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說出來,朕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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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說出來,朕殺了他

  少微跪坐於雍容雄偉的大殿內,向那位天下至尊,講述她的騙術說辭:「花狸十一歲那年墜入河澤之中,幾乎斃命之際,為一垂綸客所救,就此遺忘許多前塵事,便也記不清父母來歷了。」

  「自瀕死而生之後,即得聞山川之聲息,開降神之靈竅,修習學成之後,受神鬼機緣指引,赴京畿,入神祠,為天下之主效命也。」

  天子聽罷,只先問:「救你的垂綸客,何許人也?」

  「不知是人是鬼還是山川河神,現已不知生死去向。」少微半垂眸,道:「花狸也在試圖找尋她,至今無所獲。」

  「還真是奇人奇遇奇事。」皇帝緩聲說著,目光自上而下地審視著那道渺小身影。

  這個少年小巫跪坐在大殿內,雖然渺小,但看起來卻毫不畏懼,細辨之下,這份不畏不懼很有些妙處——並不是因為自身多麼老練沉穩而不畏懼,而是因無知無覺而不畏懼。

  她的氣質極為天然,如深山鳥獸草木所化,神秘而幽真,同這座華殿格格不入,也因此愈發醒目……這樣的天然氣質很難偽裝,稱得上奇特。

  帝王注視著那氣質奇特的小巫,問:「古來奇遇者必將懷有奇異之能,是為祥瑞也,照此說來,你是受神鬼指引,前來穩固這天下江山的嗎?」

  少女神情坦然:「穩固江山唯有人皇可為,助人皇溝通天下生靈神鬼,乃花狸使命。」

  侍立著的郭食無聲掀起眼皮,望向那個應答竟格外恰當且無滯澀之感、仿佛從心而答的小巫。

  「好一個使命。」皇帝也仍在注視著她:「你確實有不凡之處。那八字預示,前四字已是一字不差地應驗了,後四字……」

  龍氣將泄,仁帝沒有將這四字重述,問出的話卻遠比這四字更加叫人忌諱膽寒:「是預示著朕氣數將盡,大乾江山氣數將盡嗎?」

  本就冷肅的殿內氣氛驟然變得更加凝重,一眾內侍皆不敢發出任何聲息。

  嚴相國半垂眼眸,等待那小巫答出在一定程度上可決定她自身生死的話。

  少微耳邊迴響起上一世臨死前聽到的喪鐘之音,以及瀕死之際看到的天下紛爭亂象——

  若依事實而言,她自當給出氣數將盡的肯定答案。

  但她千里迢迢來此是為騙人,不是為尋一富麗堂皇處自刨墳墓。

  因而答道:「龍氣雖泄卻未必會就此泄絕,花狸本身不通天下氣機之事,不過是有幸被神鬼選中來此,但由此可見陛下亦不曾為神鬼所棄,諸般事尚有可為之轉機,只看陛下如何施為。」

  隨著那道清亮話音落下,殿下一瞬寂靜,郭食的目光微動,心中幾乎讚嘆出聲。

  她的到來代表著轉機,但如何施為只在天子,天子未曾為神鬼所棄,而天子若要善用這轉機,她自然也不該為天子所棄……是如此嗎?

  這個小巫看似毫無心術,但短短一番話,安撫了聖心,更為自己留足生路,更重要的是未曾喧賓奪主,她太懂得擺放自己的位置了……分明未經雕琢的模樣,卻靈慧敏銳至此,倒果真像是有神鬼在眷顧引路了。

  郭食不得不開始正視那個小巫。

  天子的神情也終於緩和下來,他慢慢靠向身後寬大的憑几,無聲釋放出放下戒備試探的肢體信號,聲音也不再那麼沉了,似有若無地出嘆了口氣,問:「朕的父皇,太祖皇帝……是否還有其它提示?」

  少微:「回陛下,太祖確實另有一則預示。」

  殿內再次一靜,嚴勉看向那小巫:「若是太祖示下,你當日在神祠中何故不曾一併明言?」

  「此非緊急之事,當日在場者眾多,過早開口恐被有心人藉此生出禍端。」少微面不改色:「是太祖之靈指點默示,使我向陛下面奏此事。」

  嚴勉未置可否,只微側首面向上首天子。

  天子俯問:「太祖預示何事?」

  少微正色答:「有不祥者降於皇城,將帶來災禍。」

  仁帝慢慢坐直了身軀,上半身向前方龍案傾斜,俯視著那小巫,問:「災者何人?既是太祖所示,你只當明言,朕必不放過。」

  少微不由得慢慢抬眼,直到同那雙天子眼瞳對視。

  一瞬間,磅礴的權力自上而下朝她落下,這權力不為壓迫而是准許,上方那雙眼睛似乎在說:【說出來,朕殺了他。】


  這是令人無法拒絕的誘惑。

  帝王的試探在方才就已經結束,她通過了試探和考驗,長陵塌陷也證明了那八字預言,帝王已經願意信任她了。

  此一刻,帝王是執掌生死的閻羅,將那可書寫生死簿的判官筆交給了她,她可以寫出任何一個人的名字……

  機會就在眼前了,就用此筆一筆一划寫出赤陽的名,掌控他的生死、以此與他談判……

  寫吧,說啊!

  心底有震耳欲聾的聲音在催促,壓制著的情緒就要掙脫心籠,心緒沸騰著上涌著,待涌至喉嚨時,少微便不由得開了口:「赤——」

  少微口齒清晰異常,定定說出一字,跪坐端正的脊背卻忽而一涼,身後殿外似有風拂來,那風輕柔,像極了姜負昔日裡揮著的長柄竹扇帶出的清風。

  那個青衣女子似乎就站在身後,她手中竹扇慢慢帶出的風雖輕,卻好似穿過了脊樑,透過了心口,少微眼中猝然逼出一點淚光,脊背彎下,雙手失力般撐在身體兩側,好似果真在經受神靈啟示、承受著泄露天機所帶來的痛楚——

  不,就是神靈在啟示,是那個悲天憫人的女子在她身體裡留下的東西化作了神光,讓她違背了本性,在此一瞬間得以將那個字咽了回去,而道出另一個原本備好的字:「魃——」

  少微仰起頭,眼中淚光未散,清晰重複:「是赤魃。」

  赤魃?

  不是哪個皇子宗室,不是哪個王侯將相,根本就不是世間人,而是神鬼物。

  只議神鬼山澤之事,不涉朝堂權事之爭,這才是巫,真正的巫。

  帝王的眉眼無聲落低了些微弧度。

  這極其細微的動作被五感敏銳的少微收入眼底。

  所以那一瞬間降下的權力不過是誘餌。

  她以為的試探已經結束,實則從那一刻起,真正的試探才算開始,她會被那表象迷惑,做出自己已被信任的錯誤判斷,在此間暴露自己最深處的意圖。

  那名為【說出來,朕殺了他】的引導,若她果真被蠱惑,被殺掉的人不會是赤陽,而是她,原形畢露的她。

  一字之差,卻是生死界限。

  在這死裡逃生的瞬間,將少微的理智拉回來的,是昔日與姜負相處時的經驗——姜負總愛用言語欺負她,每當她上當惱怒後,姜負便突然服軟,態度為之一轉,她以為就此結束了,剛放下警惕甚至反思自身,下一瞬姜負卻又會冒出更欺負人的話,且那些話並非另起一題,而全都是提前埋伏好的的言語陷阱。

  少微上過太多次此類言語埋伏的當,而方才帝王之言與此亦有共通處,都是在她剛要放鬆時使她落入更險惡的陷阱中試圖將她誘殺。

  姜負的誘殺之法是叫她大氣一場,而此刻帝王的誘殺卻是真正會要她性命。

  少微從未這樣嚴厲地自我反省過,她方才險些踏入死路,已走在最近的一條路上,不能再焦急了,若再想貪圖更快,這更快的結果只會應驗在死之一字上,令她死得更快。

  無名的冷意讓滾沸著的血涼了下來,因氣血沖涌引發的耳鳴之音俱散去,上首的聲音便足夠清晰地傳入耳中:「災者赤魃……你是說,皇城將有乾旱發生嗎?」

  赤魃又名旱魃,是傳聞中一旦出現便會引發旱災的怪物,因其雙目赤紅,渾身充斥著赤色火焰,所踏之處赤地千里,故民間多稱其為赤魃鬼。

  少微:「是,今夏長安內外數百里將有大旱之象。」

  仁帝望向殿外仍未散去的雨後潮氣:「太史令與仙師皆有言,今春多雨水……」

  少女話語篤定:「春雨雖多,不足以覆夏旱也。」

  無論是太史令還是赤陽的天象預測皆有其範圍,無法精確預測到百日後的氣象。

  仁帝的目光縮短,落回到那個再次預言的小巫身上,語氣不明:「春雨不足覆蓋,看來是很嚴重的大旱了……長陵塌陷,大旱將生,你既自稱受神鬼指引,是為祥瑞化身,為何帶來的預言皆是災事?」

  「災事天定,人力不可阻,但若早知天災將生,便可及早做出應對,以免釀成更大的人禍。」少微猶記得前世的旱災造成的人禍,此刻神情愈發篤定:「未雨綢繆,謀得不是如何阻止雨水落下,而是提早安頓好巢穴不至於傾覆於暴雨之下。」

  仁帝眼神微動,再問:「你如此言之鑿鑿,若旱災不曾發生呢?」


  少微:「那便是陛下之威驅趕了赤魃,阻止了災事。」

  仁帝無聲一笑,以為這小巫狡猾,要借奉承之言逃避罪責時,卻聽她接著道:「而花狸妄言之罪不可贖,不必再證,甘願受死。」

  少女神情坦蕩平靜。

  敢如此斷然預言者少見,敢以性命擔責者更是幾乎沒有,二者皆敢者,大義無畏,總會叫人高看一眼。

  「好。」仁帝忽而點頭,露出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花狸,不錯。」

  這是一句含糊不清的讚許,但總歸是讚許沒錯了。

  讚許罷,緊跟著一句問話:「還會些什麼?巫醫咒術可也通曉?」

  「降神時可得點化,各神所擅不同,花狸所擅也不同。」少微坦然道:「無神降身時,花狸不通咒術,只擅些女子科、外傷骨傷,與調理之道。」

  「調理之道……」仁帝問:「那你觀朕,可有何需要調理之處?」

  少微便抬起眼睛,直視打量那位君王,這眼神直白到果真像是在審視病患,乃至讓郭食感到十分不敬,忍不住出聲:「大膽花狸,豈可如此冒犯天顏?」

  少微看向他,語氣不解:「不讓觀望要我如何診病?」

  這小巫雖說靈慧卻實在大膽,郭食還要再言,卻聞君王已經語氣和緩地發問:「那你為朕觀望出什麼病症來了?」

  「未能診脈,不敢妄斷。」少微道:「但觀陛下面色,聞陛下嗓音,可知肺部積疾多時。」

  言罷,她掃視殿內香爐與緊閉的窗牖,道:「已入二月,風中已無陰寒氣,肺主氣,喜潔淨,方可吐故納新,陛下當令人時常通風換氣。二則,肺屬金行,金由土生,陛下應每日外出行走,承接土地精氣,以蘊養肺經。」

  少微知曉,這些建議稱不上如何奇特,但尚未近身診脈,也無法給出更高明的用藥提議,說這些只為給這位帝王留下一個初印象——她有正統醫者手段,並非是蠱咒毒術之流。

  入京之前,劉岐已反覆與她有過提醒,他的父皇忌諱巫咒蠱術,此等手段難以掌控,可助他無形也可傷他無形,因此是為逆鱗,初行走於逆鱗側,務需再三謹慎。

  少微說罷之後,只見皇帝認可地點了頭。

  就在她以為極為在意身體壽命的皇帝該安心令她上前把脈時,皇帝卻沒有這樣做,也沒有讓人立即開窗換氣,只是終於准許她起了身。

  而後,有內侍入殿通傳,又有官員前來求見,且其中有少微熟知的名號,魯侯。

  魯侯已很少參與朝政之事,只因聽聞了先皇陵寢出事的消息才匆匆進宮。

  魯侯是與先皇一同打天下的舊人,先皇駕崩前曾有言,等魯侯百年後務必隨葬於長陵左右他才能安心。

  也是因先皇這一句遺言,仁帝便也不吝於待早已不掌兵的魯侯多些包容。

  仁帝讓人宣了魯侯等人入殿,使巫女花狸退下。

  少微在一名內侍的指引下往殿外退去。

  同時,魯侯一行人已闊步入殿。

  擦肩之際,少微下意識垂眼斂息,老人心急詢問陵寢塌陷之事,無暇仔細留意那很快被同僚擋去了半邊身形的巫服小兒。

  一路出了未央宮,少微思緒萬千。

  她算是通過皇帝的初次試探了嗎?

  應當算是了,畢竟她是活著走出來的,活著很重要,是自己走出來而不是被拖出來也很重要。

  同樣一句話,同一刻也在赤陽心底響起——活著走出來的,那隻蟲子。

  偏殿中,赤陽已移步一簾之隔的內室,正在持筆畫符,手下蘸著硃砂的筆尖未停,口中緩聲問:「她叫什麼名?」

  既是活著走出來的,或有異於常人的真本領,或是異於常人的真聰明,他也務必要多一些正視了。

  那年輕道士低聲答:「兩日前打聽過了,名叫花狸。」

  赤陽:「狸貓的狸?」

  「是。」

  朱紅筆尖抬起,赤陽隨之抬眼,淡色瞳孔中現出一點冰涼的笑意:「真是巧了。」

  他這輩子最討厭的恰恰就是那看似乖巧可愛,實則桀驁不馴殘忍無禮的狸貓了。

  就是不知這隻狸貓,是一隻生而知之的狸貓,還是某種更令人厭惡的存在?


  「當——」

  簾外殿室的小銅鐘被道人敲響,意味著這一場誦經暫時結束了。

  少年人們紛紛起身。

  上首的劉承起身後,令人打起竹簾,來見赤陽,抬手行禮詢問:「敢問仙師,我欲抄寫道經為父皇祈福,不知哪一卷最為合適?」

  簾外有些低低嘈雜,內侍宮娥們進來送茶水,有些少年人起身去了殿外活動僵硬的筋骨,有些人去了淨房,但明丹依舊盤坐在原處沒動。

  她念誦了這許久道經,心情依舊沒能完全平復。

  直到一旁跪坐著倒茶的內侍將一盞茶捧到她面前,抱著攀談示好之心,低聲說道:「馮家娘子請用茶,說來真是巧了……奴方才守在外面時,剛好看到老侯爺進宮來了。」

  剛要怔怔接茶的明丹忽而一驚,險些打翻那遞來的茶盞:「你……你說我大父也進宮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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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好多了,只是還有些乾嘔,明天還要繼續升溫,高溫預警已絕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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