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秋狩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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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早答應過朕,倘若得閒,便會進宮來陪朕談一談道法……」見著姜負,皇帝張口便冷笑埋怨:「朕左等右等,今日總算等到仙君得閒。」

  姜負嘆道:「這段時日陛下與在下皆在養病,兩相半死不活,在下又何必非要來回奔波相互傾吐病氣,徒討陛下厭煩呢。」

  縱是郭食伴駕多年,也被這「兩相半死不活」的話嚇得心中一驚,然而皇帝雖仍哼笑,卻無發怒跡象,反而拿起那捲密奏,起得身來,一面道:「今日卻來得正好,朕有一事,正要詢問請教……巫神與仙君且隨朕移步內殿說話。」

  少微應聲「諾」,即聞身邊酒鬼笑眯眯張口便來:「在下正是感應到陛下心下所需,特有此行。」

  郭食哪裡知道此人皮下是何等德性,聞言更不敢掉以輕心,然而他將皇帝自龍案後扶出,皇帝卻將手臂慢慢抽出,獨自前行,交待道:「朕與巫神仙君單獨說話,郭食,你帶人守在外頭。」

  「諾。」

  通往內殿的簾打起後剛落下,郭食即垂首無聲行至簾旁,看似把守,實則支起耳朵竊聽得一句來自皇帝行走間的模糊話聲:「仙君醫道精湛,朕想請仙君替朕那小兒劉岐看一看腿疾……是否尚有一線治癒希望……」

  郭食心底一震,又聞那位仙君的朦朧斷續答聲:「在下與六殿下已有數面之緣,確也留意過那傷腿……」

  「論起骨傷,姜某自認不比太醫署里的醫士們高明多少……但在下近身望六殿下之氣,卻隱有所感。」

  「六殿下之傷疾,未必在筋骨,而在心結郁阻,氣機壅塞……」

  「而皇子乃龍子,個人氣機盛弱亦與國運天意相關……」

  「若得來日,能釋卻心結,心扉洞開之餘,再有天和之氣蘊養,受天意眷顧……或有不藥而愈的可能。」

  「……」

  釋卻心結。

  天意眷顧……

  皇帝無聲思索,而後看向在下首跪坐下去的少女,腦海中倏忽閃過「天機歸,紫微盛」六字。

  接下來的話語,郭食再聽不清,但心中已足夠驚動,芮澤稱六皇子腿疾是假,卻不知這對師徒今日放下此言,是否又在為捏造什麼天意之說鋪路……

  而陛下帶進去的那封密奏到底又是何內容?既然帶進去,想來也是要與那對師徒商議一番……

  縱然那密奏遺留在外,亦容不得他輕易窺視,這殿中內侍他大可以屏退,但暗中亦有暗衛的眼睛盯著,而自從皇帝不再沉迷長生,他與皇帝之間不可替代的聯接斷裂,疏遠慢慢發生,他的光鮮與性命正在褪色流失……

  如此情形下,見皇帝待他的義子郭玉並不排斥,他便將郭玉順勢推了上去,占下位置,充作後路。

  少府中有秋狩事宜尚需要他參與定奪,郭食離開之前,暗中交待義子,務必找機會探知那捲密奏上的內容。

  去往少府的路上,郭食心神不寧,眼前頻頻閃過那陰森小鬼的惡劣戲弄,那天機少女臉上佩著的神鬼面具,而最終在眼前定格,是皇帝積重難返的病容……

  郭食午後返回建章宮時,那對仿佛昭示著不祥變故的師徒已經離開。

  然而次日,陰魂不散的師徒再次前來,徒弟撐著黑色的大傘,罩住師傅一身的雪白,落在郭食眼中,是活生生的鬼獄使者。

  師徒被留下用膳賜酒,做師傅的說徒兒年紀還小,擋下了徒兒的酒,望陛下勿怪,她願代替徒兒承受。

  此人滑稽灑脫,郭食麵上始終笑著,直到將人送出建章宮。

  而二人離開不久,皇帝召見了莊元直。

  莊元直回京時日已不短,始終被晾在一邊,這是皇帝第一次將他召見。

  一同前來的還有其師御史大夫邰炎,年邁邰炎近來屢告病假,像是某種對皇帝的催促。

  郭食看來,皇帝今日既召見莊元直,即是對這位已改過自新的直臣的認可,君臣冰釋前嫌,其人被重用之日已然不遠,令其接任御史大夫之職的可能已被皇帝正式考慮。

  而除此外,今日此召,與其上奏的那捲密折也必然有關。

  又是師徒二人,又是一場不容窺探的密談。

  密談結束後,此師徒二人退出大殿,步下石階,邰炎低聲訓斥學生:「虧老夫還以為你果真改了性子……一個不防,你又犯起病來!好端端地,又遞去這樣的密奏提議,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亂……」


  一名內侍躬身跟隨相送,垂首而行,毫無存在感。

  莊元直:「萬物更替乃是常理,一時之亂,總好過長久動盪……況且陛下亦有此意……陛下乃雄主,何時缺過膽魄決心?做臣子的,不過是想幫著陛下早日下定決心,究竟何錯之……」

  「行了,你給我閉嘴!」邰炎打斷學生的話。

  那內侍將二人送出駘蕩宮,即行禮止步,不再跟從。

  莊元直沒有回頭,無聲捋須一笑,邰炎看在眼中,只覺這學生如今頗具奸猾狐相,鼓囊囊的腹中不知揣著什麼壞水。

  一心想脫身養老的老師不禁出口提醒教訓:「你年歲已不小,明日最小的兒子也要娶新婦了……且也積些德吧。」

  師生二人走遠,那相送的內侍已將二人對話完整複述給了郭食。

  郭食慢慢走去了長廊下。

  更替乃是常理,一時之亂好過長久動盪……

  雄主陛下亦有此意……

  話語在耳邊迴蕩,義子來到了眼前行禮。

  「陛下可用過藥了?」郭食幽幽問,眼底仍有兩分出神。

  「已用過。」

  「看到了嗎?」

  郭玉低下頭,聲音很小:「兒未有機會觀全貌,只今晨陛下將那竹簡投入火盆,兒尋了機會查看,只見幾截竹片尚有墨痕未焚盡,其中一截寫著……」

  郭玉聲音更小,帶一點顫意:「隱見……改立太子……四字。」

  秋風灌入廊中,郭食看向廊外,臉色蒼白,芭蕉枯黃,放眼望去,萬物將死。

  郭食原該嘆氣,但這次的氣遲遲無法嘆出,最終化作一道催命急咒,連夜吹入芮澤耳中。

  半支著窗的屋內,芮澤來回踱步。

  那該死的莊元直,回京後面對他的拉攏試探一直裝聾作啞,原來是存了改天換地的野心!

  此人從前與凌家不睦,而如今看來,此去南地或許早已認了那豎子為主,此行回京便沒安好心,作出安分守己狀,不過是掩人耳目!

  什麼狗屁風骨,借貌美小兒來攀附屈家,多半也是為了那死小子鋪路。

  皇帝欲讓此人來坐御史大夫之位,而同為三公之一的嚴勉雖剛正不阿,卻也不過是那魯侯府女公子衣裾邊搖尾低徊的舊犬,任憑他再不站隊,但在此等情形下,只要他不肯偏向儲君,便是十分要命的傾斜了!

  更何況還有那裝神弄鬼者頻頻入宮,操縱帝心……

  提到帝心……

  芮澤眼前再次閃過那日皇帝掀翻几案後,眼底一閃而過的厭憎殺意。

  芮澤感到背上的傷又在隱隱作痛,傷口恢復很快,但有更大的傷口正在被撕開,狼狽為奸的小鬼和小巫,尖利貪婪的爪牙……

  窗外枯黃秋葉紛落,其勢之密,似要將他所在華屋埋葬,變作一座墳。

  芮澤大步而出,走向書房,匆匆研磨提筆寫下一封至關重要的去信。

  秋風秋葉仍在不停吹打,長安城一夜間覆上魚鱗般的金甲。

  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落葉一路飛舞慶賀,護送新婦抵達新家。

  成排的青銅編鐘與玉磐被擊響,伴以笙瑟之韻,著赤邊大帶玄袍的新人在暮色下交拜。

  待入夜,賓客盡興而歸,新房中吃醉的新婦正向新婿立威:

  「……我知曉你貪圖我之權勢富貴,乃蓄意接近,然而我大母說了,這原本也是我之優勢,就如樣貌品德一般如影隨形,而我亦貪圖你之美色脾性,你我也算氣味相投,互不相欠!」

  「然而日後你若敢惹惱了我,我勢必告知我大母,阿母,阿父,三位阿兄,四位阿姊……」

  「何苦請來這樣多的豪傑?」莊梅嘆氣扶過醉醺醺的妻子:「我只怕尚不夠你一個人來打……只是你若打便打我一個,只求莫要牽累我阿父阿母阿姊阿兄才好。」

  侍女掩嘴笑,上前替醉倒的新婦卸妝寬衣。

  同樣一身酒氣的莊元直也在寬衣,卻是換下嶄新袍服玉帶,改穿方便外出的深色長衫與披風。

  已經躺臥榻上的姚夫人拄著頭,看著自歸京後便在背地裡折騰不停的丈夫。

  察覺夫人視線,莊元直笑眯眯小聲道:「夫人,待我做成此事,務必叫夫人重回金玉枝頭,再做回那一等一的貴女。」


  姚夫人嗤笑:「莫變成一等一的枉死鬼即可。」

  「那萬萬不能行!」莊元直笑著保證:「夫人放心,我已做好安排,若事敗,必將夫人和孩子們安然送出京……」

  姚夫人立馬伸手要打他,正色坐起身:「莫說晦氣話。」

  莊元直並不反駁還嘴,反替夫人倒一盞茶解酒。

  姚夫人接過,卻是先問:「你前幾日夜裡,到底寫了什麼密奏……」

  「那可是大事。」莊元直神秘兮兮地答:「我唆使陛下出兵征伐南越諸國。」

  姚夫人訝然:「我還以為是……」

  「是什麼不重要。」莊元直捋須:「讓他們以為是什麼才重要。」

  此計不成亦有數不清的疑心計,有心算計,大勢所趨,豈容那些刀已架在脖子上的人心存僥倖。

  莊元直自後門離家,去往一處別院,來到一間書房中。

  房中劉岐靜坐,另有一名少女在翻看書架,聽到他推門而入,轉頭望來。

  目色烏亮的少女著玄袍,窄袖束腰顯得身形氣態尤其挺拔神氣,似夜行的狸,輕盈利落,目標明確。

  對視之際,莊元直在一瞬間有了決斷,他家主人尚未求來名分,正是關鍵時,他絕不能在這等時刻假清高、真壞事。

  於他而言這並非兒女情事而是大局大事,遂當即跪坐下去,俯身抬手,向那少女行頓首大禮。

  此乃極重之禮,少微嚇一跳,險些真的跳起來,她看向劉岐,劉岐沖她笑。

  少微負手一刻,作出泰然狀,大步走過去,彎身將人扶起。

  不多時,又有幾人來到,少微無聲分辨,留意到其中一人身有兵武氣,想必是個武職,他主動叉手行禮:「在下薛泱,見過靈樞侯。」

  眾人於室中密談,室外流雲過夜空。

  同樣的灰雲,夜間望之淺而薄,待至天明,便成了色重的烏雲。

  近日天色一直未能大晴,此日霧氣蒙蒙,靈樞侯府中,少微將自己剛擴建過的演武場肅清。

  雖是將無干人等肅清,仍有魚一尾,一真一假兩小鳥,灰撲撲家奴與白茫茫家主一雙,另有狸兩條,外來凶禽一隻。

  逢少微旬休,劉岐擠出時間前來探視侄女。

  姜負和家奴在亭中煮茶,碗盞擺了三隻,其中一盞是沾沾所有,如若不然,它勢必埋頭在姜負盞中啄飲。

  姜負端著茶碗,凝望天象流動,家奴注意到,近日夜間無星,她白日裡頻頻觀天。

  墨狸蹲在兵器架前正拆解弓弩,雀兒學得入神,她的老師不通講解,只一味拆卸組裝,學到多少全憑她本領,幸而她這方面本領超群。

  小魚在學拉弓,劉岐為套近乎,試圖將侄女指點。

  小魚卻防備有加,一是怕對方強行害她通敵,二來是她的拉弓姿勢乃少主指點,她立志成為參天大狗般的威武存在,生怕這血統經過第二人指點,會變得不夠純正。

  劉岐仍在孜孜不倦將自己兜售:「我於騎射一道頗具天賦,堪稱箭不虛發。」

  小魚一味拒絕:「不必,我只跟少主學,少主的射藝也很不錯的!」

  在兵器架前擦拭大刀的少微聞言看過來,什麼叫「也很不錯」?

  察覺她目光,劉岐繼而小聲對小魚道:「我之射藝未逢敵手。」

  少微已將大刀放回,取下一張長稍大弓。

  劉岐又與小魚說:「我蒙著眼亦可射中箭靶。」

  少微決意給這試圖撬她學生的狂徒一點顏色看,盯了一眼箭靶所在,遂將弓掛在肩上,口中咬住一根羽箭,隨手扯下腦後束髮用的淺青緞帶,覆住雙目,在腦後利落打結。

  今日少微髮髻乃姜負所梳,耳側留下兩綹細細垂髮,此刻連同腦後繫著的青帶一同被風拂動,廣袖亦飛舞。

  劉岐眼也不眨地看著,只見少微聽風辨認氣流,拉大弓如滿月,臂膀撐開穩若磐石,凝而不發片刻,箭矢倏忽離弦,破開秋風濁霧,正中赤色靶心。

  她轉頭,仍覆著眼睛,沖他的方向微微抬起下頜,耀武揚威。

  下一刻,她伸手,她的雀兒又遞上一支箭。

  少微再次張弓,此一箭放出嗡鳴弦音,氣流震盪開來,箭矢急催,催得飛光驟過,秋狩到來。

  在建章宮養病多日的帝王移駕上林苑,帝王儀仗如玄龍,諸王百官隨駕,就此開啟為時七日的秋獵大典。(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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