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蠅蟲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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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蠅蟲之力

  郁司巫未解其意,蠅蟲而已。

  暑夏之際,巷口一灘污物、哪家剛宰殺了一隻雞鵝拔毛放血、或是附近誰家後院有豬圈牛棚,都能輕易招引蠅蟲百隻……零星三五隻不時於眼前飛過,又有何奇之?

  莫說三五隻,縱是三五十隻蠅蟲穿街經過也是尋常,不尋常的是它們接連數隻皆動作遲緩。

  少微疾步向前。

  在桃溪鄉時,每逢夏秋之際,姜負時常要使喚少微以特製草藥熏屋,驅除滋擾不絕的蚊蠅。

  少微經過反覆調理的體質很容易招來蚊蠅叮咬,姜負總誇讚她的血氣充沛香甜,少微討厭這話,更討厭頻頻來犯的蚊蟲,因此待它們毫無憐惜之心,每次熏屋,都要關門閉窗,誓要將它們熏盡殺絕。

  但總也有幾隻蒼蠅從門縫裡逃出,它們中了藥毒,重則暈頭轉向、墜地掙扎,輕則飛行遲笨、嗡聲斷續。

  蒼蠅之病態體現,並不需要無上聽力才能夠分辨,僅需一顆願意靜下來去留意的心。

  蠅蟲叮咬可致病,富貴人家常會焚藥驅之,偶遇數隻暈頭病蠅也並不足為奇,可它們飛來的方向分明是一座無人居住的棄宅。

  少微已奔近那座貼著封條的府邸。

  郁司巫無法理解花狸舉動,但不妨礙盲目服從,當即便吩咐下去,讓巫者繞此宅驅疫。

  巫者的動靜被後方的禁軍留意,他們已跟隨六皇子下馬,預備去搜查與這座封禁宅邸相鄰的仙師府。

  「不知太祝又要引發何等玄虛。」劉岐看去,語氣褒貶不明,好歹不只是貶了。

  一旁的禁軍首領見狀剛要開口,欲說一句「卑職帶人前去一探」,但被劉岐截在了前面,道:「我且去見識一二,你們帶人先進去搜著,我去去便回。」

  他不必徵求任何人同意,言出步隨,鄧護率十人跟上。

  奉旨驅疫乃是大事,但大門上張貼的官府封條仍不可隨意揭落。眾目睽睽,花狸更不能現出原形翻牆直入。

  但曾經來過的少微知道有一處入口可走,此宅後側方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門,內外雜草叢生遮蔽門扉,門鎖損壞,狹小舊門等同虛掩。

  蚊蠅亂飛,其中仍摻雜著遲緩蠅聲,少微快速將那破舊小門推開,同時將臉上的面具上推至頭頂,警惕地踏入院中。

  一陣驚聲響起,這院子裡藏有兩個偷偷鑽進來的蓬頭乞丐,架了火,正用一隻缺了耳朵的陶罐烹煮乞討來的食物,見有人推門而入,且身著繁複巫服,其中一人驚慌道:「……我們,我們今日剛來,只是暫時在這裡落腳!」

  少微不理他們,徑直往裡走。

  上次與家奴深夜經過此地,少微曾見一貧苦書生,跪在這院中施禮叩首,膽戰心驚念念有詞:【夜深宵禁,無處可去,暫住一晚,無意冒犯……待得天亮,即刻離開,去尋道觀借住!】

  這是座空宅,也是座凶宅,它的前主是一名武官,被人揭發有不臣之心,繡衣衛連夜闖入搜查,搜出甲衣數十件,藏甲乃是死罪,武官奮起反抗,一家數十口皆死在繡衣衛刀下,鮮血潑染了整座宅邸,自此成為一處凶宅。

  又因再隔不遠,便是長平侯凌軻的舊所,可謂凶上加凶,又添不可明言的冤氣,這處宅子更是無人敢輕易接手購入,只能一直封禁空置。

  既是凶宅,又歸朝廷所有,附近多權貴,乞丐流民輕易也不會擅入,偶有借住,不敢久留。

  但總歸不時也有二三人悄悄出入摸索,絕非警戒之地,又有衙署小吏不時巡查,隨時都有可能被朝廷修繕收用,這樣一個地方,怎麼看都不是拿來實施隱秘之事的好選擇。

  加上之後少微夜闖赤陽居院,已大致確認仙師府中並無暗室玄機,於是與家奴做出推斷:赤陽奸詐,看來是不會將真正的秘密藏在近身之處、輕易被他們猜到查到。

  於是不自覺便將目光放到更遠處,儘量去探尋更多「意料之外」的地點。

  但此刻行走於此處,少微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正因此處看起來怎麼都不適合作為隱秘之所,那它有無可能正是另一種名為燈下黑的「意料之外」?

  然而諸般猜測,一如辯論,正與反都能想出無數角度,無論怎麼想都各有道理,因此猜測只能是猜測……究竟如何,唯有挖掘到底,才是真正答案。

  少微此刻即在挖掘答案。

  較之上次夜間所見,此刻這院中叢生的雜草多半已經旱枯,入目一片蕭索燥熱,蠅蟲亂舞。


  少微仔細分辨蠅蟲的狀態,輾轉反覆尋找,又兼刺鼻的氣味指引,逐漸來到一處牆角下。

  乞丐已驚逃而去,不忘抱走陶罐。

  郁司巫帶人跟來,守在那狹小的舊門內外,見花狸又盯又嗅,不知在尋何物,一時未敢擅自靠近,只怕打攪她的感應。

  巫女們個個屏息以待,雖然她們什麼都不曾感應到,但那必是她們悟性不夠,絕非巫神的問題。

  她們一心一德,侍鬼神以至誠,甚至劉岐率人來此,亦遭到郁司巫阻攔:「巫神驅疫,六殿下止步。」

  劉岐看向院中人影,道:「經寶泉之事,我已心服。巫神入生地,特來護持。」

  郁司巫意外於少年的語調再無質疑譏諷,他好像真的「沾此一光,經此一事,好自為之」了,而提到找尋寶泉暗水,彼時此人在側,確也不曾妨礙到巫神,此刻這「護持」二字莫名便帶有某種說服力。

  「司巫,讓他來。」院中花狸頭也未回地交待。

  郁司巫再無猶豫,將人放行。

  劉岐快步走近那玄衣朱裳所在,待近些,立時低聲問:「有何發現?」

  少微伸手指向牆角下:「我尋蠅蟲而來,找見此物。」

  再兩步,劉岐與她並肩,已看到那散發腐臭之物,是兩具相隔不遠的老鼠屍體,已經腐爛生出蛆蟲,蠅蟲圍繞不絕。

  鼠屍招蠅蟲,再尋常不過,但被她留意,便必不尋常。

  劉岐定睛分辨須臾,即斷定:「老鼠乃中毒而死。」

  細觀之下,可見叮過腐爛鼠肉的蠅蟲大多飛行有異。

  「且是不常見的劇毒。」已經從思索中回神的少微聲音低且快:「鼠與蠅體質大有不同,因尋常鼠藥死去的老鼠屍體一般不會對蠅蟲本身造成明顯影響,此毒之毒性廣泛猛烈。」

  「奇毒製作麻煩,造價不菲,不可能專拿它來毒鼠,老鼠應是誤食或不慎吸入毒霧。」劉岐看向四處,下意識道:「但也可能是從別處逃竄而至,要再繼續找一找有無其它……」

  他話未說完,少微已大步竄出,直接向前方屋宅主體找去。

  此宅遵循了前堂後庭的建築構造,少微與劉岐離開這座荒園,帶人穿過一條後廊,踏入數重庭院中。

  庭院屋中器物用具早被查抄乾淨,處處可見蛛網枯草,朱漆剝落,大多門窗也倒塌橫亂,各院落原本的特徵皆被模糊,成了一座又一座相似的荒蕪舊地。

  過程中,除了又尋到兩隻老鼠屍體,再無其它發現。而搜找之間,蚊蟲叮咬,烈日烤灼,不時就有蛛網、灰塵自房梁掉落,引得人咳嗽或迷到眼睛,滿身滿臉皆是髒汗,讓人不自覺就想要快些離開這腐朽髒污處。

  三重庭院皆已搜過,只待往前堂去,若依舊無所得,搜找便算結束。

  思及此,護衛們都不自覺想要提快腳步,看著那些匆匆而過的腿腳,少微卻慢慢停下步伐,忽然轉頭問身邊劉岐:「我們搜過幾座院子了?」

  劉岐:「三座。」

  少微看他:「第二座有什麼特徵?」

  劉岐被她問得一怔,仔細回想,卻是搖頭:「似乎與其它兩座並無什麼區分。」

  「你為何說『似乎』?」少微盯著他,問:「你此刻回想,是否有走馬觀花、浮光掠影之感?」

  劉岐點頭,意識到了不對。

  「退一步說,即便你可以有,我卻如何也不該走馬觀花才對……」少微皺眉恍惚道:「我既尋蠅而來,必當步步觀察入微……」

  縱然暑熱灰塵蛛網擾人,但她篤信自己絕不會有絲毫分心大意,因著十萬分的自我篤信,少微猛然回神,道了聲:「不對!」

  ——即拔腿折返奔去!

  劉岐喚回鄧護等人,亦即刻追隨。

  此次折返,少微於心底誦念靜心咒,力保心神清明,不受干擾。

  而既起疑心,也豎起戒備,她奔回那座院中,目如虎狼巡顧,先鎖定了正堂門梁之上鑲嵌著的一面刺目的銅鏡。

  許多人家都會懸鏡於門梁,用以辟邪。但此鏡已被少微疑心,再不能留。石難碎銅,她當即拔出藏放袖中的短刀,猛然擲去。

  短刀刺向銅鏡,只聽一聲響,鏡面裂開,碎物迸濺,劉岐快步攔在少微面前,阻去那些閃著光芒的碎片,抬手橫接住彈回的短刀。


  刺目銅鏡碎裂墜地,視線仿佛一下變得清明不少,劉岐第一次有此感受,回首問:「這裡設有你說過的奇門陣法?」

  此番他搜找四下,少微提前與他有過交待,若遇類似鬼打牆的蹊蹺事,必要告知於她,那多半是陣法干擾。

  可此時沒有鬼打牆,也不曾被困於陣中,只是無知無覺經過此地,經她提醒之後深想之下才覺出一點記憶模糊,但依舊可以暑燥作為解釋。

  少微點頭間,仍在環顧四下,她道:「這應該是極高明的障眼法,為得是遮蔽什麼東西,故而我們踏入其中並無察覺……此鏡所在方位是為景門,景門主假象迷惑,置以銅鏡,是為妨礙視線判斷。」

  奇門之中的所謂「奇」,是指乙、丙、丁三奇,代表宇宙天地間的運行變數。

  「門」則是指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代表八種不同的方位力量。

  道家主張天地運行間自有規律,而規律之門一旦被干擾,氣機即會紊亂。

  奇門障眼之法,便是利用器物布置改變此地氣機運行,以迷惑人的視線、干擾人的判斷,借眼睛向頭腦暗示傳達錯誤的信息,以此達到「自欺」的即刻效果。其法越是隱蔽高深,入陣者越難察覺。

  少微承認自己初出茅廬,學習奇門陣法時日尚短,未必是赤陽對手,可姜負分明也誇讚過她天賦過人,她何至於出陣之後遲遲才有察覺?且這還要得益於她今日持有前所未有的靜心之力,上一次她經過此處,根本就沒有發現陣法存在。

  少微絞盡腦汁,得出推斷:「此處必有極特殊的奇物變數。」

  尋常奇物布置帶來的變數,不可能高深至此。若彼此本領大差不差,懸殊一定只在陣法器物之上。

  劉岐已在令人四下找尋,少微也在院中踱步丈量方位,待她望向院內一處水井時,劉岐立即走至井邊,卻覺腳下不對,他以短刀撥開遮蔽的枯草,只見一塊石頭埋於土中,只露出些微稜角。

  少微忙催促將此石挖出,眾人合力,很快掘出此石,望之通體漆黑,表面充滿凹坑,少微猜測之際,只聽劉岐斷言:「此物乃天外隕石,我幼時曾見地方官員進獻。」

  至此再無疑問,天外之物是當之無愧的世外奇物,由它占據奇位,充當陣眼,這障眼之法便實在天衣無縫。想要將它察覺,堪稱難如登天。

  若非今日修成大靜之心性,又見中毒鼠屍,內心已先行認定此地必有蹊蹺,少微也仍難勘破。

  陣眼被移除搬離,恍惚不明之感散去,目與腦皆變得明醒,少微奔入屋所,這才看到方才錯失未察的一間耳房,懸垂一道破舊竹簾遮擋。

  她揮簾而入,只見房中狼藉,一隻浴桶被劈得四分五裂,但邊沿處隱有暗紅殘留。

  陳舊血氣鑽入鼻間,少微心跳開始變快。

  劉岐帶人仔細摸查機關痕跡,耳房狹小,又無其它器物,就算將每一寸牆壁、每一塊磚都查上一遍也能很快完成。

  只片刻,便有一名護衛發現牆壁處有一塊條磚疑有反覆觸摸過的痕跡,他試著一推,條磚果然凹陷,內部出現一隻銅軸樣式之物。

  劉岐令其退開,他不涉機關,卻也隱約知曉,許多機關術的開啟,若轉動的方向不對,或有鎖死機關或觸發暗器的可能。

  少微已快步上前,自從在長陵墓穴中被算計之後,她也向墨狸討教過簡單的墨門機關識別之法。

  此刻稍加分辨,少微控制著力道,將那銅軸向右轉動了三圈,只聞一聲咔噠聲響。

  機關催動,地室之門出現了。

  (蒼蠅叮過中毒而死的生物屍體,一般蒼蠅不會死,但嚴重情況會出現飛行異常動作遲緩(這一點查證過了)

  奇門遁甲,開書的時候就特意做了功課,但未必完美,不足之處請大家包容!)

  大家晚安!以及,月底了,求個月票哇寶寶寶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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