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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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陽謀

  忻縣戰場,一處半山腰的陣地。

  這裡是日軍修建的胸牆防禦工事,但此刻,工事內外,已經變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修羅場。

  零零散散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勢鋪滿了整個戰場。有山西民團士兵的,也有日本士兵的。

  斷臂、殘腿、被炸開的胸膛、沒有了頭顱的軀幹……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幾匹倖存的戰馬,腹部被彈片劃開,拖著血淋淋的腸子,在死屍叢中徒勞地打著轉,發出悽厲的哀鳴。

  在那些已經僵硬的屍體堆中,還不斷傳來陣陣微弱而痛苦的呻吟,那是尚未死透的傷員,在對這個世界做著最後的告別。

  「一連、二連就地防禦!三連!三連立即搜索傷員!趕緊把二營受傷的兄弟們都送下去!」

  四團二營營長李慶祥站在屍堆上,用嘶啞的嗓子大聲喊道。

  剛從一團調到四團不久的他看著那些還站著的、渾身浴血的一營戰士,他的眼圈瞬間就紅了,滾燙的淚水一個勁地在眼眶裡打轉,卻被他強行忍住。

  剛才的戰鬥,打得太慘烈了。

  這個陣地地形險峻,謝爾曼坦克上不來,重炮也因為射擊死角的原因,無法提供有效的火力支援。

  駐守在這裡的日軍一個精銳中隊,依託工事拼死抵抗,他們一營,幾乎是拿人命、炸藥包、手榴彈硬生生填上來的,付出了巨大的傷亡,才最終將這個釘子給拔掉。

  一名渾身是血的戰士,麻木地從屍體堆里站起身來,他茫然地望著面前這片由戰友和敵人共同組成的血肉泥潭,突然痛苦地抱住頭,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他一腳踩下去,感覺腳下軟綿綿的,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正踩著一條穿著灰色軍裝的、齊肘而斷的手臂。

  那隻斷臂的手指還微微蜷縮著,仿佛在抓握著什麼。

  淚水,再也止不住,從他那張被硝煙和血污塗抹得看不清模樣的臉上,滾滾而下。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左手臂上,也被彈片削掉了一大塊肉,翻卷的皮肉之間,白花花的骨頭清晰可見,正隨著他的抽泣而微微顫動。

  「哥……哥……補……給額補一槍……」

  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堆交錯的屍體下,傳來了一陣斷斷續續、氣若遊絲的呻-吟。

  那熟悉的、帶著濃重陝西口音的鄉音,如同一道驚雷,劈中了那個正在痛哭的士兵。

  他猛地抬起頭,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瘋了一樣地推開壓在上面的、一具早已冰冷的日軍屍體。

  屍體下,是他的戰友,也是他的同鄉。

  那個戰友的腰部,被炮彈炸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已經完全斷了。

  白花花的、還冒著熱氣的腸子,從豁口裡流淌出來,混著泥土和血水,在地上拖出了數米遠。

  看到戰友這般慘狀,渾身是血的戰士腦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就想把他抱起來。

  「啊……!」

  他剛一用力,懷裡的士兵就發出了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戰士嚇得趕緊鬆手,卻又不敢完全放下。

  「哥……額……額想家……」

  懷裡的士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鮮血從他的嘴角不斷湧出。

  「給他多打兩針止痛針吧!沒救了。」

  一個從旁邊經過的衛生兵看到這一幕,不忍地走到他身旁,輕聲地、用一種充滿了無奈的善意提醒道。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戰士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

  「滾……」

  他猛地扭過頭,一雙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的眼睛,如同要吃人的野獸,帶著濃烈的殺意死死地瞪著那個衛生兵。

  「擔架!快點把擔架抬來!擔架……」

  他聲嘶力竭地對著周圍咆哮著,然後又低下頭,用一種近乎癲狂的溫柔,抱著懷中那具正在迅速變冷的身體,嚎啕大哭。

  「兄弟,咱回家……哥帶你回家……哥送你回家……送你回老家……咱們回陝西……回陝西老家……」

  他的哭聲,混雜著承諾與絕望,迴蕩在這片死亡的陣地上。


  李慶祥走到旁邊,看著失聲痛哭的士兵,長嘆了口氣。

  剛才這場仗,他們二營傷亡了上百名弟兄,其中四十多人當場死亡,三十多人身負重傷,剩下的傷員沒有幾個月根本好不了。

  他拍了拍那名士兵道:「這名弟兄已經救不活了,給他一個痛快吧。你身上不是有嗎啡嗎,給這位弟兄扎止痛針吧!」

  「止痛針……對我還有止痛針……」

  再次聽到這個名詞的士兵恍然大悟般,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忙從腰後那個早已被血浸透的帆布救護包里,將所有的東西都倒在了身旁那片被鮮血染成紫黑色的泥地上。

  一捲髮黃的紗布、一小瓶碘酒、幾片止血粉……

  「止痛針……止痛針在哪……」他失神地喃喃著,一雙沾滿了血和泥的手,在那些零碎的醫療用品里瘋狂地翻找著,指甲縫裡塞滿了黑紅色的凝塊。

  終於,他找到了一個扁平的小紙盒。他顫抖著打開紙盒,從裡面取出一支如同小號牙膏管一樣的金屬軟管。

  這是一種一次性嗎啡注射器,也是蘇耀陽兌現出來的急救藥品,每一個士兵的急救包里都配有一支。

  主要是給傷員止痛用的,同時它還有一個作用,就是留給那些已經沒有生還希望的重傷員,讓他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能夠走得不那麼痛苦的最後慈悲。

  這種嗎啡的管內是32毫克的嗎啡,管口用錫紙密封,前端裝著一個雙頭針管。

  使用時,只需用力下按針管,刺破內部的密封薄膜,然後將針頭扎入傷員的皮下,擠壓軟管即可完成注射。

  果然,當一劑嗎啡下去後,那名原本還在掙扎的傷員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伴隨著他放鬆的身體,幾分鐘後他也停止了呼吸……

  …………

  指揮部的正堂內,蘇耀陽獨自一人,坐在地圖前的桌案後。

  他的臉上,沒有大捷之後的喜悅,只有深深的疲憊和無法掩飾的心痛。

  一份剛剛由參謀部匯總送來的傷亡報告,正靜靜地躺在他的面前。

  上面那一個個冰冷的黑色數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曾經鮮活的、有家有口的生命。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捻起那張薄薄的紙,目光掃過上面的總計數字,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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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無力地一松,那份承載著千百個家庭破碎的報告,便輕飄飄地、如同落葉一般,落回到了桌上。

  「只是一天的時間啊……」

  他低聲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痛惜。

  「就傷亡了上千人!」

  蘇耀陽的心忍不住的抽搐起來,連眼角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山西民團,經過他近兩年的苦心經營,到處招兵買馬、搜刮人才,如今滿打滿算,也才發展到了三四萬人。

  這已經是他盡力的結果了。

  而這一次,為了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打殘日軍的第24師團,他幾乎是傾巢而出。

  他親自指揮的攻勢,光兵力就出動了四個步兵團、兩個坦克團和兩個重炮團的兵力,這已經是民團三分之二的家當了。

  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用巨大的傷亡,來換取一個快速的、決定性的勝利。

  因為他很清楚,一旦拖延下去,等到日軍的第20師團從側翼趕到,那他的部隊,就會陷入被兩面夾擊的絕境,到那時,處境將比現在艱難十倍!

  就在蘇耀陽為巨大的傷亡感到心如刀割之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總座!第五戰區急電!」

  一名通訊參謀快步走了進來,雙手遞上了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

  第五戰區?李宗仁和白崇禧?

  蘇耀陽微微一怔,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兩位是他的貴人,也是他的合作夥伴,更是他在軍界的靠山。

  在這個時候發來電報,難道是祝賀勝利,或是要提供什麼支援?

  他伸手接過電報,展開那張薄薄的電文紙。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電文上那短短的幾行字時,他臉上的疲憊和傷感,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難以置信的錯愕,然後是……火山爆發般的滔天怒火!

  「混帳……」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從他的喉嚨里炸響,震得整個指揮部的房梁都在嗡嗡作響!

  「啪……」

  他狠狠地將那份電報拍在了桌子上,堅實的紅木桌面,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紋!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極致的憤怒,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那份電報,正是李宗仁和白崇禧聯名發來的、經由軍政部批准的「商請」電文。

  電文內容冠冕堂皇,先是對他忻縣大捷表示祝賀,然後筆鋒一轉,言及宜昌戰事緊張,第五戰區兵力不足,為顧全抗戰大局,「商請」他立即抽調二到四個步兵團和以及一部分空軍,火速馳援第五戰區……

  這一刻,蘇耀陽全明白了。

  《大公報》《申報》等各個報紙的吹捧、閻錫山那反常的沉默、以及現在這份來自李白二人這份無法拒絕的「請求」。

  所有的線索,都在這一瞬間,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鎖鏈!

  這是一個陰謀……不看……這是一個把他架在火上烤的陽謀。

  這是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抽走他最精銳的兵力啊!

  「閻老西……你好毒的手段啊!」

  蘇耀陽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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