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重返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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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3章 重返舊地

  二月末的山西,春寒料峭。

  風從光禿禿的遠山吹來,掠過廣闊的機場草坪,帶著一股子能鑽進骨頭縫裡的寒意。

  程如風就這麼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坪中央的一張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張厚實的羊毛軍毯。

  他微眯著眼,看著頭頂那片被洗得一乾二淨的、高遠而湛藍的天空。

  床邊的小茶几上,擺放著這個時代堪稱奢侈品的物件,一瓶玻璃瓶裝的可口可樂,瓶身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一包拆開的進口巧克力,還有幾塊黃油餅乾。

  這是總座蘇耀陽特批的,整個山西民團里,只有他們飛行大隊的飛行員能享受到這種冠絕全軍的頂級待遇。

  但沒人會嫉妒,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些東西,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每一次起飛,都可能是永別,每一次返航,機翼上都可能沾著戰友的血。

  程如風伸出手,從茶几上拿起那瓶可樂。

  冰涼的玻璃刺激著他的掌心,他用拇指熟練地撬開瓶蓋,「嗤」的一聲,黑色的液體冒著歡快的氣泡。他仰起頭,灌了一大口。那股混合著甜味和碳酸的刺激感順著喉嚨一路衝進胃裡,讓他舒服地長出了一口氣。

  這種味道,讓他想起了在杭州航校的日子,那時候他和幾個兄弟偷偷溜出去,在城裡的西餐廳里第一次喝到這玩意兒,覺得是世界上最神奇的飲料。

  可現在,當初一起喝可樂的兄弟,大多已經變成了墓碑上的一個名字。

  他的思緒飄到了前幾天的空戰。

  那天他親眼看到一位名叫史蒂芬的小伙子的僱傭兵駕駛的P-47被三架零戰集火,拖著長長的黑煙一頭扎進了山里,連跳傘的機會都沒有。

  這小子平日裡很健談,總喜歡吹噓他在芝加哥有多少個馬子,還說等戰爭結束了要帶兄弟們去見識見識。

  現在,他只能去見上帝了。

  「大隊長。」

  一個略帶青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程如風側過頭,看到一個年輕的飛行員正站在不遠處,有些拘謹地看著他。

  是馬駿,隊裡都叫他「小馬」,剛從航校畢業沒多久,臉上還帶著稚氣,但飛起來卻像個瘋子。

  「有事?」程如風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沒……沒事,」小馬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您一個人在這兒,過來看看。

  剛才地勤把我的『海盜』檢修好了,機炮校準過了,油也加滿了。」

  程如風坐起身,拍了拍身邊的草地。「坐。」

  小馬聽話地坐下,但腰杆挺得筆直,像個等待檢閱的新兵。

  「怕不怕?」程如風又灌了口可樂,突然問道。

  小馬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最後才小聲說道:「起飛前怕……飛上天,看到小鬼子的飛機,就不怕了,腦子裡就只想著怎麼把它打下來。」

  「嗯,這就對了。」程如-風讚許地點點頭,他從巧克力包裝里掰下一大塊,遞給小馬,「嘗嘗,團座弄來的好東西。

  上了天,你就是鷹,鷹的眼裡不能有害怕。

  你的命,你座駕的命,都攥在你自己的手裡。我們『海盜』大隊的人,要麼把鬼子送進地獄,要麼就拉著他們一起進地獄,沒有第三條路。」

  小馬接過巧克力,那濃郁的苦甜香味讓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那絲滑的口感和醇厚的味道瞬間在味蕾上炸開,是他在加入飛行大隊前從未體驗過的美妙滋味。

  「謝謝大隊長。」他由衷地說道。

  「謝我幹什麼,要謝就謝總座,」

  程如風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遠方,那裡,一排排銀色的F4U「海盜」戰鬥機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猛獸。

  「是他,給了我們這些最好的傢伙,給了我們尊嚴,也給了我們……報仇的機會。」

  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草葉。

  遠處,傳來了發動機測試的轟鳴聲,那是戰爭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程如風和小馬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分享著這片刻的寧靜和那塊略帶苦澀的巧克力。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享受著大戰前難得的寧靜。馬駿看著遠處那排威武的「雷電」,心中的疑惑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大隊長,您說……既然F4U『海盜』飛機那麼好,為什麼團座還要給我們裝備P-47『雷電』呢?兩種飛機一起用,不是會增加後勤的負擔嗎?」

  聽到這個問題,程如風仿佛被逗樂了,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草坪上顯得格外爽朗。

  「你小子,這就不知道了吧?」

  他拍了拍馬駿的肩膀,興致勃勃地當起了教官,「『海盜』那玩意兒,是咱們手裡的寶劍,鋒利,致命,是天生的刺客,專門用來對付鬼子的戰鬥機。

  但是『雷電』嘛……」

  他頓了頓,拿起那瓶已經不怎麼冰的可樂又灌了一口,似乎在尋找一個最恰當的比喻。

  「『雷電』它就是一柄重錘!你別看它飛起來沒有『海盜』那麼靈巧,但要論皮糙肉厚,它可是比咱們的『海盜』還要結實得多!

  我跟你說,上次老王被三架九七式圍攻,機翼都被打出好幾個大窟窿了,硬是讓他給飛了回來。換成別的飛機,早散架了!」

  他的眼睛裡閃著光,充滿了對自己座駕的喜愛和信任。

  「而且,這傢伙是個多面手!它那八挺.50口徑的機槍,一開火就像電鋸一樣,不管是打飛機還是掃地上的鬼子步兵,都好用得很!再加上它還能掛炸彈和火箭彈,能打能扛,還能客串轟炸機,你說,這麼好用的東西,總座怎麼會不用?」

  馬駿聽得連連點頭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每一件武器都有其不可替代的價值和定位。

  正當程如風講得唾沫橫飛,準備再跟小馬講講兩種發動機的優劣時,一名參謀軍官腳步匆匆地從遠處的指揮帳篷跑了過來,皮靴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程大隊長!」參謀跑到跟前,一個標準的立正敬禮,隨即遞上一個牛皮紙文件夾。

  程如風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他知道,這種時候跑來的人,帶來的絕不會是請他吃飯的消息。他接過文件夾,隨手打開,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命令。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過幾天就要轉場?去……宜昌機場?!」

  程如風的聲音里充滿了震驚,他猛地從行軍床上站了起來,原本慵懶的氣質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銳利和凝重。

  「是的,大隊長。這是總座的命令。」

  參謀的回答簡短而有力,他緊接著又遞上了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副本。「不僅如此,命令要求,從今天起,您需要調集我們所有可用的運輸機,配合後勤部門,準備將黃觀濤團長的二團、三團、四團、炮二團,以及大批戰略物資,緊急空運至宜昌,協助第五戰區,抵禦日軍即將發動的大規模進攻。」

  「嗯……」

  程如風倒吸了口涼氣。

  轉場宜昌……空運那麼多的兵力和物資……協助第五戰區……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意味著一場規模空前的大戰役即將來臨。

  而山西民團飛行大隊,將不再是偏居山西的一支奇兵,而是要被投放到整個中國戰場的風暴中心!

  一想到他們要到宜昌跟日軍交手,程如風不但不害怕,反而感到一股子熱血湧上心頭,終於可以大幹一場了……

  1940年2月25日,塘沽。

  冰冷的海風卷著煤灰的氣息,吹過戒備森嚴的塘沽火車站。站台上,一列墨綠色的軍用列車剛剛停穩,白色的蒸汽從車輪下嘶嘶地冒出,很快便被寒風吹散。

  月台上,到處都是身穿土黃色軍服、背著三八式步槍的日本士兵。他們以中隊為單位,排著整齊的隊列,在各級軍官的呵斥下,依次登上一列列早已等候在此的悶罐車,空氣中只有皮靴踏地的整齊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單調聲響。

  最⊥新⊥小⊥說⊥在⊥⊥⊥首⊥發!

  一輛豐田轎車駛進了月台,車門打開,一名佩戴著中將領章的軍官在幾名佐官的簇擁下緩緩走下車。

  這名中將身穿昭五式軍服,外面披著一件深色的將官大氅,下身是一條馬褲和擦得鋥亮的黑色長筒馬靴,腰間掛著一把九八式軍刀。

  他便是新上任才幾個月的陸軍第20師團師團長,七田一郎。

  七田一郎的身材不高,但肩膀寬厚,面容被常年的軍旅生涯雕刻得格外嚴肅,眼神中透著一股兇殘中帶著冷靜的神情。


  他下車後,在周圍張望了一圈後,習慣性地伸出手,揉了揉自己有些發酸的後腰,長途的輪船旅行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閣下,請注意身體。」

  旁邊的參謀長,杵村久藏大佐,立刻上前一步,關切地說道。

  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的他眼神精明,但此刻他的面容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

  畢竟連續乘坐了一個多星期的輪船,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無妨。」

  七田一郎擺了擺手,目光掃過站台上那些年輕士兵臉上那略帶緊張而青色的面容,眼神深邃。

  「杵村君,兜兜轉轉,我們又回到了……這片土地。」

  「是的,閣下。」

  杵村久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禁感慨道,「從朝鮮半島到本土,最後又調防至此,一路輾轉,終於還是回到了華北。只是沒想到,我們又要去山西那個鬼地方,面對我們的『老對手』了。」

  他刻意加重了「老對手」三個字的發音。

  聽到這個詞,七田一郎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硬的線條。

  「山西民團……蘇耀陽……一個讓帝國陸軍蒙羞的名字。」

  杵村久藏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往事,低聲說道:「梅津美治郎閣下,當初就是因為在山西的失利,才被大本營一紙調令,黯然調往關東軍擔任參謀長的吧。」

  他的語氣中,既有對前任指揮官的鄙夷,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慨。

  鄙夷他將一個甲種師團的榮譽丟進了黃土裡,感慨的是,那個對手實在太過詭異,詭異到超出了常理。

  「哼,梅津君的失敗,是他指揮僵化、輕敵冒進的必然結果!」

  七田一郎冷哼一聲,言語中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屑:

  「他總以為憑藉皇軍的武勇和意志就能戰勝一切,卻忽視了對手的本質。他面對的,根本不是一支傳統的支那軍隊!」

  「閣下說的是。」

  杵村久藏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忌憚。

  「根據情報,那個蘇耀陽的部隊,裝備簡直匪夷所思。他們的炮火密度和精度,甚至超過了我們師團的全力投射。

  他們的飛機,那些被稱為『海盜』和『雷電』的怪物,在天上完全是壓倒性的存在。

  我們的偵察機甚至無法靠近他們的防區。梅津閣下……或許,他確實是敗得不冤。」

  「敗了就是敗了,沒有任何藉口!」

  七田一郎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他轉過身,面向西方,那裡是山西的方向。

  「這一次,由我七田一郎來指揮第20師團。我倒要親眼看看,這個蘇耀陽,究竟是何方神聖!命令部隊,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全速開赴山西前線!」

  一陣寒風吹來,吹動了他將官大氅的衣角,獵獵作響。

  「嗚嗚嗚……」就在這時,火車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鳴笛聲,一陣白色的水蒸氣從煙囪噴涌而出。

  「師團長閣下,我們該登車了。」杵村久藏提醒道。

  「嗯!」

  隨即一名早就侯在一旁的少佐上前幾步說道:「將軍閣下,請隨我來。」

  說罷,他快步上前引導著七田一郎來到了不遠處的一節車廂旁,「這是專門為您準備的軍官車廂,請您先上車休息,這節車廂專門為您一個人服務,不會有人打攪您的。」

  「喲西……辛苦你了。」七田一郎滿意的點點頭,很快上了車。

  很快,伴隨著一陣汽笛聲,火車緩緩開動,朝著西南方向駛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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