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都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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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都不死

  夏夜山林,月色清寂,渾身是血的少年靠坐於大樹下,喘息不勻,卻與她微微笑著。

  風吹過,少微幾分恍惚,不由得呆呆茫然四顧,卻是越看越覺熟悉,又仔細回想這一路翻山奔逃的方向,這才驚覺竟是又來到了前世喪命的故地。

  就連劉岐靠著的大樹只怕也是那陰魂不散的同一株。

  這難言的巧合讓少微倏忽繃緊了脊背,仿佛被宿命詛咒纏縛不放,她強忍住將劉岐從那株樹下薅拽起來的衝動,恍惚間看向那頭死掉的狼,心想還是有不同的。

  潛意識中想坐實加深這份不同,於是少微大步走去,彎身拔出貫穿那野狼脖子的三尺劍。

  然而這一下,滴著血的螭龍寶劍在手,好似下一刻就要了結樹下之人性命,少微心間愕然,脊背又是一緊,趕忙將那三尺劍丟向劉岐,正色道:「還給你。」

  劉岐並沒有接,長劍落在他身旁的草叢中,這偏偏又恰是少微彼時見他時的情形,忙來忙去,竟越忙越像,少微僵立原地,只覺被一股逃無可逃的回溯之力陰險挾持,叫命運叼住了後頸。

  而劉岐靠著樹,沒頭沒尾地低聲說:「若是死在今夜此地,倒也不錯。」

  少微攥緊拳頭,瞪大眼睛,定定盯著他。

  見她神態,劉岐不禁自嘲一笑,他也知這話古怪,不知怎麼就說了出來。

  人真是怪,任憑苦痛煎熬無盡頭,卻從不甘心就此死去。然而此刻身處這一瞬的寧靜中,竟想用死亡的方式長久停駐其間,所以他確實是個瘋子吧,並不曾被誤解冤枉。

  這話卻遭到她的竭力反對,她一回過神,便如立誓般道:「好不容易活到此時這樣,還有許多事要做,憑什麼要死在這裡?我才不死。」

  說罷這擲地有聲的「我才不死」四個字,她即撲通一下盤坐了下去,但見她脊背筆直,眉心嚴肅皺起,不知在與誰賭氣對抗,像是在與他,但她漆黑眼眸望向的卻是茫茫山林夜色,那不可名狀之大。

  片刻,劉岐微微牽動嘴角,道:「你不死,那我也不死。」

  如此表態算是懸崖勒馬孺子可教,少微扭頭看他,神情這才緩和些,她微抬下頜,認可地點頭:「嗯,都不死。」

  說話間,她目光後移,落在他身後大樹上。

  劉岐隱約察覺到她看這棵樹不算很順眼,但樹是好樹,方才還幫忙抵禦惡狼,自無恩將仇報砍伐之理,於是劉岐支撐著起了身,選擇遠離那不知為何就招惹了她的大樹,來到她身邊坐下。

  「既然不打算死,那就要活得認真些。」劉岐自懷中取出一小瓶備著的金創藥,道:「你的左臂在流血,我幫你上藥。」

  二人身上的血雖說大多是敵人的血,自身並無重傷,但一路逃至此處,自也不可能毫髮未損,亂枝山石磕傷更是常見,少微左臂的袍袖被刮破,手肘下方被山石劃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劉岐伸手去揭開少微殘破的左側衣袖,欲將其挽起,少微卻好似被火燒著,猛然將左臂藏到背後,與他伸出右手:「我自己來。」

  一向反應很快的劉岐卻一時沒有動作,眼前仿佛還能看到她左臂上密密麻麻的舊傷痕。

  她不是忌諱傷處的人,先前在武陵郡,阿婭幫她上藥,她都很坦然配合。

  而這些傷痕並不正常,它們相似重迭,乃刀刃多次劃傷,絕非打鬥所致。

  好一會兒,劉岐才將藥瓶放入少微掌心。

  少微接過,轉身,自行挽起衣袖,屈肘上藥。

  她不准他看,他便也不看,只是仍忍不住問:「那些傷是如何來的?」

  「也不准問。」少微將藥粉灑在傷口上,眉頭都沒皺一下,只聲音有些悶:「反正人已死了,仇已報了。」

  劉岐便緘口,垂下眼睛,也挽起了自己的袍袖。

  待少微上罷藥,只聽一聲裂帛之音響起,片刻,一隻手托著一道白綢細布遞過來。

  那是他外袍之下的綢衣,衣袖處寬大空蕩,既未被血沾染,也沒被汗水浸過,柔軟潔淨。

  少微接過,將小臂纏繞,一圈又一圈,將那些舊傷疤也一併包紮在其中。

  劉岐微微回頭,本想替她完成最後的繫結,卻見她側過頭,將手臂湊近,用牙齒咬住綢布末端,右手配合挽起打結。

  銀白月光,潔白細齒,雪白綢布,三者這樣密切無間地接觸,劉岐驀地怔住,少微似有所察,回頭看來,他飛快將頭轉回,佯裝什麼都不曾發生。


  原本就什麼都不曾發生,只是他莫名心旌搖曳,好似那綢布忽然成了什麼不可言說的機密存在。

  背後傳來她的問話聲:「你身上有需要上藥的傷處嗎?還有你的腿——」

  「無礙,暫時不需處理。」他找回冷靜,笑著答:「留著給人看吧。」

  少微也取出兩粒藥丸,自己吞罷一顆,轉身將另一顆遞向他:「此乃內服之用,你將它吃下,偷偷調理內息,不妨礙將外傷留給人看。」

  劉岐從善如流地接過,卻將那粒藥丸向上空一拋,少微正詫異時,只見他仰首張口一接,將那藥丸穩穩接住,轉臉對她一笑,竟像是個未識人間愁苦的逗趣少年。

  他往後仰躺下去,枕著一隻手臂,望著林上月,吹著山間風,等手下之人尋來。

  蟲鳴在耳,劉岐此刻心想,最好來得慢一些,他並不著急被營救,此刻曬著這月光,身上的細小疼痛已然盡消了。

  劉岐躺下放空,少微卻已精神奕奕,她心想,陰差陽錯來到此處,或許並非被詛咒纏縛,而是意味著詛咒正在被打破,畢竟她與劉岐此刻都是活物。

  活物理當振奮抖擻,少微開始清點今日狩獵所得,她問劉岐:「你說,今日事成,算是一舉幾得?」

  問罷又自己先說:「第一得,當數我破下這一場死劫。」

  劉岐枕臂閉眼,配合她清點:「將我誘騙至此,讓芮澤的人來殺,盡心盡力完成了大司農的交代。」

  她只負責將他騙來,芮澤的人沒能將他殺掉,那是芮澤的問題,不管是實力問題還是運氣問題,且讓大司農自行反省調理。

  少微點頭,再道:「另捉住了活口,便有希望查明是何人要對我下死手、與赤陽又究竟有何干連。」

  劉岐:「嗯,一舉報復了兩方人馬,你我都出了一口氣,之後也能藉此事來牽制芮澤。」

  「還有最重要的一條——」少微看他,道:「待回城後,此事還要你多多出力。」

  閉著眼的劉岐含笑點頭:「定不辱姜山君之命。」

  從前稱姜君便罷,如今又成了姜家山君,山君乃山獸之長,是老虎的別稱,此刻又身處這山林內,這無疑是一種誇讚。

  這誇讚很對少微脾性,她看著地上躺著的人,在禮尚往來之前,先問他:「你究竟為何要跟上來?」

  凡與她相關之事,她總要刨根問底,劉岐此刻答她:「原先的計劃對你不公。」

  此前二人制定計劃時,少微自認此事是因她而起,如若事成,她得益最多,因此為公平起見,只讓劉岐負責帶人善後,在「強行參與」的前提下,儘量做一隻黃雀,而非與她這樣身先士卒。

  劉岐此刻卻說:「你我結盟行事,我在人手方面卻總歸多些根基,若事事惜力,樣樣要與你均分,那便是看似公正,實則算計欺凌於你。」

  少微不覺皺起眉:「交易不正該是如此嗎?」

  「交易有許多種,很多交易本身就是欺凌。」劉岐轉而道:「你一人逃亡,總歸危險,今日無我,你雖也不會出事,但少受些傷,不是很好嗎?」

  話中有所隱瞞,他總不能告訴她,很不願意見到她像當年那樣獨自消失在山林間。即便沒有他口中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也想與她一同逃亡。

  「受傷輕與重,很重要嗎?」少微莫名地問。

  「如何會不重要。」劉岐睜開眼,眼裡有笑,言語卻依舊有偽飾:「當初你離開武陵時,你我不是都曾說過要各自保重嗎,只當為結盟長久而慮。」

  少微欲言又止,結盟長久……可是她要走的啊,已經不剩多少日子了,他是忘了嗎?

  此刻若反覆提及要離開,倒顯得她很吝嗇了,他為她多做了許多,之後還需要他幫忙,走之前若不還清,總覺得有所虧欠。

  少微心底有些急,她揪著地上半枯的草葉,看向林深處,很想立即捕些獵物送給他當作回報,但總也得是他需要的獵物才行。

  聽著那細小的揪草動靜,劉岐重新閉上眼睛,嘴角無聲彎起。

  他從不認為自己付出得更多,很多帳不是像她那樣算的,但他實在不想與她算清。

  少微到底先說一句:「總之多謝你。」

  姜負教過,口頭道謝太輕,卻不能因為它的輕,便理所當然地荒廢它。

  看來口頭道謝確實也有用處,地上躺著的人聽起來心情不錯:「已生死與共,又何需再言謝。」


  少微未再及說話,隱約察覺到林間有異響,警惕一瞬,即見一道灰影很快出現。

  靠在少微腿邊打盹兒的沾沾猛然睜眼,看起來好似從未睡過,展開一側翅膀,盡職盡責而又時不我待地通傳:「家奴已帶到!」

  少微已同時開口:「趙叔!」

  劉岐躺在原處,也喊一聲:「趙俠客。」

  趙且安站著沒動,見眼前景象,一時沒開口。

  他家孩子精神抖擻,像是狩獵成功的老虎。而此子躺的格外從容,好好的黃雀不做,偏做了老虎的獵鷹。

  又隔片刻,趙且安才微一點頭,「嗯」了一聲。

  而後即問少微:「可有要緊傷勢?」

  「僅有皮外傷。」少微答話間,看了一眼旁側躺著的劉岐。

  家奴遂以家長姿態開口:「多謝六殿下。」

  劉岐笑答:「分內之事。」

  家奴原想也寒暄一下他的傷勢,但見其姿態自在,神情更是甘心樂意,叫人一時便不是很想問候他了。

  「算是已經收拾乾淨了。」家奴轉而道:「芮澤的人幾乎全折在這裡,那些神秘人也只逃走了十多個,另抓了些活口,一半留給朝廷,一半給了鄧護。」

  又道:「聞訊入山的禁軍正往此處來,鄧護在引路,大約半個時辰便能找到這裡。」

  少微另問些其它,家奴都答了。劉岐沒有問什麼,始終躺在原處,如夜伏的鷹。

  做戲還需做全,六皇子也好,花狸也罷,死裡逃生,皆要等禁軍來尋。

  家奴還要處理其他事項,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走出七八步,腳下微頓,看向一旁草叢間。

  此處山間大樹未受旱情影響,小草卻已枯了不少,然而這發黃的草叢間有一叢蘭花未敗,一朵幽幽蘭花已經開得很全,在風中輕輕搖動。

  家奴臨走前再次回頭,只見自家孩子因得了他的報信而安心下來,此刻也就地躺下了,好在不忘又向旁側滾了兩滾,總歸保持了應有的距離。

  然而距離拉開之後,少微卻生出一縷奇怪感受。

  距離變得遠了,不再聽到對方的呼吸,明晰寧靜之下,竟反而感覺關係近了,生死與共的作用這樣顯而易見。

  少微下意識改為側躺,背對著劉岐,看了看自己包紮好的左臂。

  沾沾又湊過來打盹兒,知曉劉岐就在身後不遠處,少微覺得自己可以抱著小鳥安心睡上一會兒。

  然而這個想法出現,反而叫少微毫無困意,睜著雙眼發了會兒呆,她突然坐起身,說自己渴極了,要去找水喝。

  劉岐很快也起身,撿起劍,跟上她:「一起去。」

  少微回頭:「不必,我又不怕。」

  月色下,臉上仍有些血跡的劉岐煞有其事道:「我怕。若狼群回來報復,無山君在側,我如何能夠應對?」

  少微默了默,這倒也是,這山林間本就有野獸出沒,上一世她逃至此處,馮家別莊上的人甚至不敢直接跟進山。

  「吃了藥,內息平穩許多,走路的力氣還是有的。」劉岐道:「他們沿著痕跡自會找到我們,走吧。」

  隱約又聽狼嚎聲響起,此處確實不宜久留,少微便點頭,折了一根頗為直溜的樹枝給劉岐走路用,二人便一同去尋水。

  少微在前帶路,走的是一條下山的小路,此路隱蔽,卻是一條近道,劉岐不由問:「姜君莫非曾來過此山?」

  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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