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逃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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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9章 逃離(上)

  時間來到上午七點整。

  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的、地獄般的炮火準備,終於漸漸平息。

  但籠罩在忻縣日軍陣地上空的,並非是劫後餘生的寧靜,而是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死亡般的死寂。

  原本還算完整的戰壕體系,此刻已經變成了一段段破碎的、被泥土和屍塊填滿的壕溝。

  堅固的機槍地堡,被炸得只剩下扭曲的鋼筋和水泥碎塊。

  鐵絲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巨大而漆黑的彈坑,密密麻麻,如同這片土地上生出的無數膿瘡。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硝煙和血腥味,以及一股蛋白質被燒焦後特有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

  「嘀——嘀嘀——!」

  刺耳的軍號聲,突然從山西民團的陣地後方響起,劃破了這片死寂!

  「總攻開始!」

  「殺……」

  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一切!

  成百上千名穿著灰色軍裝的山西民團士兵,如同潮水般,從他們的出發陣地中一躍而起。

  他們端著手中的M1加蘭德步槍,排著鬆散而有序的攻擊隊形,向著那片還在冒著裊裊青煙的、殘破不堪的日軍陣地,發起了衝鋒!

  在他們的頭頂,是民團的機槍陣地射出的、一道道由曳光彈組成的、嚴密的火制網,死死地壓制著日軍陣地上任何可能抬起頭的抵抗力量。

  ……

  中田勝彥蜷縮在一個被炸塌了一半的散兵坑裡,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只是一名隸屬於第24師團步兵第32聯隊第一大隊的普通列兵,作為一名只值五分錢郵票的動員兵,他實在是沒有勇氣為了什麼大東亞聖戰付出自己寶貴的生命。

  就在兩個小時前,平日裡最照顧他的同村夥伴竹內隆真死了,死在了機槍位置上,那個讓竹內隆真去堅守機槍崗位的小隊長龜田也死了,被手榴彈炸斷了腿,最後活活流血而亡,距離他還不到十米。

  然後,他們的陣地又遭到了炮擊。

  當炮擊開始的時候,他被巨大的爆炸聲震得七竅流血,當場就昏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被埋在了半截地堡的廢墟下面。

  他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一堆溫熱的、黏糊糊的、不知是戰友還是泥土的混合物中爬了出來。

  然後,他就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小隊長龜田少尉,那個總是板著臉、喜歡用皮帶抽人的傢伙,他的上半身不見了,只有一條腿還穿著軍褲,以一個詭異的姿勢插在泥土裡。

  他的軍曹,那個總是笑呵呵地給他看自己女兒照片的胖子,此刻正趴在不遠處,後背上有一個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腸子和內臟流了一地,還在微微地蠕動著。

  至於小隊裡的其他人……中田勝彥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被燒得焦黑的屍體,和一堆堆無法分辨的血肉碎塊。

  整個陣地,仿佛被神明用橡皮擦,狠狠地擦去了一遍。

  他,是整個小隊唯一的倖存者。

  就在這時,對面傳來了那讓他靈魂都在顫抖的、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

  他驚恐地抬起頭,看到無數土黃色的身影,如同從地里冒出來的蝗蟲一般,密密麻麻地,正向著他所在的陣地湧來。

  抵抗?

  中田勝彥看了一眼手中那支被砸彎了槍管的三八式步槍,又看了看周圍這片如同屠宰場般的陣地,一股無法抑制的、來自生物最本能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去他媽的帝國!去他媽的天皇!

  他只想活下去!

  他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趁著周圍還沒有人注意到他這個唯一的活物,中田勝彥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散兵坑的另一側溜了出去。他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手腳並用地在布滿彈坑和屍體的陣地上穿行,儘可能地壓低自己的身子。

  他越過了一條被鮮血染紅的小溪,趟過了一片被燒焦的田野,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不顧一切地,朝著遠處那隱約可見的、忻縣縣城的輪廓,拼命地跑去。


  他成了一個逃兵。

  一個在崩潰的防線上,為了活命而拋棄了所有榮譽和責任的、可恥的逃兵。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遠離這片地獄,越遠越好。

  …………

  忻縣,這座在和平時期僅有萬餘人口的晉北小城,早已在連綿的戰火中變得殘破不堪。大部分居民早已逃離,只留下一座座空洞的房屋,和在街上遊蕩的、屬於侵略者的軍隊。

  在縣城西邊,一處相對隱蔽的山坡下,坐落著日軍第24師團的衛生隊。

  有鑑於資源的匱乏和貧瘠,以及對士兵生命的不重視,日本軍隊對於醫療方面的投入歷來都非常的小。

  就拿師團來說,整個師團的醫護人員也就兩三百人左右。

  乍看起來人數似乎不少,可一旦分配到下面的聯隊、大隊甚至中隊裡,人數就少得可憐了。

  與直屬於軍或方面軍、規模龐大的野戰醫院不同,師團級的衛生隊編制要小得多,通常只有幾百人,主要負責對前線下來的傷員進行最緊急的、初步的救治,然後將重傷員再向後方的野戰醫院轉送。

  這裡,就是一個巨大的、通往後方或者地獄的中轉站。

  衛生隊的核心,是一個簡陋的繃帶所。

  而晴子,就是這個繃帶所里的一名護士。

  「啊……啊……疼!疼死我了!」

  一名年輕的日軍士兵躺在臨時搭建的手術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他的大腿被一塊彈片豁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已經浸透了厚厚的紗布,將整條軍褲都染成了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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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忍耐一下,馬上就好了。」

  晴子不停的安慰著周遭的傷員,她的聲音很輕柔,那張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臉龐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額頭上還凝結著因為過度專注而滲出的細密汗珠。

  此時,她正熟練地用鑷子夾起沾著酒精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士兵傷口周圍的血污和泥土。

  即便隔著厚重的山坡和房屋,那從前線傳來的、如同持續不斷的地震般的炮聲,依舊清晰可聞。

  每一次劇烈的爆炸,都會讓整個繃帶所的地面,都跟著微微顫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由血腥、消毒水、汗臭以及排泄物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周圍到處都是躺在擔架上、或者直接躺在地上的傷員。

  呻吟聲、哭喊聲,以及因為劇痛而發出的咒罵聲,此起彼伏。

  晴子已經在這裡連續工作了超過四十八個小時了。

  她記不清自己處理了多少傷員,換了多少次繃帶,因為連續的工作,兩隻手已經變得有些紅腫和麻木。

  她剛剛為面前這個士兵包紮好傷口,還沒來得及直起酸痛的腰,繃帶所的門口,就傳來了一陣更加混亂的騷動。

  「快!快讓開!重傷員!」

  幾名衛生兵抬著一副擔架,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擔架上的人,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塊血肉模糊的爛肉。

  他的四肢都已經消失不見,整個軀幹被炸得面目全非,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著,證明他還活著。

  緊接著,更多的傷員涌了進來。

  這些人極為混亂,壓根就沒有一點組織,許多重傷員甚至沒有擔架,只是被同伴攙扶,或者自己拖著殘破的身體,一步一步地挪進來。

  不少人的軍裝破破爛爛的,臉上和身上全都是被硝煙燻黑的痕跡和凝固的血痂,且眼神空洞,滿是那種劫後餘生的驚恐。

  「怎麼回事?怎麼突然來了這麼多傷員?」衛生隊的隊長,一名中年的軍醫,衝著剛進來的一名胳膊上帶著十字袖章的衛生兵大聲喝問。

  那名衛生兵的臉上則滿是恐懼,嘴唇不停的哆嗦著,結結巴巴道:

  「陣地……陣地……被支那人……攻破了!全完了!所有人都完了!」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整個繃帶所里轟然炸響!

  所有的護士和醫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難以置信地看著門口那如同潮水般湧入的傷員。

  晴子也呆住了。她看著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此刻卻都變成了殘肢斷臂的年輕面龐,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她的腳底,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戰爭的殘酷,在這一刻,以一種最直觀、最殘酷的方式,狠狠地衝擊著她的內心。

  她甚至看到一個昨天還笑著跟她打招呼、說要請她吃家鄉糖果的年輕士兵,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地上,一條胳膊齊肩而斷,鮮血從巨大的創口處汩汩湧出。

  那名士兵也看到了晴子,嘴巴一張一合,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發出了一陣「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

  「晴子……還愣著幹什麼!快過來幫忙!」

  軍醫的怒吼,將她從震驚中喚醒。

  晴子猛地一咬嘴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匆忙抓起一卷新的繃帶,快步沖向了那名斷臂的士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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