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神鬼事,不可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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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神鬼事,不可泄

  少微在堂中與那名傳話的巫女說話。

  與堂屋只隔了一道竹簾的裡屋中,阿厭聽到祝執讓人來請花狸,神情立時變得不安,她下意識地想開口說「不能去」,卻被一同緊挨著坐在榻邊的蛛女伸手捂住了嘴巴。

  蛛女向阿厭搖頭,示意她別出聲。

  竹簾外,堂屋中,少微隨手拿起一物,沒有任何耽擱遲疑,隨那名巫女去了。

  聽腳步聲遠去,蛛女才放開手。

  阿厭立刻道:「不能讓花狸過去,那祝執如惡鬼一般,萬一……」

  蛛女打斷她的話:「花狸自有安排。」

  阿厭不解:「什麼安排?」

  蛛女只答:「花狸是被鬼神選中的人。」

  她沒有細說任何,只歸於鬼神之說。

  花狸牽著她往回走時,與她說了六個字:神鬼事,不可泄。

  蛛女此刻神思依舊恍惚,不知前路如何,但她本就是要死的人,她願意試著一信。

  哪怕一切只是接近死亡前的錯覺,但這註定是獨屬於她和花狸的秘密。

  阿厭見她神態飄忽不定,只當她仍陷在輕生絕望的情緒中,因此悉數寄希望於神鬼,遂緊握住好友一隻手,另只手攬住她的肩,含淚寬慰安撫:「阿蛛,我們要走一步看一步,輕易丟棄性命才是最傻的……」

  「好……」蛛女輕輕點頭,眼睛分明定在垂落的竹簾上,眼前閃過的卻是白衣烏髮的少女在那一瞬間展露出的龐大冷冽的、幾乎非人的氣息。

  那異樣氣息早已被少微悉數斂去,除此外,她在跟隨那巫女前去見人的路上,已繫上了深青色巫儺面具。

  自那日哭腫了眼睛、拿面具遮蓋之後,少微每日都以面具示人,這張面具已不離手。

  一則少微覺出了佩戴面具的省力之處,不必再花大把力氣偽飾表情,在很大程度上實現了表情自由。

  二則可擋去許多似有若無的窺探視線,自少微面聖出宮之後,縱依舊收斂氣息,但名聲已揚,身邊很快出現了許多來意不明的注視。

  她如今日常佩以鬼面,以為上巳節大祭做準備為由——郁司巫毫無意見,其他人更是只有好奇敬畏,可見人在顯露出了本領之後,做什麼怪事都會讓人覺得自有道理。

  少微很快在神祠前院見到了那名祝執的護衛。

  此護衛並非繡衣衛,祝執上交了繡衣令,奉命反省思過養傷,便不再具備差遣繡衣衛的資格。縱然繡衣衛中仍有他的根基心腹,但至少在明面上暫時不能為他跑腿辦事了。

  此刻這護衛乃是祝執家奴,因此並不曾參與先前雲盪山一戰。

  而當日雲盪山中,近距離見過少微的繡衣衛大多已當場死在她刀下,山中夜色昏暗,後續追趕她的人並未能看清她樣貌,若說清楚記得她長相特徵的活人,大約只有祝執一個。

  此時面對這名護衛,少微不動聲色地問:「不知為何事來尋?」

  那名帶路的巫女已經退下,此刻僅二人相對而立。

  少女聲音經過面具阻擋,顯得悶沉了些。

  護衛看了一眼她臉上面具,並也不覺如何奇怪,他們平日見到巫者的機會不多,往往都是在祭祀場合上,這些巫者通常都是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玄虛模樣。

  因為要扮鬼,因為要降神,所以要努力使自己看起來不像人。

  比起這常見的鬼面具,眼前這巫女的態度才更值得留意,她毫無惶恐或重視,平淡平靜仿佛不諳世事。

  護衛拱了拱手,報明了身份,直言來意:「我家家主有傷在身,聽聞巫師本領不凡,特令我前來相請,如巫師果真有奇技可以施展,家主必當禮待重謝。」

  少微:「我不能去。」

  這拒絕太過乾脆,護衛立時擰眉:「巫師是不願賞光嗎?」

  少微:「皇命在身,我要為上巳節大祭做準備。」

  聽她搬出皇命來,護衛不好直言相逼,卻依舊帶上了幾分強橫,道:「家主宅邸亦在城中,來去不過半日,請巫師走一趟而已,何至於影響來日大祭?」

  又眯起眼睛道:「巫師初來京師,恐是不知我家家主耐心不算很好。」

  「不,我知道。」少微道:「我聽聞繡衣衛前指揮使祝大人殺人如麻,手段強悍,是斷然不能得罪的人物。」


  她語氣平靜客觀,像是平直敘述,不帶一點情緒色彩,那護衛皺著眉還不及說話,又聽她更加平直地道:「他請我過去,想必是為了醫治他的斷臂。」

  這本是不該明說的忌諱之言,如此語氣再襯著那張面具,竟果真莫名給人一種其人獻身神鬼的不入世之感。

  護衛謹慎注視著那面具下的眼睛:「巫師既知曉此事緊急,為何還要如此推辭?」

  少微:「我雖擅醫骨傷,但此傷絕非尋常手段可以療愈,還需等待時機。」

  「什麼時機?」

  「三月三上巳節。」少微緩聲道:「到時若能請得神鬼之靈降下,則無不可成。」

  少女的聲音經過鬼面傳出,帶著一種怪異的魔力:「若祝大人願誠心祈求鬼神相助,在那之前,便還需遵守一件事。」

  護衛將信將疑地問:「何事?」

  少微的答案,在小半個時辰後,經這名護衛之口,傳達進了祝執耳中。

  見護衛獨自回來,未能將人帶到,祝執的臉色首先陰沉了下去:「區區一個低賤小巫,竟叫我請也請不動,倒是好大臉面!」

  不過是進宮面了次聖,如今便敢拿出陛下名號,在他面前妄自尊大了!

  若換作往日,來去自是由不得她,可偏偏如今他被奪了職,繡衣衛指揮使這個名號前添了個該死的「前」字……而陛下態度不明,他已不好再鬧出大動靜,否則一旦傳到天子耳中,後路只怕便要徹底斷絕。

  祝執保有最後一絲理智,情緒卻翻湧得厲害,他轉頭看向自己的斷臂,心情愈發焦炙。

  一切情緒不過是幾句話的間隙,那護衛忙道:「家主息怒,此事……」

  祝執抬眼掃去,只見護衛無聲看向左右。

  祝執立時驅退房中其餘人等。

  護衛躬身抱拳,這才正色低聲道:「家主,那巫女聲稱並非不願相助,而是家主之傷非尋常醫藥可愈。她將於三月三上巳節以舞降神,屆時或可借神鬼之力助家主重生斷臂……」

  祝執眼神微變。

  降神之說他從來不信,但這小巫精準預言了長陵塌陷之事,這是連赤陽都無法辦到的,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無法用常理解釋,只能歸為異事。

  而皇上召見了這小巫,皇上待巫者心懷排斥,她能安然出宮,可見確實有些真本領……

  加之他聽聞她擅醫骨傷,眼見太醫署那群廢物指望不上,他不免便起了請此人上門的心思。

  如此種種,加之對重新掌權的強烈渴望,祝執問:「她還說了什麼?」

  護衛:「她說,若家主誠心求助於鬼神,便要遵守鬼神之道。」

  祝執頓起疑心,緊接著卻聽護衛說:「她言家主殺伐煞氣過重,為防衝撞觸怒鬼神之靈,務必要在上巳節之前,日日供奉天地香,靜心寧神,不可再沾染任何血氣殺孽……否則,煞不離體,神鬼不救。」

  這所謂「神鬼之道」並不苛刻,甚至常見。

  祝執思索間,護衛最後傳達道:「她還說,神鬼事,不可泄,需誠心敬畏,方得神鬼眷顧。」

  這就更無異樣了,祝執雖未必信鬼神,但事以密成的道理他很清楚,許多事一旦廣為人知,必添阻力變數,更何況他的仇人這樣多。

  祝執半信半疑:「她還有什麼『交待』?」

  「回家主,再沒有了。」

  祝執:「那她想要什麼回報嗎?」

  護衛如實轉達:「此人道,事成之後,她想請家主幫她殺一個仇人。」

  這是那個巫女最後低聲與他說的一個交換條件。

  祝執抬起眉,一應要求並無異樣,並且也在索要回報……似乎都很正常。

  片刻,祝執忽而問:「她長什麼模樣?」

  「十六七歲,樣貌未能看到,她戴著巫鬼面具。」護衛道:「屬下離開神祠前,暗中詢問了幾人,皆道她日常佩戴面具,說是為了掩去人相,溝通鬼神。」

  祝執便問:「可有其它異樣?」

  「屬下認真留意過,此人氣息尋常,氣質純平,不像是有身手的人。」

  祝執剛點頭,斷臂處便再次傳來鑽心疼痛,他咬牙忍耐著問:「上巳節還有多久?」

  他被這熬人的疼痛與更勝這疼痛百倍的不甘不安日夜折磨著,乃至不辨今夕何日。


  「回家主,僅剩半月余了。」

  祝執固然萬分心急,但半月而已,並不是不能等。

  當一件事可能產生的結果足夠誘人,縱然心中只有一分肯信,卻也很難拒絕一試。

  祝執實在被熬煎太久了,幾乎已要瘋了。

  他這段時日也沒少嘗試過其它荒謬的辦法,連那令人作嘔的符水都喝了幾十碗。

  「若她做不到……」祝執冷聲低語:「待上巳節祭祀罷,她所奉皇命完成之後,我倒依舊可為她暗殺一人,殺掉她也算殺一人。」

  言畢,他抬眼問:「那個孽種還要多久才能帶到?」

  這孽種倒不簡單,中途竟險些脫逃,不肯回來見父親。

  「大人放心,至多七八日必能抵京。」

  「讓人將他直接帶去城東的莊子上。」祝執因忍痛而咬著牙道:「準備一下,我也過去恭候他……去那裡,父子才好第一時間團聚。」

  「是,大人打算何日動身?」

  「明日。」祝執交待:「將那些醫者和太醫署那兩名巫醫也一併帶過去!」

  他不能只將希望寄托在看不到的神鬼身上,至少那些廢物們多少能幫他減輕些痛楚。

  護衛退了下去,讓人準備敬神的天地香,所謂天地香,是時下權貴常燒的一種敬神香,據聞其香氣可上通天、下接地,故有此名。

  屋內,祝執竭力克制著胸腔里時刻亂竄的殺意戾氣。

  他閉上眼,眼前赤紅散去,只余無盡混沌。

  混沌夜幕鋪滿蒼穹,僅有幾顆黯淡星子隱現。

  亂墳場鬼哭地,不遠處的小院中,少微剛邁進堂屋裡。

  小魚飛快上前,先接過少微手中提籃,又趕忙抱來軟墊,鋪在少微要坐的蓆子上,末了跪坐在少微身邊,雙手提起茶壺倒茶,再雙手將茶碗捧給少微:「恩人,喝茶!」

  少微接過茶碗,嚴肅糾正她:「別再喊恩人了,我不喜歡。」

  每當聽她如此稱呼,少微總覺重回瀕死時,好似下一刻便要死去、被這小孩刨坑掩埋。

  小魚乖巧點頭:「好的,主人!」

  少微愕然:「這也不好!」

  喊主人倒很常見,只是這小孩洗乾淨後眼睛愈發明亮,果真像一條可愛小狗,主人這個稱呼便也跟著變得不對勁了,令少微很有玩弄小孩的負罪感。

  小魚有些失落:「那喊什麼?」

  家奴走進來坐下,隨口提議:「和墨狸一樣喊少主吧。」

  對面墨狸已經迫不及待打開食籃,將食物一樣樣搬運出來。

  「少主!」小魚喊罷一句,想了想,又問:「那家主是誰?」

  她雖年幼,但很能分得清各人地位,那位趙叔毫無家主氣息,給人半叔半奴之感。

  少微沉默一下,道:「家主暫時外出,會回來的。」

  她不想多提此事,只號令小魚:「你和墨狸一起去外面吃東西。」

  墨狸聞言立刻將剛擺好的食物又一樣樣搬運回籃子裡,而後抱著籃子往外走,小魚興沖沖跟上去,並不忘將堂門關上。

  二人去了灶屋分食,墨狸雖護食,但很聽少主話,他很講秩序地將每一樣食物分作兩份,一隻雞腿也撕作兩半,兢兢業業分得絲毫不差。

  他顧及到了所有,唯獨沒想過小魚不過六七歲。

  看著眼前兩堆一模一樣多的食物,小魚表情迷惑,只覺對方看似斤斤計較,實則大方到不可理喻。

  二人在灶屋裡大吃大嚼,家奴沒攤上分毫,只分到少微遞來的一片寫滿了字的竹牘,以及少微派下的一樁差事:

  「趙叔,你幫我將上面的東西買回,不要被人留意到。」

  見那上頭大多是藥材,且用量不小,家奴點頭:「好,我會逐個抄下來分開去買,必不叫人察覺。」

  答應罷,他才問:「要用在誰身上?」

  (接下來是一個大情節,因為會涉及很多人物,大家可以酌情攢文幾天,看起來會比較連貫不著急。)

  謝謝大家的月票,謝謝書友miya愛古言、源小欽、喵子萌萌噠麼麼、阿兵女子、讓你想不到、星月萬里、貓狗一家親、德添讀後、乘著三月的疾風、華淨,書友20201007145030172等等等書友的打賞。

  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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