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甩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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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0章 甩鍋

  風,漸漸停了。

  那道由無數卡車捲起的黃色塵幕,也緩緩沉降,重新落回大地,仿佛從未出現過。

  空氣中,只剩下濃郁的、嗆人的柴油尾氣味,以及上萬名日本士兵粗重如牛的喘息聲。

  町尻量基依舊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風化了的石像。

  他手中的馬鞭早已掉落在泥地里,而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大腦,此刻正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比之前任何一場戰鬥都要激烈、都要兇險。

  追?

  一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他的腦海里甚至浮現出了一幅滑稽至極的畫面:他手下引以為傲的「熊本勇士」們,一個個吐著舌頭,像一群被追趕的笨狗,在泥地里瘋狂地刨著四條腿,而前方卡車上的中國士兵,正悠閒地翹著二郎腿,一邊抽菸,一邊朝他們扔香蕉皮。

  追個屁!用兩條腿去追四個輪子?

  這是只有瘋子和傻子才會幹的事情。

  而且,天知道那個狡猾的蘇耀陽,是不是就在前面的某個山坳里,挖好了坑,架好了炮,就等著自己這群疲憊之師一頭撞進去,再美美地吃上一頓回馬槍。

  町尻量基的後頸冒出一陣寒意。

  那麼……不追?

  這個念頭讓他感覺比戰敗還要恥辱。

  不追,就意味著他,堂堂大日本帝國皇軍第六師團的師團長,在付出了第十三聯隊幾乎全滅的慘痛代價後,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敵人大搖大擺地從自己面前溜走,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他仿佛已經能看到,即將趕到的第三師團和第十三師團的同僚們,在背後用怎樣鄙夷和嘲諷的眼神看著他。

  他甚至能想像出軍部里那些老傢伙們在茶餘飯後會如何議論自己:「聽說了嗎?熊本師團的町尻君,被支那人的卡車嚇破了膽,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連追趕的勇氣都沒有了。」

  一想到這裡,町尻量基的臉就漲成了豬肝色,血液「嗡」地一下全湧上了頭頂,感覺自己的天靈蓋都快要被這股無名的怒火和羞恥感給掀飛。

  追,是自取其辱;不追,是奇恥大辱。

  他就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泥地里煩躁地來回踱步,鋥亮的軍靴踩在泥漿里,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濺起的泥點子弄髒了他筆挺的軍褲,但他已經完全顧不上了。

  他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死局,無論怎麼選,都是輸。

  就在他即將被這股狂躁的情緒逼瘋的時候,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閃電,猛地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等等……我為什麼要自己做決定?

  町尻量基猛地停下了腳步,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而如釋重負的光芒。

  他那被怒火燒得快要短路的大腦,在這一刻,突然迸發出了一個跨越時代的、閃耀著官僚主義智慧光輝的絕妙主意。

  「向上級打報告!」

  他想通了關節,整個人瞬間就輕鬆下來。

  他不再是那個被戲耍的倒霉蛋,而是一個恪盡職守、顧全大局的優秀指揮官。

  「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報告給第十一軍司令部,向園部司令官閣下請示,我部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他對著身邊的通訊參謀下達了命令,聲音洪亮,充滿了故作矜持的威嚴。

  通訊參謀愣了一下,但還是猛地一個立正:「哈伊!」

  看著通訊兵飛奔而去架設電台的背影,町尻量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感覺壓在心頭的那座大山,瞬間就被挪開了。

  這招實在是太妙了!

  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作響:把皮球踢給司令官閣下。

  如果司令官下令追,那追不上或者中了埋伏,責任也是司令官的,我只是忠實執行命令。

  如果司令官下令不追,那我就有了台階下,不是我町尻量基無能,而是上級的命令如此。

  無論結果如何,這口黑鍋,都不用我一個人來背了!

  要不怎麼說呢,甩鍋這門藝術,實在是人類文明進步的階梯,是跨越時代、種族和行業的通用天賦。


  在這一刻,町尻量基就深刻地領悟了這門藝術的精髓。

  武漢,日軍第十一軍司令部。

  與前線泥濘腥臭的戰場不同,這裡是一片秩序井然的景象。

  穿著熨燙筆挺軍服的參謀軍官們腳步匆匆,穿梭在掛滿地圖的走廊里,皮靴敲擊地板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紅茶以及香菸的混合香味,營造出一種與戰爭的殘酷格格不入的、優雅而森嚴的氛圍。

  新上任還不到三個月的十一軍司令官園部和一郎中將,正坐在他寬大的辦公室里,享受著片刻的寧靜。

  他手中端著一杯剛剛泡好的靜岡玉露,翠綠的茶湯在白瓷杯中微微蕩漾,散發著清新的香氣。

  他不喜歡岡村寧次那個老傢伙留下的雪茄味,所以一上任就把辦公室里的所有窗戶都打開,換了新的窗簾。

  他需要用自己的氣味,來宣告這間權力中樞的新主人是誰。

  「司令官閣下!」

  一名通訊參謀打破了這份寧靜,他快步走進辦公室,恭敬地遞上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

  「哦……是第六師團發來的嗎?」

  園部和一郎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接過電報,臉上帶著一絲上位者特有的矜持和微笑。

  因為他下意識的認為這應該是一封捷報,畢竟出動了好幾個精銳師團去圍攻一個不足兩萬人的支那軍隊,要是還不能取勝就太說不過去了。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電文時,那溫和的微笑先是凝固,隨即像打碎的玻璃一樣寸寸龜裂。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甚至有些荒誕。

  町尻量基在電報中描述了擁有無數卡車的山西民團,如何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撤退,然後……然後他竟然在電報的末尾,用一種極其謙卑的口吻,懇請司令官閣下就「追與不追」這個問題,給予「戰術指導」。

  園部和一郎的眼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那端著茶杯的手,青筋一根根地暴起,仿佛要將那隻精美的白瓷杯捏成齏粉。

  辦公室里的氣壓,在短短几秒鐘內,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他不是傻子。

  能從無數的將官中脫穎而出,坐上第十一軍司令官這個位置,他的腦子比大多數人都要精明。

  町尻量基那點九九乘法表一樣的小算盤,他在看到電報的第二眼就已經算得清清楚楚!

  這混蛋……他不是在請示,他是在甩鍋。

  園部和一郎的鼻子差點沒被氣歪了。

  一股怒火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媽的,你町尻量被人家用四個輪子耍得團團轉,打得像條狗一樣,丟光了熊本師團的臉,現在想起來把這口又黑又臭的鍋甩到我頭上了?

  你是不是欺負我園部和一郎是新來的,沒帶過你這幫驕兵悍將?

  他幾乎可以想像出町尻量基發報時那副狡猾的嘴臉。

  園部和一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茶水都濺了出來。

  「這個農夫出身的低賤傢伙!」

  他低聲咆哮著,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換做是岡村寧次那個老混蛋還在這裡,你町尻量基敢發這種電報嗎?你敢讓他來背這個鍋嗎?

  你不敢!你這個欺軟怕硬的懦夫!」

  你想讓我背鍋?我就偏不背!我不僅不背,我還要把這口鍋燒得滾燙,再塞回你自己的懷裡,我看你怎麼辦?

  辦公室里的通訊參謀被司令官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渾身一哆嗦,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當場變成一塊地板磚。

  園部和一郎的怒火來得快,去得也快。

  極致的憤怒過後,是冰冷刺骨的算計。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臉上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神卻變得格外寒冷,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拿起筆,在一張便簽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行字,遞給了那名已經快要石化的通訊參謀。

  「趕緊給第六師團回電。」他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情緒。

  ……

  前線,泥濘的道路上。


  町尻量基正焦慮地等待著回電,同時又為自己的「智慧」感到沾沾自喜。

  他已經想好了,只要司令部的回電一到,無論是什麼命令,他都能完美地執行,並且將責任撇得一乾二淨。

  「報告……司令部的回電!」

  通訊兵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將一份電報遞到了他的手上。

  町尻量基心中一喜,迫不及待地展開電報。

  然而,當他看清電報上那簡短得不能再簡短的一句話時,他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了。

  電報上只有一行字:

  「此事由第六師團臨機決斷,自行處置。」

  這行字,就像一記無情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町尻量基的臉上。

  不,比耳光更狠,這簡直就是一記窩心腳,把他剛才所有的幻想、所有的算計,全都踹回了肚子裡,還攪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從他顫抖的手中飄落,像一隻斷了翅的蝴蝶,無力地墜入腳下的泥漿里。

  町尻量基傻了眼。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耍小聰明的學生,把難題丟給了老師,結果老師只是冷笑一聲,把卷子扔了回來,還在上面批了四個大字:「自己想辦法」。

  皮球不僅被踢了回來,而且還被塗上了一層劇毒。

  園部和一郎這一手,直接把他死死地頂在了牆角,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沒有留下。

  追,還是不追?這個要命的問題,又回到了他自己的手上。而且,這一次,他再也沒有任何藉口和退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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