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炮聲中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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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1章 炮聲中顫抖

  九月底的太行山區,空氣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

  娘子關一帶的夜空原本就沉悶陰沉,到了後半夜,天際突然飄落下密密的毛毛細雨,細如牛毛,卻無孔不入。

  雨絲落在凍得發紫的耳廓上,瞬間滲進皮膚,寒氣鑽進粗糙單薄的軍服縫隙,直往骨頭裡鑽。

  第三師團的步兵士兵原本還試圖靠摟緊毛毯禦寒,但雨水只是用了不到一刻鐘,就把厚重的呢質毛毯打濕,貼在背上不再保暖,反倒冰得像片冰布。

  細雨和寒風的迭加,立刻讓這種寒冷的傷害呈幾何倍增長

  陣地上偶爾傳出士兵無意識的咳嗽聲,腳底泥濘的土地在鞋底「嘎嘰嘎嘰」地響。

  原本日軍軍官嚴格禁止點火取暖,作戰經驗豐富的他們很清楚,在這種能見度低的夜裡,篝火會成為敵軍觀測、狙擊甚至炮擊的最佳靶標。

  可天色越往後走,寒冷加雨水把營地變成了濕冷泥塘,不少士兵已經開始哆嗦得連握槍都不穩。

  有人終於忍不住,從山腳下湊了些潮濕的枯木與草皮,小心翼翼地用火柴一點、呵著氣,慢慢點燃。煙先升起來,再是星星點點的火苗,弱小卻讓周圍人眼神一亮。

  軍官起初喝止……「バカヤロウ!やめろ!(混蛋,停下!)」

  但很快軍官們就發現,就連自己的牙齒也在打顫,說話時呼出的霧氣在面前飄成一團,被寒風撕散。他壓了壓帽檐,目光掃向自己的部下,最終沒有繼續下令熄滅火堆。

  於是,零星的火點逐漸在陣地里亮起,一簇簇橘紅色跳動著,在濃霧與雨絲之中,照出一個個窩在破布棚下、手伸到火焰上的疲憊面孔。

  濕透的軍服貼著皮肉,蒸騰的熱氣混著木柴燃燒的嗆人氣味,在這異常安靜的夜裡交織。

  這一夜,第三師團的哨兵們依舊在風雨中發抖著站崗。耳邊是水珠打在鋼盔上的「滴答」聲,以及偶爾從火堆邊傳來的細微交談聲。

  但令他們稍稍鬆口氣的是,對面的中國軍陣地,從始至終都沒有發出任何炮火,也沒有影子般的哨兵突襲。一整晚,山谷中除了冷雨和篝火噼啪聲,再無其他動靜。

  日軍指揮官們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也隨之慢慢放了下來……至少在他們看來,在這種天氣里,天災要比人禍可怕得多。

  可他們並不知曉,此刻,在遠處山谷另一側的黑暗中,有一雙眼睛正透過望遠鏡,默不作聲地記下了每一個篝火的位置。

  黎明前的天色仍舊濃得化不開,山谷間的草木在雨絲中沉甸甸地低垂著枝葉,夜空的雲層壓得低低的,仿佛隨時會墜落到山頭。

  「都記住了嗎?」——聲音低沉而短促,從濕漉漉的草叢中傳來。

  黑暗裡,那是一抹淺淡到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輪廓。

  另一個人彎著腰,手裡防水油紙包裹的筆記本被雨點打出細小的濺痕,他用極輕的聲調回應:「都記下來了,已經把位置發給了老巢。」

  對方點了點頭,雨滴順著帽檐滑落,在泥土上濺開的聲音清晰可聞,「那就好,咱們也該撤了。」

  話音落下,兩道身影如同被夜色吞沒般,沿著濕滑的山道一閃而去,只留下細雨拍打枯葉和泥地的輕響。

  這場毛毛細雨伴隨了整個夜晚,絲絲縷縷地將山間寒氣磨進骨頭縫裡。

  直到清晨,雲層終於被一道刺破天幕的金線割開,東方露出蒼白而緩慢的光,太陽的上緣從遠處山嶺探出臉來。

  第一縷陽光斜斜穿過山谷,依舊濕冷的空氣里瀰漫著昨夜篝火殘餘的焦味。

  反坦克掩體、機槍堡壘,以及被雨淋得冒著白汽的草棚,一個個被晨光照亮。

  日軍第三師團的陣地上,傳來了壓抑了一夜的喊聲與歡呼……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鬆口氣。

  昨夜的濕冷把許多人凍得手腳麻木,篝火雖帶來些許溫暖,但不足以驅散那種深入骨髓的陰冷。

  對這些剛從湖北調來的第三師團的士兵而言,山西的冷不是簡單的降溫,而是一種「魔法攻擊」式的陰濕寒意。

  氣溫不算低,卻能夠順著你的褲腿、領口、甚至指縫滲透進去,讓人忍不住哆嗦。

  那種冷被風雨反覆裹挾,像無形的蛇鑽進骨縫,攀住每一塊肌肉,讓人徹夜不得安眠。

  即便是老練的老兵們也忍不住低聲咒罵,士兵們的抱怨此起彼伏,濕透的毛毯掛在護木上,被太陽微微烤出淡淡的暖氣,但這只是徒勞的安慰。


  他們迫切希望今天能夠等來一場可以活動筋骨的戰鬥,至少能讓身體迅速熱起來。

  然而,他們萬萬沒想到,昨夜那些沒入黑暗的中國軍隊的偵察兵,早已將他們篝火的坐標,傳進了遠在數公里外的炮兵陣地與機場調中心。

  黎明的暖光,或許只是暴風雨前的一線溫柔。

  清晨的微光,透過簡陋窗戶上蒙著油紙的破洞,勉強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山西的冬日,即使在室內也帶著刺骨的寒意。

  山脅正隆從那張硬邦邦的行軍床上掙扎著起身。

  與普通士兵那蜷縮在骯髒稻草堆里的窘迫不同,山脅的待遇,哪怕是在這前線簡陋的指揮部里,也明顯要優渥得多。

  他剛一動彈,候在帳外的一名勤務兵便立刻掀開厚重的棉布門帘,帶著一股室外凜冽的寒風,恭敬地走了進來。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木盆,裡面盛滿了冒著熱氣的水,旁邊還放著一條毛巾。

  山脅伸出手,感受著熱水透過木盆傳來的暖意,他用毛巾浸濕熱水,輕輕擦拭著臉龐,感受著毛巾粗糙的質感與皮膚的摩擦。

  溫熱的水汽蒸騰而上,短暫地驅散了他臉上的倦怠,也讓他那雙疲憊的眼睛逐漸恢復了清明。

  匆匆洗漱完畢,將毛巾遞還給勤務兵,後者立刻躬身接過,然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很快,勤務兵又端著一個托盤再次進來。托盤上,擺放著山脅正隆的早餐。

  與普通士兵在刺骨寒風中就著冷水,艱難地啃食著凍硬如石塊的飯糰相比,山脅的早餐無疑要豐盛得太多。

  一碗摻了小米的大米飯,一碗味噌湯,一碟醃蘿蔔,還有一小條烤鮭魚。

  山脅並沒有立即動筷。他先拿起那隻粗糙的搪瓷杯,杯身因為盛放著熱茶而微微發燙,溫熱透過冰冷的搪瓷,傳到他的掌心,帶來一絲暖意。茶湯渾濁,帶著山西本地茶葉特有的澀味,那味道與他故鄉靜岡頂級玉露的清雅甘醇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抿了一小口,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了一下。

  隨後放下茶杯,拿起湯匙。

  味噌湯冒著一絲絲稀薄的熱氣,那是由壓縮乾糧里的粉末勾兌而成的,湯麵上漂浮著幾塊在嚴寒中凍得硬邦邦的豆腐塊,以及一些從當地農家採買來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菜。

  喝了一口湯後,山協才用筷子夾起一塊蘿蔔。

  咬了一口後,發現蘿蔔醃漬得太過火候,入口咸澀中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苦味。

  他一邊吃心中泛起一絲無奈,連食物都變得如此粗糙,這場戰爭的走向,真的還能如大本營所預料的那般順利嗎?

  他正在默默地咀嚼著,吃到一半時,營帳的門帘被輕輕掀開,參謀長森劭大佐走了進來。

  那雙因為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掃了一眼山脅桌上的早餐,然後迅速收回目光,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待著師團長的吩咐。

  「有事?」山脅終於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嘴。

  森劭躬身匯報:「將軍閣下,前線報告,我們對面的支那軍隊並沒有任何動靜。偵察部隊反覆確認,對方陣地一切如常,沒有發現任何大規模調動或攻擊跡象。」

  山脅聞言,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神色。他發出一個輕微的「唔」聲,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閻錫山的晉綏軍,從骨子裡就透著怯懦。

  他們並沒有攻擊我們的勇氣,這是毫無疑問的。」

  他端起茶杯,再次抿了一口那苦澀的茶湯:「看來我們可以安穩地度過這幾天了。傳令下去,讓部隊加強戒備,但不必過於緊張。物資方面,繼續抓緊徵集,特別是燃料和糧食,我們要為接下來的進攻太原做好準備。」

  森劭大佐恭敬地應道:「哈依!」他雖然心中有些隱憂,但出於對師團長的信任,他還是轉身準備離開。

  只是還沒等他離開,就聽到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隆隆的引擎聲

  「這是……」森劭參謀長猛地抬頭,臉色突然變了顏色,「將軍閣下,是戰車,是支那人……不對,是山西民團的戰車部隊!」

  山脅猛地站起,椅子在背後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快,命令部隊就地防禦」


  山脅厲聲喝道。

  然而命令的尾音尚未落地,外面便傳來令人心魂俱裂的巨響……第一發105毫米高爆彈劃破空氣,轟然砸進司令部院落,泥土與碎石和扭曲的鐵片混合著沖天而起。

  震波如錘擊般砸向餐廳內,山脅被掀得整個人向後跌去,後腦重重撞在餐櫃的稜角上,血立刻染紅了他的鬢髮。

  耳鳴籠罩了感官,空氣中充斥著刺鼻的硝煙味與木板炭化的焦糊味。

  就在他強撐著要爬起時,又一聲咆哮襲來……第二發炮彈準確擊中了房間一側的牆壁,炸點中心化作一團慘白的火球,牆體如同紙糊般四散飛濺,破片如雨點般呼嘯掠過。

  參謀長森劭大佐距離爆點最近,頃刻間被衝擊波擊中胸腔,肋骨斷裂的悶響伴隨鮮血自口鼻噴涌而出。

  他的身體被炸力拋離地面,狠命地撞進另一張餐桌,頭顱在桌角砸開一道深深的口子,白色的腦漿混著血不斷湧出,眼珠凸出,凝固在毫無生機的驚恐中。

  「將軍閣下!」

  這時,四名衛兵沖了進來,為首的兩人不由分說一把拉住了山協的手,將他拖出了門外,另外兩名衛兵則留下來查看森劭大佐的傷勢。

  只是山協剛跑出去沒多久,又一發高爆彈砸中屋頂。

  由於距離太近,這兩名衛兵瞬間被氣化,熱浪與衝擊波剝離了骨肉,白森森的脊椎和碎裂的肋骨伴著血霧四散飛舞。

  其中一名衛兵的身軀被炸得焦黑,仍半跪在地上,像一個詭異的雕像。

  那噴濺到牆上的血漿沿著破裂的壁面緩慢滑落,與味噌湯的殘液混作一攤腥臭的泥水。

  是的,五公里之外的山西民團的兩個重炮團一百六十多門重炮開始對娘子關發起了炮擊,無數炮彈如同雨點般落在了娘子關上,第三師團的日軍士兵為昨天晚上的篝火付出了代價。

  空氣被高溫壓縮的炮焰瞬間噴薄而出,震碎了任何擋在它們面前的東西,衝擊波如無形的巨掌,將山野間的霧靄一掃而空。

  一百多枚榴彈劃破長空,拖曳著尖銳的呼嘯撲向娘子關上的日軍陣地。

  片刻後,整個關口便像是被洪流吞沒,一連串的爆炸聲接二連三地轟鳴,仿佛地獄的大門被硬生生撞開。巨大的衝擊力將厚實的岩石崩裂,掀起漫天的碎石與泥土,火光與黑煙像猛獸的鬃毛般沖天而起。

  第三師團的日軍士兵們,正在為昨天晚上的篝火宴飲而懶散地收拾營地,許多人甚至還沒從溫熱的睡袋中掙扎出來。

  突如其來的炮擊,像是一記來自天穹的審判,將他們從睡夢中拖入血與火的煉獄。

  一輪炮擊的落點,正好砸在一處帳篷密集的宿營區……數頂軍用帳篷在爆炸中被高溫的衝擊波撕成碎布,裡面的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被炸成一蓬血霧,細碎的骨骼和焦黑的血肉在空中翻飛,落地時已經分不清是人還是泥。

  一名剛剛醒來的下士,衣衫凌亂地衝出帳篷,他的臉上還帶著甦醒後的潮紅,眼神中滿是懵懂與恐懼。

  他的耳朵里充斥著轟鳴,呼吸中全是刺鼻的焦糊味,他甚至來不及思考,一枚105榴彈便直接在他十多米之外炸開。

  高溫的彈片如同成百上千把剃刀迎面撲來,瞬間切開了他的面頰、喉嚨和胸膛,鮮血如噴泉般狂涌而出。

  他的下頜被削去一半,舌頭無力地垂在半空,雙眼圓睜,仿佛不敢相信死亡來得如此迅速。

  他的雙腿在慣性下還向前跨出一步,隨即整個人仰面倒下,後腦在堅硬的岩石上砸成一團紅白相間的漿糊。

  整個娘子關都在炮聲中顫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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