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果真要我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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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怎屑」二字令莊元直頭腦一陣嗡鳴,湯嘉竟敢用上此二字,他不免便敢猜測出在與那花狸的相處中,自家主上不容樂觀的地位情形。

  「真正是,迷亂魂靈招不得,只恐驚散那山間幽客,雲里鬼仙。」湯嘉繼而感慨喃喃:「真若說有什麼巫咒,大約也是自己種與自己……」

  又道:「此咒卻非惡咒,若叫我這旁觀者來說,倒寧肯此咒永世不要得解,萬莫要放過殿下才好……」

  「此為人言否?」莊元直瞪視眼前這同謀,相當不滿:「長史稱職乎?」

  二人相對跪坐,湯嘉頂著壓力,勸慰這大乾第一罵神:「嘉之智慮膽魄,自是不及元直兄之萬一,然而嘉有幸在六殿下身邊相伴多年,許多事便斗膽自認比元直兄看得更真切些……」

  「殿下他年幼受創,一切均無法彌補挽回,縱有天大膽識決心,卻挾以玉石俱焚之氣,只為報仇而已,並不足以滿足元直兄真正的深謀遠慮——實不相瞞,這正也是嘉一直以來最憂心之事。」

  「然而結下此咒之後卻是不同了,待這世間才算真正有了貪念留戀……」

  湯嘉說到這裡,眼眶微紅,真情流露,伸手拉過莊元直一隻手,緊緊握了握,又輕輕拍了拍:

  「想必莊兄也不願見到好不容易栽培長大的一棵樹,空有瘋長枝葉,卻無法紮下根須,不知哪日即轟然倒去,就此死與你我看罷?」

  莊元直聽得心情複雜,臉色一言難盡,卻也真正理解了那一句「務必有她時時眷顧相救」是何等真切份量。

  又聽湯嘉近乎迷信地道:「縱然無殿下這層關係,靈樞君此人亦不可以尋常目光揣度,更不可驚動招惹——元直兄回京時日尚短,此中神妙,待嘉日後慢慢說來。」

  「此乃幸事,兄長不必煩擾。」湯嘉繼而篤定地道:「待兄長有了足夠了解,自然也會真心敬重拜服……論起行事大刀闊斧,酷烈霸道,靈樞君因心性過於天然,許多時候反倒比殿下更勝一籌。」

  湯嘉微微會心一笑:「定然甚合元直兄喜好志趣。」

  莊元直難得語塞。

  他今日出門前還是挺常規的一個人,全沒做好今後竟要效忠二主的心理準備。

  雖說食慾旺盛,可這未免也太貪吃,兩名少年龍虎般的霸道之主……

  莊元直抽回手,捋著鬍鬚,平復心情,一邊覺得自己的胃袋不足以容納這麼多人,一邊心底又忍不住暗暗激盪,只覺前路過於風雲變幻,澎湃熙攘。

  「然而這尚且只是我等一廂情願……」湯嘉輕嘆氣:「靈樞君不屑下咒,殿下尚且日夜患得患失,不知能否長久依隨。」

  莊元直再次愕然,勾起他心思動搖,卻又告訴他對方未必肯笑納?這是何等倨傲酷刑?又何嘗不是另一種下咒?

  見莊大人罕見地沉默下來,顯然是聽進心裡去了,躲過一場斥罵的湯嘉鬆口氣。

  當初在武陵郡,固然是他請這位莊大人去往郡王府作客,但彼時本意不過是想請教關於六殿下的教導事宜……

  然而如何敢想,那一面後,這位大人表面拒絕作客,拂袖而去;背地裡卻直接破門而入,大肆包攬家中事項,偷偷摸摸風風火火做起南地家務,成為了他見不得光的秘密同僚,並且後來者居上,埋怨他不夠上進堅定,時常來信將他教導。

  去歲初秋武陵郡中,那封請柬,原是請來了教導自己的先生。

  教導先生皺眉捋須,學生湯嘉低聲請教:「話說回來……那位郎君為何也來了京師這兇險地?」

  問一句便挨了嗆:「既是郎君,行事自然全憑心意,某如何知曉為何?不過是聽命行事,盡心安排將人護送罷了。」

  湯嘉窩囊沉默,莊元直卻又催他開口:「有關那花狸之事,且再與我仔細說一說……」

  窗外月色代替湯嘉保持靜默,被月色覆蓋的屋瓦之下,室內竹簾被打起,剛將披風解下、露出灰白道袍的少年笑著迎上前:「思退!」

  竹簾在身後落下,劉岐露出笑:「從南。」

  背負太多的兩個人,每一次重逢相見都極其珍貴,二人於燭下對坐飲茶,劉岐問:「為何要回長安?」

  「你離開武陵郡後,我一直在想……」凌從南神態依舊淡泊溫和,但眼底亦有慚愧:「身為兄長,我無法勸說你放下,卻也做不到心安理得讓你獨自置身險境。」

  他看著劉岐:「思退,我力微弱,固然幫不了你許多,但無論生死,你我總該一起面對。」


  四目相視片刻,劉岐一笑,語氣倒也輕鬆:「也好,只是長安不比南地自在,只能躲藏度日,不免拘束。」

  「你以生死相搏,還要顧慮我是否自在。」凌從南也一笑:「恰好,我這些年來早習慣躲藏度日,乍然在南地天地自在,反倒很不習慣。」

  說罷,二人都笑起來。

  凌從南看著眼前眉目鬆快舒展的少年,不禁道:「這一路上,我聽說了許多事,思退,我原本擔心你此刻必然不太好,沒想到反而比離開武陵郡時明朗許多。」

  說到這裡,凌從南道:「倘若虞兒也在,此刻倒也算圓滿了……思退,虞兒的下落亦是我之心結,後續找人的事,便交由我來做吧。」

  劉岐點頭,並有些失神地道:「近日我偶爾夢見虞兒……她在夢中告訴我,不必害怕見面不相識,她留了記號。」

  雖是夢,卻也是極不容易抓到的羈絆,凌從南不禁問:「什麼記號?」

  劉岐聲音溫和:「她說她眉眼生得一半像她阿父,一半像她阿母,旁人即便一時不識,我卻定能將她認出。」

  眉眼即是約定記號。

  凌從南很有書畫天賦,聞言即尋筆墨,依照記憶中兄嫂模樣,在絹布上試著描繪出一雙稚氣眉眼,足足畫了五六幅。

  劉岐看了又看,拿起其中自認為最像的一幅,想像著那個小女孩此時該有的模樣。待夜深離開時,將這一拳絹布收入了袖中。

  凌從南站在石階上,目送劉岐離開。

  僕從去備沐洗的熱水,凌從南返回室中,看著案上仍未收起的筆墨,猶豫片刻,到底盤坐下去,提筆在一截絹布上寫下簡潔六字:【已歸京,勿掛憂。】

  他擱下筆,一旁是餘下幾幅稚兒眉眼圖,水墨畫就的眼睛在燈火映照下仿佛果真有了神采跳動。

  同一刻,伴著一聲驚叫,睜開眼睛,小女孩從噩夢中驚醒坐起。

  同一張榻上的雀兒被吵醒坐起:「別怕,是夢。」

  「是夢……」小魚大口喘著氣,回過神,不禁道:「我已很久沒做過這個夢了……」

  雀兒用衣袖替小魚擦拭額頭的汗,聽小魚說著話:「雀兒,我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

  小魚挪了挪屁股,正對著雀兒,神秘兮兮地道:「我生來沒有父母親人,大約是因為我根本就不是人……」

  雀兒眨眼:「是小魚,是小狗?」

  「不是!」小魚道:「從前我一直偷偷覺得我本是只鬼童……」

  所以第一次蹦出來威嚇少主時便以鬼童自居,實乃發自一種自我認同。

  小魚說出自己天馬行空的證據:「我自有記憶起,一直便能夢見鬼獄景象……」

  雀兒嚴謹質疑:「如何斷定是鬼獄?」

  「好多血在流,好多鬼在哭……不是鬼獄還能是什麼?」小魚言之鑿鑿:「興許我就是從那裡逃出來的,自然便是鬼童所化了!」

  「不過自從少主將我撿回後,我便很少再做這樣的夢了,必然是少主將那些鬼都震退了,叫它們不敢再近我的身。」

  「這次又夢到,定是因少主在神祠閉關太久,加上後日就是重九,才叫它們又趁虛而入。」小魚說著,驕傲又安心地躺下,一邊蓋被一邊道:「少主明日就回來了,到時讓少主好好教訓它們!」

  雀兒跟著躺下,小魚卻沒了睡意,拉著她嘰里呱啦地說話:「後日也是少主生辰,我要耍棍為少主賀壽的!待會兒你幫我看看,哪裡動作做的不好……」

  因此天色還未亮,小魚便爬起練棍,噹噹啷啷,催得朝陽早早現身。

  迎著晨光,郁司巫帶著一行巫女來到後殿。

  殿門被兩名巫女打開,飄灑而出的香燭氣以及一隻不知何時鑽進去探視的黃白小鳥一同在前開罷路,才見身穿巫服的少女大步輕快踏過門檻。

  晨光下,眾巫者俯身行禮,聲音明亮齊整:「——恭迎太祝出關!」

  沐浴著久違晨光,在這迎呼聲中,少微展臂伸了個大大懶腰。

  見此神狸筋骨舒展,氣態完整,里外全無任何損傷,郁司巫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與在場巫者不同,唯她深知太祝閉關的真相——敬神之心不誠,因此閉關反省。

  但那並非太祝過錯,是天子相迫,奉旨行騙。


  作為侍神者,她亦是同謀,火盆冒出血水是因太祝袖內所攜硃砂粉與鐵粉,神像落淚則是神目內鑽有小孔、孔中存水,以蠟脂封好,遇熱便會逐漸融化。

  太祝在後殿閉關這十日,她亦在前殿日日奉香,反省之餘,反覆祈求太祖皇帝如有不滿萬勿錯怪,要怪便怪下令的天子,怪了天子,就不能再怪她家太祝。

  郁司巫渾然忘卻神祠存在的意義,待花狸的忠誠與袒護已達邪門地步。

  此時見花狸完好,頓覺太祖皇帝明辨是非。

  視線中花狸未損,反而似被仙露洗滌,神光照拂過,頰潤目亮,形貌豐靈。

  此中氣血豐盈的奧秘,便在於少微這十日間無有任何反思,每日除了洗漱進食,最常做的事便是在寬敞無人的後殿中隨地大睡。

  醒時若無聊,或翻箱倒櫃巡查探索,或與沾沾追逐奔撲上樑,抑或抓起禮戈銅杖當棍來練,日日如此消磨時光,也算休養了一場。

  此番自己將自己關上十日,換來黃河水患得到及時治理,又兼梁國戰事勝算猛增、山骨姬縉間接安全許多,少微心情自然是好。

  酎金狩獵功成,而不久後的秋狩,她將進行另一場與自己早已說好的狩獵,如今還需耐心等待。

  當下最要緊事,是該回家去。

  少微大步走向石階,待還餘下三階時,她微微傾身,輕鬆一蹦,即蹦過三節石階,在燦亮晨光里穩穩落地,衣角與髮髻飛揚。

  翌日換上新衣裙,頂著由姜負與阿母聯手梳成的髮髻,少微雙手提裙,露出繡著彩線老虎的新履,再次輕盈一蹦,更飄逸的衣裙髮帶在晨風中掠出一道清透彩光,少微穩穩蹦過堂前石階,踏進生辰日的大好晨光里。

  九月重九,乃天機生辰,此事在京中並非秘密。

  各方賀禮堆滿前院,然而向來我行我素的天機巫神不欲待客,只設家宴,宴上不見外人。

  但有一個是例外。

  家奴一早奉命在後門處等候,將那隱秘的來客帶到。

  少年來客解下遮掩形容的披風,現出青金色的袍,修長挺括的身,骨俊神清的臉,周身並挾有清新微苦如雪松般的淡香。

  二人並行,家奴沒好意思轉頭細看,只在心中做下結論,此子赴宴之前特意收拾裝扮,竅已開全,心思也昭然若揭。

  家奴一路將人帶到院中,劉岐猝不及防地迎來了一場注視,姜負,馮珠,魯侯夫妻,青塢及其父母皆在,擺著花草的庭院裡滿滿當當,說笑聲停住,各路視線齊聚,看向來人。

  身為天家子,自幼所至處,常有數不清的注視,但今次卻全然不同,劉岐深知,眼前這場注視帶有不同凡響的意義。

  從未有過的緊繃侷促,愈發深重的心虛不安,劉岐叉手向眾長輩施禮,手臂還未放下,便被快步來的少微一把抓住,將他領到姜負等人面前,解釋道:「是我邀他來的,他也來為我賀生辰!」

  姜負笑「哦」一聲,馮珠微微笑著點頭、視線不離劉岐,魯侯慢慢捋須看不出情緒。青塢小聲同顛沛流離的阿母阿父解釋對方身份、並及時捂住阿母要驚呼的嘴。

  魯侯催著大家入席,劉岐尋不到與少微單獨說話的機會,又見她難得這樣歡喜雀躍,想到這是她人生第一次圓滿生辰,心中便退縮起來,打算過了今日再說自己的事。

  然而宴席剛散,少微便又抓過他,繞過還在說話的魯侯等人,單獨帶他去尋姜負看腿傷。

  姜負飲過酒,正笑眯眯地靠著廊柱吹風,微醉視線看向少年一雙長腿:「小子,果真要我看麼?」

  言畢,自轉身悠悠而去,將這長長走廊留給需要它的人。

  少微以為姜負吃醉,正抬腳要將人拉回,手腕忽被人倉皇捉住。

  少微回頭,卻從劉岐臉上見到了從未有過的緊張神色,好似天塌在即,又好似如臨深淵,他勉強扯出一個慌亂的笑,似要將她安撫:「少微,你且聽我說……」(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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