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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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要去

  賀平春帶人走進這機關重重血跡斑斑的密室,看清藏在其內的詭異陣法,亦是不禁色變。

  縱然不提這陣法的血腥陰森程度,單是那些懸掛著的「符紙」已足夠駭人,其上所書不止是難以看懂的符咒,更有他不敢細看的生辰八字。

  而劉岐已再次代他辨明,令人取下了幾張「符紙」,交到他手中。

  賀平春面色凝重地用黑布將它們包裹收好。

  時隔不過五六個時辰,他要再一次入宮。

  離開前,賀平春不禁道:「六殿下多日不曾歇息,此刻又有傷在身,還當回府醫治休養,餘下之事便交給手下人去辦吧。」

  他自踏入這隱藏的密室,一路觀看痕跡,便知經過了怎樣一場兇險,六殿下負傷,只經過簡單包紮。

  而有感而至的大巫神縱通鬼神,仍是凡體,又無功夫傍身,許是在最後方跟隨入內,但依舊受了傷,且看起來好似精力耗盡,宛若木偶石像不言不語,卻不知為何不願離去。

  察覺到賀平春疑慮,劉岐道:「此陣陰邪,太祝坐鎮,指揮使不必憂心,我會讓人照看。」

  賀平春應聲「諾」,就此離去。

  劉岐的人與一眾繡衣衛在這密室中仔細搜找,排除其它可能。

  隨著翻找挖掘,陣法已被破壞,然而坑中躺著的青衣者依舊寂靜不變,同樣不變的還有坐在原處的少微。

  她看似失神,卻也一直能夠清楚聽到耳邊的一切,現下已確認,這陣法的作用在於竊取龍運、乃是針對當今天子。

  早在最初,少微便知曉赤陽要將姜負屍身帶回師門鎮壓的對上說法,而今想來,他當初之所以要捕獲姜負,真正的目的或許就是為了成就此陣。

  少微面上看不出表情,並非不憤怒,但依舊被阻隔在倦怠茫然之外。

  無數個日夜找尋,從未有剎那懈怠,此時卻仿佛被這一路積攢的萬千疲憊覆蓋。

  需要休息,想要歇一歇,但又無法真正休息,縱然閉上眼,依舊不甘心地幻想,但每一個幻想都被反駁否定,一次次帶來更大倦怠。

  她不願走,沒人能夠強迫,劉岐離開這暗室之前,請來幾名膽怯的少年女冠,以布簾將她遮擋,就地替她處理傷口上藥,又讓人送來一些食水。

  少微不動不言,家奴深知狸不喝水不能強按頭的道理,只好先由她,自己則盤坐吃喝了一通,總要先保證體力,才能照看陪伴。

  對著一具陳舊屍首吃喝的家奴,又勸說道:「或許真不是她。」

  說罷又自行沉默。

  他空說話卻拿不出證據,而孩子是呆住不是傻了,並不能被哄騙安慰。

  時隔不知多久,家奴再開口:「我方才出去了一趟,聽說仙台宮那個被人刺殺,生死不明。」

  又啞聲低語:「我早說過,她壓不住你的兇險命格。」

  少微聽了,依舊沒有反應。

  再次失敗的家奴繼續沉默。

  直到蜷縮在少微身邊睡了一覺的墨狸醒來,才將這沉默打破,墨狸睜眼坐起,看著四周,反應了一會兒,問:「今日要去做工嗎?」

  他口中做工是指打鐵,趙且安低聲道:「先不去了,歇一歇,這裡人多,少說話。」

  墨狸「哦」一聲,看到一旁有餅,立刻精神抖擻地指過去,小聲問:「只說一句,我能吃嗎?」

  家奴點頭,墨狸自取,大口吃起來。

  家奴看著發呆的少微,吃餅的墨狸,再看坑中身影,竟覺此刻此地竟也有些家模樣,雖說像是辦喪之家。

  臨近正午,夷明公主的屍身被包裹抬挪而出,到底離開了那副金絲棺槨。

  祈福的女眷終於得以陸續離開煉清觀,她們或渾噩或受驚,仍對夷明公主的大逆不道感到無法可想。

  正午日光高照,未央宮內卻人人噤若寒蟬。

  一夜半日間,太多事發生,先是夷明公主豢養死士畏罪自盡,再是天機遭到刺殺,此刻又說煉清觀中藏有犯上禍國的邪陣……

  賀平春頂著壓力將事實說明,但上首的君王此次卻克制著未曾大肆動怒,只是閉上眼,道:「夷明真是令朕刮目相看。」

  再睜眼時,問:「你是說是太祝引路,劉岐獨自帶人闖入那隱蔽邪陣?」


  「回陛下,正是。」賀平春道:「六殿下傷得不輕,猶在清查後續事。太祝也為此負傷、此刻尚且在為陛下坐鎮淨化那不軌陣法。」

  跪坐侍奉在側的郭食垂下眼,便聽皇帝道:「讓劉岐回去養傷歇息,就說是朕的旨意。旱雩祭祀就在明日,太祝也要讓人好生看護照料著。」

  言畢,皇帝看向太子:「劉承,你代朕親眼去看一看那究竟是一方怎樣的邪陣。」

  劉承待此類事向來懼避,此次卻立即應下,未曾準備良多,即隨賀平春一同出宮,臨出宮門,遇到從仙台宮匆忙返回的幾名醫士。

  醫士們駐足向太子行禮,太子未停留,未過問。

  天機傷重,依舊昏迷不醒的消息被醫士們帶到聖前。

  皇帝眉間有幾分倦態,揮手將他們屏退。

  對刺客的清查正在進行,但天機的生死關乎甚大,郭食輕聲道:「陛下寬心,天機化身命格不凡,定能化險為夷。」

  「朕也這樣認為……」皇帝疲憊的眼中仍有一絲銳利:「若她渡不過此劫,那她一定不是真正的天機。」

  ——而不是他大乾的國運將要斷絕。

  郭食垂首附和。

  仙台宮中,聞訊趕來的馮序跪坐榻邊,此刻淚眼朦朧,正抬袖拭淚。

  「好孩子,你定要爭氣度過這難關……否則舅父要如何向你那可憐的阿母交代?」

  一旁守著的醫士們在心中嘆氣,這位魯侯世子關心的不是天機國運人心,而是自家妹妹……可見確實是慌了心亂了神。

  天機傷勢兇險,若非有人擋下第二箭,若非仙台宮中候著許多醫士,這少女此刻已無性命……但即便如此,情況依舊很不樂觀。

  醫士們萬分謹慎,馮序也守到天黑才離開,除了受驚請罪的巧江,他另又留下兩名新帶來的馮家侍女從旁照看。

  回到侯府,馮序無比擔憂地同妻子說明情況,更衣過後,他去了書房:「要快些傳信給父親母親才好。」

  然而至書房中,他的信還未寫成,一隻信鴿停落在打開的窗欞上,帶回了一隻竹筒。

  竹筒打開,一截窄而短的布帛展開,僅見二字:【事成】

  馮序胸中溢出一聲喟嘆,將那布帛焚去。

  離開書房,他獨自登上家中最高的一處閣樓,在此處憑欄,可將整座魯侯府盡收眼底。

  氣派不凡,燈火稀疏,是一番好景,可惜草木多枯敗,好似提前進入了秋冬。

  旱災發生後,申屠夫人與魯侯嚴令府中愛惜用水,不許再澆灌花草,包括馮珠院中的芍藥。

  馮序再嘆一口氣。

  父親母親連這樣的小事都不能讓他做主,尤其是珠兒回來後,母親日漸明醒……

  馮序的視線再次遠移,望向侯府正門。

  那朱漆的大門,不久之後就要掛上白綢。

  「父親,母親,珠兒……」他輕聲嘆息:「你們放心,我會守好家中。」

  這是父親母親最常對他說的話。

  月明星稀下,馮序靜立許久不去。

  星月隱去,七月初五至,又是天晴。

  日光透不進暗室,少微仍坐在原處。

  一日一夜的時間,陣法被徹底破除,壁畫被毀,人皮符紙收去焚燒,石像挪移開來,陣眼上方那口大銅鐘也被合力摘下,僅剩那坑中女屍仍在原處,暫時只被白布覆蓋,等候下一步處置。

  劉承昨日抵達煉清觀,查看過這暗室邪陣,詢問了諸事進展,並在混亂的觀中歇息了一晚,如此膽量與主張,倒是令不少繡衣衛刮目相看。

  回宮之前,劉承再次進入那暗室,只見花狸呆呆盤坐,似失神似悟道,必是因為實在太累,太久沒有歇息,加上有傷在身,她看起來沒了往日的充沛生機,好似心火被燃盡,五感被隔絕,也顧不上與他行禮。

  劉承感到擔心,上前溫聲勸說:「陣法已毀,太祝回去吧……今日還要大祭。」

  少女垂著眼睛沒說話,劉承看向她左右守著的人,一個是她的僕從,另一個平平無奇的中年護衛看衣著卻是六弟的親衛……

  這時,少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太子殿下,一切且聽從巫神本意吧。」

  劉承回過頭,看向那未曾遵旨去休息的人。


  四目相視,劉承道:「孤也是擔心太祝的身體。」

  言畢,他解下身上質地輕垂的外披,彎身披在花狸身上:「太祝保重,我需先回宮向父皇復命。」

  劉承帶著護衛離開,鄧護看著被披在姜君身上的外披,莫名覺得礙眼,此處是有些陰涼,但六殿下一早讓人取了道袍來披,哪裡就非要再添一層?

  劉岐也看著那外披,片刻,走過去,只在少微旁側蹲跪下去,問出這一日一夜來的第一句話:「想好要到此結束了嗎?」

  少微眼珠微動,看向他。

  找到了盡頭,看到了腐朽,按說就該是結束,但她心底尚有一點火星不肯熄滅,尚有一件事還未做完。

  對上那雙有些乾枯的眼,劉岐道:「天未亮時,我返回繡衣獄看過,赤陽尚有一口殘氣,足夠支撐過今日大祭,還可以清醒痛苦地死去。」

  「你若不想見他,大祭可以讓他人代勞。」劉岐說:「你若想親自將他祭天,此刻即可動身。」

  少微看向坑中白布,片刻後,她以手撐地,身形微晃,慢慢站了起來。

  再有片刻,她卻去到坑中,揭開白布一側,取下屍體腰間的壽字結玉佩,牢牢攥在手裡,而後仰頭看向上方的家奴與劉岐。

  自尋到此處,她即沉默失聲至今,此刻劉岐先開口:「放心,我會讓人守好她,不會丟失。」

  說話間,他傾身伸出一隻手,她握住,被他拉上來。

  少微離開這暗室,劉岐與家奴墨狸跟著她出去。

  神祠的人已等在外面,郁司巫帶著人,捧著大巫的衣裳和面具。

  見花狸面容虛弱,唇色也慘澹,郁司巫心中一緊:「太祝可還好,今日是否還能去……」

  話未說完,但見花狸伸出手,拿起了那隻屬於大巫神的神祇面具,蓋在了臉上。

  能去。

  要去。

  還沒結束,她不要結束,殺了該殺的人,親手將該死之人了結,再說其它打算。

  身體極度虛弱疲憊,不聽使喚的思緒也悉數僵住,少微戴著面具,舉頭望天,日光太刺眼,她閉眼片刻,抬腿離開,郁司巫等人恭敬跟隨。

  劉岐目送那道背影遠去。

  「殿下,您務必回去歇息了。」鄧護忍不住提醒。

  自從南山刺殺之事後,殿下身上帶傷,除了日常事務,更是經常連日連夜搜查、審訊,城內城外地奔忙,此番抓胡生審胡生又追查到煉清觀,暗室里傷上加傷,數日數夜加在一起只歇息了兩三個時辰。

  劉岐抬腳離開,道:「再等一日。」

  今日是她定下的期限的最後一日。

  既然在她看來還沒結束,那這一日仍不能當作尋常之日來對待,他同樣也要力所能及地再做些什麼,哪怕他這個局外人此刻也不知是否還有其它可能。

  家奴帶著墨狸返回家中。

  兩條眉毛光禿禿的小魚正在揮趕口中喊著催著她「去找少微大王!去找少微大王!」的沾沾。

  同樣也倦怠襲擊、此刻才敢表露的家奴啞聲對鳥兒道:「大王上值去了,你去吧。」

  沾沾腦海中早將大王上值與神祠位置綁定,聞言即刻飛著去找兩日未見人影的主人。

  墨狸鑽去灶屋,小魚追著家奴問:「趙叔,找到家主了嗎?」

  家奴:「或許吧。」

  這古怪回答讓小魚滿頭霧水,卻見趙叔像少主平時那樣在台階上坐了下來,整個人的氣質竟比往日還要衰淡許多,分明無雨,卻好似淋濕的一尾狼,又好似被失手打碎的一灘雞子。

  小魚眨了眨眼,沒話找話:「趙叔,方才有人從牆外丟了一卷信過來。」

  家奴「嗯」了一聲,小魚再道:「我看那上頭寫著英娘兩個字。」

  小魚對英娘印象深刻,家奴抬起頭,道:「拿來我看。」

  大家晚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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