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巫女花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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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巫女花狸

  他說:「我也可以派人進京,幫你找人殺人打探消息,這樣與你而言不是更加穩妥嗎?」

  「我不要,這太慢太曲折了。」少微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潔:「我必須要快一些去。」

  少微說話之間,視線從劉岐挺括的肩上錯開,落在池水上方堆迭的雨霧潮氣間,見濃霧堆迭如幻山。

  而今她已清楚地看到了姜負曾說過的那些讓她憤怒的黑山。

  她生來就不可能去做那騰挪搬山的愚公,她只想徑直殺進山里去,劈它個石裂山崩。

  少微視線收短,重新看向面前的劉岐,乾脆與他說了個清楚明白:

  「我若留下,自然也要幫你做事回報你。可我能做什麼?做你的殺手?或是兵將?你若有心來教,我若有心去做,我也自然有把握能做得很好。可我不可能安得下心來,我性子急,脾氣不好,只怕要一邊幫你做事,一邊看向長安城,一邊抓耳撓腮,搓手頓腳,必然要時時質問自己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還不去找她,為什麼還不去殺那些人……總之我一旦留下,便會覺得腳下停滯打轉,這感覺想一想就很可怕,我會因此質疑厭煩自己的。」

  少微咕嚕嚕說了一堆,用詞直白無比不拘一格:「況且,我雖然不討厭你,可我在你這裡,不快意,不安心,不盡興。」

  前面那些話還好,唯獨這三個「不」,好比三座巨石從天上接連砸下來,砸得劉岐驚詫茫然,乃至感到一陣手足無措,他頭一回結巴了起來:「為……為何?我哪裡做得很不妥當嗎?」

  跪坐垂首的阿婭也萬分詫異甚至惱怒,她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無比貪婪、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得到了怎樣優待的少女。

  立著的二人,四目相視。

  這一刻,少微眼中沒有一丁點惡意,只有對劉岐極致的坦誠,以及對自身極致的忠誠,她說:「我不喜歡想學騎馬時非要等著你讓人牽馬來,想吃飯時也要等你讓人送飯來,起初你讓給我一間屋子,還給了我一把刀,我固然覺得這很好,可我知道,這是因為你想對我示好,這是你給的,自然也能隨時要回去。」

  劉岐忙道:「不,我不會……」

  「我管你會不會。」少微打斷他的話,道:「我才不想管你會還是不會,否則豈不是時時都要揣測你的好壞喜怒了?」

  劉岐愕然,平生第一次這樣徹底傻住了。

  「我想要的東西,我要自己去拿,這樣才能抓得牢固用得安心,哪怕要冒險,可我願意承擔。」少微說:「這樣我才遂心才痛快,才能心甘情願放開手腳將事情都做好。」

  她說罷,將右手中握著的短刀遞向他:「所以,這個還給你。」

  她今日的語氣並不囂張易怒,也沒有要發脾氣的意思,反而全是思考之後的坦蕩從容,卻叫劉岐生出步步敗退之感,他看著那把短刀,只覺那些自以為盡善盡美的示好,悉數被她原封不動地退還了回來。

  劉岐陷入了真正的失神當中。

  誠然,他對她是極其上心的,正因他這樣認定,所以方才面對她「不快意、不安心、不盡興」的「指控」,才會感到驚詫不解,好似認知遭到顛覆。

  從一開始,他就在仔細地觀察她,然後用最合適的方式對待她,包括給她足夠的尊重,甚至遷就她身上古怪的自尊和脾氣,這一切都是因為她足夠稀有,是一個很值得他認真拉攏的「可用之人」。

  這似乎怎麼也不算一件錯事,正因不算錯,所以她也未曾因此動怒,只是在告訴他,她很不喜歡。

  他因她的「很不喜歡」而大吃一驚,吃驚是因為意外,意外是因為他從未想過在他這樣的對待之下、仍會讓人感到如此地不喜歡。

  失望與挫敗尚且是最不值一提的情緒。

  他意識到自己骨子裡的自以為是,所謂的「對症下藥」實則全都浮於表面流於算計,根本不曾真正平視了解過她的性情她的意志。

  這不僅僅是一件事,更是自幼養成的截然不同的觀念發生了碰撞,以他從未設想過的方式突然出現,擊中了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天然自大,他被她的話一擊即中,那份自大在茫然中瓦解,在心間揚起飛塵,嗆得心臟好似咳嗽了起來、越跳越快。

  這感受極其陌生,劉岐接過那把短刀,終於清晰感知到她的自尊,她的自主,她的人格,究竟是怎樣地孤標傲世、稜角分明。

  他再看向她,方才意識到此刻的她與剛被他帶回時的她相比,已有了明顯變化。


  這段時日,她養了傷,長出了新的血肉,也在這場傷痛中煅出了更堅韌更肯定的姿態。

  來時是一頭遍體鱗傷、伏低身形、皮毛聳立,時刻準備攻擊的野獸。

  如今身形挺直了許多,健碩輕盈,昂起首來,颯颯然,傲孜孜。

  她站得這樣筆直,不容許旁人垂視看低,於是他也務必去平視她了,哪怕……哪怕在這混亂的心緒中,他竟覺得這樣的她可愛極了。

  那不是討好的示弱的可憐的可愛,相反,是得意洋洋的、明燦飽滿的、百折不撓的、降龍伏虎般的可敬的可愛。

  阿婭也怔怔然,她完全沒想到那些「無比貪婪」的話語之後會是這樣一番叫人意想不到的說辭,全是她從未設想過的東西。

  而她下一刻便看到,她的主人將那把刀再次遞了出去。

  「你還回來的刀,我收下了。」不同於那次一手執燭,一手遞刀,此次的劉岐雙手捧刀相贈:「現下我再將它贈與你,算是我的誠意,望你能夠收下。」

  少微猶豫了一下,轉瞬間想到許多,但到底重新接了過來,只是不免與他道:「你的誠意信物我收下了,可我沒有信物可以回贈你。」

  劉岐忽而露出笑意,他知道這句話代表什麼,這就夠了。

  「你願意再收下,便是最好的誠意和信物了。」

  少微對上他的眼睛,察覺到此人的眼神哪裡不太一樣了,而她感到更加被尊重,於是她也很樂意做出允諾:「你放心,你幫我,我也會幫你的。若我在長安進展順利,定會償還你的相助之情。」

  又很誠實地補充道:「不過我是去辦事的,我還是要以我自己的事為先。」

  劉岐笑著點頭:「我明白,這是當然。」

  她話語中最常說到的就是「我」字,這份天然的自我也是她身上奪目的地方之一。

  他先前真是有眼無珠,竟覺得她只是稀有,現下才知,她分明是絕無僅有,得天所化,世間僅此一個,神仙妙手亦不可得,只可遇而不可求。

  而他竟險些錯過。

  幸好她慷慨,直言無諱,給他重新贈刀的機會。

  他下意識地便道:「巫者隊伍要十日後才啟程,你的傷還未完全好,不再養一養嗎?」

  「我要早點去做準備。」少微說:「傷已養好八成,剩下的在路上隨便養一養就夠了。」

  總不能等疼痛全部消失才動身,不妨就帶著疼痛上路,讓它在路上慢慢磨耗,也好提醒著她上次付出了怎樣的代價,要如何讓那些人百倍償還。

  又聽劉岐道:「可是今日落雨不停,不如等明日放晴再離開?」

  少微扭頭看向亭外風雨:「雨已很細了,誰說動身一定要等晴日?」

  劉岐再次挽留失敗,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如此執著,或許是他才剛剛「看到」她,竟有白首如新之感,想與她再多些了解。

  「那就喝一盞茶吧。」他最後道:「喝一盞茶再走。」

  少微這次未再回絕,與他一前一後在亭中圍爐坐下。

  阿婭倒了兩盞茶,主動捧起其中一盞,卻是遞向了少微。

  少微有些受寵若驚,此次的茶接到手中是溫熱的,不是好似泡了冰霜的。

  她捧著茶,看向阿婭,卻見對方低下了頭去,似乎有些不自在。

  少微不知她在想什麼,但為了這盞茶,為了這些時日的飯和藥,少微開了口:「阿婭,這段時日多謝你了。」

  阿婭愕然抬頭,對上少女認真的模樣,竟「唰」地一下熱了臉頰,眼神閃躲開,輕輕點了點頭。

  爐火通紅,茶湯氤氳,臨別之間,劉岐問:「可有名嗎?之後要擬名單才行。」

  這話中藏著只他知曉的私心,他很想知道她的名。

  但她捧著茶,望著亭外,想了好一會兒,給出的顯然是思索之後的結果:「花狸。」

  思索過的東西按說應該很有匠氣,可是這個……

  「花狸?」劉岐念了一遍,與她確認:「三種花色的狸貓嗎?」

  「嗯……」少微悶聲道:「就叫這個。」

  仍未能得知她名的劉岐不禁問:「為何取這個名?」

  「才不是我取的。」少微垂下眼睫,望著手中茶湯里自己的倒影,看到的卻是另一張臉,她自語般說:「若她還活著,聽到這個可笑的名,便知是我來找她了。」


  「並不可笑,是個很不錯的名。」劉岐說:「聽起來天生無拘,恰恰很適合做一位溝通山河生靈的神巫。」

  少微原本感到有些丟人,聽他這樣說,不禁抬頭問:「當真?」

  劉岐沒答話,只是拿手指蘸取了些茶水,一筆一划在矮几上寫下這二字:「你瞧,此二字的結構寫出來也很好看。」

  少微歪頭去瞧,卻覺好看的分明是他的字而已,不過多瞧幾遍,好像也確實順眼了些。

  劉岐看著她歪頭盯字的模樣,愈覺她與此名相襯了,忍不住試著喚了一句:「花狸?」

  少微立時抬頭看他。

  少年嘴角溢出一絲笑意,解釋道:「無事,好叫你習慣一二。」

  少微疑心他在存心取笑卻又沒有證據,只好坐直回去,將阿婭遞來的那盞茶咕咚咚喝了個精光,之後將茶盞擱下,抓起那把短刀便起了身。

  她動作利落,劉岐也隨之起身,他心中有個聲音在說,他也該利落一些,不可再纏留她了,否則顯得實在古怪沒有風度。

  於是他未允許自己再出亭相送,起身即止步,只最後與她道:「我讓人護送你。山重路遠,凜冬將至,務必保重。」

  少微站得筆直,點點頭:「好,你也保重。」

  說罷這句,想到這一別不知彼此還有無性命再相見,又不禁思及前世死前種種畫面,少微難得也生出一縷觸動,卻不知如何表達,於是在這看似臨別、也有可能是永別之前,胡亂擠出一個帶些鼓勵的笑,說:「總之你我都要保重,餘下的等我到了長安再說,劉岐……我走了!」

  她笑時臉頰很圓,格外靈動粲然,雖只一剎那。

  待那道輕快的背影走遠,劉岐還有些不能回神,這是他頭一回見到她笑……更何況她口中還出現了他完整的姓名,他的名字被她這樣喊出來實在很奇妙。

  那背影完全消失,劉岐便垂眼,看向那茶案上的「花狸」二字。

  幸而四下濕潮,茶痕淡去的很慢。

  字會淡去,但他想,他和她很快會再相見。

  茶案上的字不知究竟用了多久才徹底消失,而在那之後,此二字即被官吏端正地寫在了入京的巫者名單之上。

  各地選拔出的巫者皆需要有人舉薦,有關「花狸」的一切是由莊元直在暗中運作安排。

  自收到郡王府來信之後,莊元直迅速上道,又迅速上磨,短短時日內與劉岐由明轉暗的書信往來已有十數封,人越寫越精神,簡直讓來食入鄉隨俗地懷疑六皇子在信中下了蠱。

  天和十六年,冬月十五,在名冊記錄中僅載有【年十五,無父無母、靈氣天成,似天降也】這簡單一行字的巫女花狸,就此跟隨隊伍北行,往長安城去。

  行駛的馬車中,少微身穿彩色巫服,拿彩繩編著兩條粗粗的髮辮,額間綴著彩色珠石,彩到不能更彩,恰似一隻真正的彩狸了。

  少微對面坐著兩名年紀稍長些的巫女,一個抱著裝蜘蛛的大匣子,另一個袖中手臂上盤著一條黑蛇,她們起初見少微懷中蠕動,很是好奇,待瞧見那衣襟里鑽出的竟是一隻黃白小鳥腦袋,不禁大感失望,只覺這位小同行實在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溫良,之後少不得被人看低欺負。

  少微還不知自己已落得這般可憐形象,此刻她掀起一角車簾,往車外看去,只見淫雨霏霏,飄飄渺渺。

  她看進那雨霧中,腦海中忽然閃過遙遠的畫面和聲音。

  那時也在路上,她說她才不去長安,姜負卻問她:

  【若有朝一日,你不得不去那裡呢?】

  【何為不得不?你要將我綁去?】

  【為師自是不會。可這世間諸事,有時也會生出許多手腳來,將人推著拽著往前走。】

  【那我便將這些手腳統統砍斷。】

  她彼時答得果決,可眼下她竟當真被推著拽著去了,而真到這一步,她才發現她根本不捨得砍斷那些「手腳」。

  因為那些「手腳」里有恨,有怒,卻也有一種叫她滋生出恨和怒的根本之物。

  她讀書時,曾問姜負,為何「愛」之一字看起來像是在走路?

  姜負笑眯眯地回答她:【愛即是想要疼惜呵護對方,並甘願為之奔波辛勞,哪怕天涯海角也要追尋不棄,故為行走態。】

  那時少微只半知半解,覺得這個解釋八竿子打不著許多關係。

  而今她已行走在路上。

  她要牢牢反拽著那些手腳,一路奔過去,將該殺的東西殺掉,將該找的東西找回。

  車馬踏踏而行,駛入凜冬處。

  第一卷結束了啦,提前更新,祝大家端午安康。

  如果要替這一卷取個名的話,大概是「武陵人與桃花源」?簡稱桃花源記(真鬼氣森森版)

  這個章節序號也很巧合,78,78,去吧去吧~讓少微去吧。

  謝謝大家的支持厚愛,下一卷見!

  (另外繼續求月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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