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我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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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我都知道了

  「有人照料醫治。」趙且安答道:「不是盤問,該問的都問罷了,如今只在養傷而已,雖不知具體緣故,但那位六殿下使人傳了話,只說應當不是壞事,他會使人留意。」

  少微聽了,心中安寧一些。

  當晚讓山骨留下,主要是為了掩護她在那座山莊上出現過的痕跡。

  縱然莊上見過她的祝家護衛都已死了,而蛛女也會替她保守秘密,但其他的醫者婢女縱未見到她,在那場混亂中必然也聽到了莊上有人逃脫的風聲,知曉有人受到了堵截圍殺。

  那場圍殺的痕跡無法被悉數抹去,後續也不知繡衣衛究竟能查到哪一步,於是在趕回長陵的路上,劉岐徵詢過少微的意見,便讓人返回傳話,使山骨留在明面上,且為此事托底。

  此刻少微便問:「繡衣衛可有查到我離開盜洞之後的事?」

  當夜儺祭結束後,被太常寺卿問及經歷,少微只答到自己離開盜洞,便及時昏迷過去,正也是為了留有一份靜觀其變的餘地。

  趙且安搖頭:「線索都已斷絕,連同祝執當晚帶去長陵的數十護衛也全死了,他們聽聞祝執被誅殺的消息之後,試圖逃走,被禁軍以弓弩悉數射殺。」

  少微沉默了一會兒,卻是微微皺眉,道:「死得這樣乾淨,未必沒有赤陽的推波助瀾。」

  祝執身邊的活口都死了,她出現在山莊上的痕跡也隨之被清除了,這自然是一件好事,為她省去了許多麻煩——她不宜暴露與祝執之間的糾葛,否則很容易被皇帝質疑她入京的動機,乃至懷疑她的一切。

  所以,她失蹤之後的經歷,唯有前半段最有利,後半段理當抹去。

  而在滅口一事上,赤陽即便有推波助瀾之舉,自然也不會是為了助她——如此關頭,他也需要及時抹去他與祝執私下往來的痕跡。

  這是在一把於雙刃劍下誕生的共識,和敵人產生共識,叫少微感到一陣惡寒,難免又覺得不甘:「照此看來,他在長陵中動過的手腳,必然也早被清除乾淨了。」

  「嗯。」趙且安道:「死了兩個巫女,失蹤了一個侍衛,機關痕跡也被抹除混淆了。查不到他身上去。」

  少微忍不住罵人:「真是該死。」

  想要害她的命,卻只躲在後頭,那兩個巫女一個侍衛不過是他隨手丟出的棋子,只用一次無論成敗都會被他碾碎,所以最該死的就是他了。

  感受到少女的不忿與急躁,家奴適時道:「此次原是他占據主動,你卻保下性命,除掉祝執,又揚了名,已是蓋世無雙,做到人之極致了。他此次雖沒能死成,這一局卻輸給了你,你贏了,贏得很轟動。」

  少微在昏睡中已反覆回想自己此番戰績,此刻面對這誇讚,已顯出一種大浪淘沙之後的從容,反而道:「也是險勝,我犯下了一個過錯,只因一瞬間的疏忽才落入他的陷阱。」

  「這樣的疏忽,我此生都不會再犯了。」少微保證罷,卻又有些不確定:「可其它沒犯過的錯誤,卻不知會不會犯。」

  她在那絕望的墓穴中贏得了赦免自己的勇氣,接受了自己會犯錯的事實,由此獲得了一份自洽,此刻卻也生出許多不確定。

  家奴已為她自省自洽的態度感到愕然驚艷,此刻聽她茫然,想也不想,便道:「沒人能做到永遠不出錯,天道尚有一線疏漏,何況是人。新的錯犯就犯了,吃一塹長一智,不跌舊跟頭就好。」

  少微認真想了想,覺得家奴此言雖頗有開解之效,卻也過於寬鬆放縱,怎好因為擁有了犯錯的勇氣便一直放肆犯錯?這世上的錯只怕多到犯不完。

  於是自行約束自己,正色道:「我的處境與其他人大有不同,吃一塹長一智哪裡能夠?至少要長十智才不枉栽一回跟頭。」

  家奴再次愕然驚艷,這孩子雖很難帶,但自行長起來卻也飛快,叫人既操心又省心。

  他雖沒有帶孩子的經驗,但他有做孩子的經驗,做過孩子的都知道她有多厲害。

  每每受到觸動時,家奴總說不出像樣的回應之言,於是啞聲道:「喝魚湯吧,補身體。」

  少微還有話要說,下意識道:「我今晚都吃過了。」

  家奴:「也補腦子。」

  少微視線一錯,落在那陶罐上:「那我少喝些吧。」

  屋內有碗,但家奴沒想到去取,少微也沒想到去要,捧起圓墩墩的湯罐仰頭直接咕咚咚喝了起來。


  湯罐不算很大,裡頭只裝著半罐濃白魚湯,少微很快喝光。

  而後一手抓過巾帕擦乾淨嘴角,一手抱著空罐,一邊問:「趙叔,你和墨狸當晚沒受什麼重傷吧?」

  「輕傷也沒有。」趙且安:「你走後,我就不打了,都留給他們去殺了,反正剩下的也不難殺了。」

  作為一名成熟的俠客,已無少時鬥志,能不忙活的時候自然會選擇歇著。

  少微沉默一下,問:「小魚呢,她近來可好?」

  小魚雖不曾牽扯進來,但有些時日沒見到了,便也順道一問。

  趙且安:「能吃能喝,只是和墨狸有些不愉快。」

  少微聽了,只懷疑二人是為了搶吃食,家奴卻道不是,並將事情原委複述。

  原是墨狸從竇拾一口中得知自家少主失蹤後,只覺少主要和家主一樣一去不回了,於是返回小院收拾東西,做好了要背井離鄉一直尋找少主和家主的準備。

  小魚聞聽,便要跟上墨狸,卻被墨狸避之不及地拒絕:【我不要你!哪怕少主也死了,我也不想再要你這樣的曾少主了!】

  他試圖搞清輩分卻搞成一團亂麻,但他的話很容易理解:【少主能給我飯食,曾少主還要我來餵食!我不能要!】

  小魚感到被拋棄,也大聲道:【我才不想要你來餵食,我只要少主餵我!】

  墨狸覺得說通了,點點頭滿意離開。

  小魚獨自留在小院惶恐委屈,每日除了吃飯餵牛就是掉眼淚,直到趙且安帶墨狸回去,她得知少主沒死,才不哭了。

  少微聽罷這場紛爭,不由問家奴:「你怎知道得這樣清楚?」

  「小魚向我告狀。」家奴道:「她還托我讓你斷案評理。」

  少微覺得頭痛麻煩,這二人的心智加一起不過十歲,她哪裡評得好這樣的理,此等事只該讓姜負來,橫豎什麼理都逃不過姜負的滿嘴歪理。

  想到這裡,少微心底牽動出一點求助無門的失落,至此才抱著那空空的陶罐,問一句意義不大的話:「赤陽派人護送出城去的馬車裡,究竟裝著什麼東西?查明了嗎?」

  總之不會是姜負,否則她不會等到現下才問、家奴也早該在見到她的那一刻便與她分享這天大好消息。

  心中已有答案,於是聲音沒有停留,少微將許多問題一併問出:「又怎會回來得這樣快,且是和劉岐一起回來?那些人竟沒有埋伏,沒有與你動手將你絆住?」

  「他們沒來得及動手。」趙且安道:「我追上他們的隊伍時,也發現了六皇子的隊伍經過附近,這六殿下為了更快些趕路,是從西邊回的京。」

  遵循著不用白不用的原則,家奴找上了劉岐,大致說明情況。

  「……此子在外行事毫無忌諱,十分霸道。」家奴道:「他直接讓人攔下了仙師府的隊伍,將其圍起,強行查驗。」

  少微愕然:「他用什麼名目查驗?」

  家奴:「他說自己一路來遭到許多刺殺,已如驚弓之鳥,若不查驗清楚,心中不安,無法趕路。」

  「這要求強橫瘋蠻,仙師府的人起初不肯依從,他身邊跟隨的一名文官上前說和,說他家殿下性情不好,又杯弓蛇影,此舉確實有失妥當,但是——」家奴敘述彼時情形:「這文官說著,歉然請出一道聖旨,只說六殿下受詔回京,也是不能耽擱,為了聖命,只好請他們配合。」

  如此軟硬兼施,眼見再不同意,那位陰鬱似鬼的六殿下就要使人拔刀,而仙師並不在側,仙師府的人自知做不得這麼大的主,只有強忍著不適接受這無理的要求。

  家奴:「搜查時,我躲在暗處看了,那車內坐著的是個身形偏瘦的男人,應是有些古怪身手。」

  只是沒機會也不必交手了,既已看清陷阱全貌,最後一絲念想斷絕,他只當立即返回。

  那位六殿下快馬追上他,與他道:【既有此計,便不會只有此計,花狸她必會遭遇險境。】

  於是一同趕回,一日一夜未曾停歇,將馱著行李與官吏的馬車都拋在了後面。

  徑直往長陵去,從竇拾一口中得知她果然出了事。

  「探聽到你是在墓室內失蹤,他便猜測你許是墜入了地下墓穴中。」家奴誠實地道:「彼時已不抱太多希望,那墓穴機關何其艱險,要如何才能活命……只是我想到有一處隱蔽盜洞,便抱著僥倖之心去找一找看。」


  誰知竟果然在盜洞附近發現了痕跡,這是意外之喜。

  但也只是短暫之喜,劉岐從追尋的痕跡判斷,她是被帶去了祝執的一處別莊,從墓穴中脫身必然已是傷重,又落入祝執手裡——

  家奴也已做好心理準備,只預備將屍身帶回,殺光那個山莊上的人,然後去實施她之前留下的遺言。

  可撞開那扇後門,看到的是站著的活著的人。

  那一瞬間的感受無法言喻,心中原已接受了最壞的結果,可她仍從那最壞的結果中活著走出來了。

  現下回想,家奴心間仍覺撼動。

  已理清大致經過的少微則是感到驚惑:「可你如何會得知那條盜洞的存在?」

  家奴:「我挖的。」

  少微瞪大眼睛:「你連死人的東西也要盜?」

  「平時沒這個癖好,那是一次例外。」家奴想了想,如實道:「是她托我進去取一樣東西。」

  少微瞪大的眼睛一時忘記了眨動。

  「是一隻陪葬的星盤。」家奴說:「她說那隻星盤乃是古物,在這風水寶地的皇墓中又得龍氣蘊養多年,唯有它最適合拿來指路。」

  他順利盜出她想要的東西,只可惜她送給他當謝禮的香丸被他弄丟。

  少微有些恍惚,姜負的確是有一隻老舊星盤,沒想到竟是天下第一俠客自天下第一墓穴中盜出。

  諸多念頭交雜著,少微先怔然問家奴:「那你又是如何闖過那墓中機關的?」

  因此刻感到恍惚,她疑心自己是否太過廢物。

  趙且安說出自己的秘訣:「我提前盜來了墓室機關圖。」

  又道:「那星盤並不在墓穴深處,很容易避開機關。你此次不同,你是遭人陷害,自是落入最險惡之處,且長陵塌陷後,那些機關必然也有添修。」

  少微暗自釋懷,收回對自己的懷疑,又問:「事後為何不曾將那盜洞填埋?」

  趙且安:「她說留著也行,說不定哪日能給哪個人留出一條生機。」

  室內門窗皆緊閉,卻恍惚又有一道風穿過少微心台。

  至此才真正明確,她在墓穴中感知到的那一縷風不能更真了,那風既來自盜洞,也來自姜負的遺留。

  姜負是個散漫而心懷憐憫的人,少微從前並不理解這種隨時隨地寬廣播撒的憐憫,正如她始終無法認同長平侯當年的選擇、哪怕事後已經懂得長平侯的心境,也依舊難以完全認同。

  可當有朝一日,她成為了身處絕境的弱者,得到了前人遺留下的那一絲悲憫的眷顧,卻是這樣截然不同的心情。

  少微陷入一場漫長的失神當中。

  直到家奴伸手,拿走了她依舊抱著的陶罐。

  少微回過神,忽然問:「入墓盜物——這是她預謀羽蛻出京之前,交待給你的事吧?」

  家奴愣住。

  少微看著他:「我都知道了,她就是百里游弋,那位傳聞中羽蛻升仙的國師。」

  四目相對,家奴看似睿智沉默,實則已不知如何應對。

  是少微先開口,她道:「你先前瞞著我,我不怪你。但我現下憑自己的本事知曉了,之後我再問與她有關之事你就不能再瞞我了。」

  家奴如蒙大赦,點頭:「好。」

  這頭點罷,又皺皺眉,感到一絲異樣。

  她憑自己的本事知曉了姜負過往的身份,所以有關姜負的其它事他都不能再瞞她了……這個因果關係,它成立嗎?

  家奴感到有些理不清了,但已經點了頭,若再反悔,僅有的家長形象墜入谷底,往後只怕休想再有半句說教。

  就如此吧……家奴放棄繼續探究這因果關係。

  少微佯裝不經意地看他表情,此刻暗鬆口氣,這種稀里糊塗式的以退為進,偶然還是好用的。

  趁熱打鐵,少微當即就開始行使自己的提問權:「照此說來,她就是赤陽的師姐了,那赤陽為何如此喪心病狂,竟連同門也要殘害?」

  大家晚安~謝謝大家的月票,打賞,留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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