上一個營了!

  照這樣打下去,用不了多久,老子就要成光杆司令了!」

  趙剛正彎著腰在掩體內檢查戰壕的情況,臉色同樣難看的他冷笑著回懟:「老李,你他娘的沖我嚷什麼?老子又不是第四師團長,是我下令第四師團反擊的嗎?」

  他抬頭迎著李雲龍滿是火氣的目光,眼裡的目光同樣不悅:「再說了,把希望寄托在敵人軟弱上,這他娘的才是最蠢的!你也是一名老兵了,難不成還讓老子重新教你一遍軍事常識?」

  壕溝上方,第四師團的重機槍又一次噴吐出耀眼的火舌,子彈呼嘯著掠過頭頂打在泥壁上,崩落下土塊與石屑。

  火光隨著東側溝道的炮口閃電般亮起,李雲龍咬緊了牙,往彈藥箱裡狠狠一抓,把一梭新彈啪地壓進駁殼槍的彈倉里。

  中日雙方數萬大軍如同螻蟻般,窩在戰壕里平明的對射著。天上的烈日也在拼命的散發著熱量,這也更增加了戰鬥的難度。

  孟縣機場像一塊散發著熱浪的巨大鋼鐵烤盤,烈日毫不留情地將整片停機坪炙烤得發白,熱氣扭曲了跑道的空氣。

  空氣中混雜著汽油、潤滑油、熱金屬與曬得焦黃的草皮氣味,瀰漫在每一次呼吸里。

  停機坪上,一排排P-51「野馬」戰鬥機與SBD俯衝轟炸機靜靜佇立著,機身銀光閃爍,仿佛每一面蒙皮都燙得可以直接煎蛋。

  機翼下懸掛著閃著金屬冷光的炸彈,螺旋槳葉間偶爾反射出銳利的陽光,讓人不敢直視。

  跑道周圍,是一頂頂草綠色的巨大軍用帳篷。

  不過四壁早被拆掉,換成四面透風的簡易棚架,讓熱浪至少有個流動的通道。


  但即便如此,帳篷里的飛行員依舊熱得像一群奄奄一息的貓,渾身濕漉漉。

  一名剃著平頭、胸膛寬闊的飛行員猛灌下一壺涼水,抹了抹被汗水淌濕的下巴,破口大罵:「他娘的,這鬼天氣還讓不讓人活了?」

  帳篷里頓時有幾聲笑罵附和,可誰都懶得動彈。

  大多數飛行員早就褪下厚重的飛行服,只穿著背心甚至光著上身,皮膚被曬得泛著小麥色,躺在單薄的行軍床上喘息。

  床腳旁隨意斜靠著的,不是M1911A1手槍,而是越來越受歡迎的M1卡賓槍,這玩意全長904毫米,重量空槍才2.36千克(不含彈匣),手握木製握把,搭配一隻15發或30發的彈匣,上機、落地都能立刻壓制近距敵兵,自從裝備空軍後,已成飛行員的心頭好。

  在帳篷的陰影里,他們懶懶翻身時,陽光掃過床下的槍托油光,映得金屬卡筍閃閃發亮。

  有人用半乾的毛巾蓋著頭,露出鼻頭與嘴巴透氣,渾身散發著一股熱熟了的金屬與汗味的混合感。

  可到了跑道上,另一番景象。

  地勤兵們像是灼熱空坪上的一群忙碌工蟻,頂著毒日頭彎腰穿梭在銀灰色機腹與起落架之間。

  有人蹲在機首旁撬開發動機檢修蓋,手套一碰發動機外殼便傳來灼人溫度,他絲毫不敢懈怠——接著補充冷卻液,用銅漏斗小心倒入,留意每一次咕嘟聲。另一名抱著工具箱的地勤在機翼下伸手檢查副翼連杆,還要給機槍填裝12.7毫米彈鏈,裝填時汗水順著髮際滑過臉頰,滴到燙手的金屬彈殼上,瞬間蒸發成霧。

  綠軍衫在陽光下濕透緊貼在背上,風一吹立刻泛起大片白色鹽跡。這樣的循環,從上午到正午,已經往返了不知多少次。

  額頭的毛巾早已濕透,肩上的背帶磨紅了皮膚,卻沒人喊一聲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長官下令,空場上的這些野馬和俯衝機,就要升空迎敵。

  而在遠處指揮台的陰影下,程如風正戴著飛行帽,手指夾著一支點燃到一半的香菸,安靜地注視著這些忙碌的身影,陽光為他的側臉鍍了一層薄金。

  他知道,這個火爐般的午後,是即將到來的第二輪空襲前短暫而唯一的平靜。

  機場南側的作戰大棚外,宋少傑推開帆布門,迎面便是鋪天蓋地的熱浪。

  炙熱的光芒刺得他不得不微眯眼睛,鼻腔里灌入夾雜著汽油味、機油味和焦熱跑道氣味的空氣。

  他的後背濕得像是剛撈起來的濕布,可胸腔里那股涼意卻怎麼也揮不掉。

  不是因為這鬼天氣不夠熱,而是因為心底那道陰影在一步步擴大。

  昨天,他和陸廣標率飛行大隊出動,對著27師團的行軍縱列傾瀉著燃燒彈與機槍彈雨。

  那是一次大規模、毫無懸念的屠殺式空襲,日軍的27師團被炸得血肉橫飛、車輛燃燒成一條條火蛇,騰起的黑煙在戰地上空凝成厚厚的一團,連陽光都照不透。

  那一回,日軍地面部隊除了倉皇疏散,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宋少傑甚至在俯衝最後一輪拉機時,看清楚了日軍亂作一團的滑稽身影與驚恐的白眼。

  然而這一切的餘溫尚未散去,今晨送來的情報卻像一盆涼水迎頭潑下。

  偵察機確認,27師團已經重新整隊恢復行動,而且更讓他緊張的是,日軍已為其投入了空中掩護,日本陸軍航空兵的戰鬥機與偵察機開始在其上空巡航。

  這意味著,如果再去執行轟炸任務,對方絕不會像昨日那樣任人宰割,等著他們的,必然是以逸待勞、油料充足、彈膛已滿的零戰中隊。

  宋少傑想到了傳聞中零式那變態的機動半徑、犀利的爬升速度,以及他們對待被擊落敵機飛行員的殘酷,心口在這一瞬間明顯地猛跳了一下,他甚至能清晰感覺到血液裹挾著腎上腺素在耳膜深處轟鳴。

  他仰起頭看著那片無垠而熾白的天空,咽了口唾沫,只感到就連吸入肺部的空氣都帶著一絲冷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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