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以後都不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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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以後都不聽了

  劉岐沒有接話,隔案端正跪坐的湯嘉自行往下說道:「那日六殿下射殺黃節,此舉雖過於衝動意氣,但下官未曾想過責怪殿下……」

  湯嘉的語氣比以往少了刻板嚴肅,多了一份理解與艱澀:「是他們欺人太甚在先,此非六殿下之過。」

  「據說那祝執斷臂傷重,在南地醫治無效,如今已在歸京的路上……不管此人能否活著回到京中,下官已將其狂妄惡行擬作奏疏,令人快馬遞呈回長安城,如今只等聖意示下。」

  「如若聖上待其無有處罰,我必不會就此罷休,如若再三上書無用……湯嘉縱然回京死諫,也務必代六殿下討回這份公道!」

  湯嘉話落,端坐原處,抬手深深一禮,似表決心。

  昏暗中,看似閉目養神的劉岐慢慢張開眼,看向面前這位垂首施禮的大人。

  這位一貫中正魯鈍的大人,此刻卻說要為了他回京死諫,這方式依舊透著不知變通的迂腐,卻已是對方所能想到的最鋒利的保護之法。

  實則,劉岐未曾想過今時這一幕,這位湯大人從不在他的拉攏範圍之內,一則他知道此人是忠君直臣,二來對方品性太過高潔仁厚。

  此刻,劉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道:「可我並不值得大人這樣做,大人當離開此地,另尋前程。」

  「可湯嘉此時仍是武陵郡王的長史。」湯大人抬起頭,目光與決斷皆不見轉移,牢牢凝視著那玄袍少年:「在其位謀其政,某若連長史之職也無法勝任,不能為主分憂,可見能力卑微,毫無才幹可言,又何來顏面再談其它前程。」

  話到此處,湯嘉的語氣變得低緩下來,其內貫注的真切之情卻更勝方才:「我知殿下消沉頹然是因心結難解……湯嘉向來愚鈍,這些年來只知一味苛責約束殿下,卻不曾有過疏導排解。」

  直到此次繡衣衛上門,第一次直面這樣的對外危機,他看著這個孩子被這樣欺凌,心中少見地升起了一股怒氣,才算真真正正看清這個孩子如同困獸般的可憐可悲的處境。

  而他當日未能起到任何阻攔作用,他如此無能,卻苛刻地要求六殿下務必振作達觀。

  經過這樣一場「患難」,近日一直在反省的湯嘉此刻鄭重真切:「六殿下大可以將湯嘉視作可信之人,此後遇事,或可試著與下官商議。」

  昏暗光線下,少年不知何時又重新闔上了雙目,如一樽漠然的冷玉塑像。

  湯嘉並不失望。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經過當年之事,六殿下豈會再敢輕信於誰?

  他本也沒指望說完這些話之後便能立即惹得六殿下與他抱頭痛哭傾訴心事,這孩子今日都沒再向他扔酒罈了,怎麼不算是一種進步呢?

  他今日只需表明心意立場,以後慢慢來就是了。

  湯嘉自行說起第二樁事:「繡衣衛上門那日,那位在場的莊大人乃是下官所請……莊大人曾經雖與先皇后有些不睦,但其才學威望過人,如今雖被貶謫南地,卻並無大過錯,日後總有東山再起時。」

  「當日六殿下蒙受不白之辱,未顧得上招待理睬此人,叫他負氣而去……可此等人即便不能交好,也實在不宜交惡。」湯嘉提議:「下官懇請六殿下修書一封,稍加解釋一二,以免徒增仇怨。」

  少年閉著眼睛「嗯」了一聲,語氣帶些淡淡不耐:「長史看著辦就是了。」

  湯嘉諄諄勸導:「此人性情堅硬挑剔,還需六殿下親自修書才好。」

  見少年雖皺眉但未有立即拒絕,湯嘉趁熱打鐵敲定此事:「殿下今日寫好,明日我便叫人送去。」

  劉岐未語,算是默認了。

  這封信他自然隨時都能寫,但被動一些才算萬全。

  如今他與那位莊大人尚無共識,雙方還需互相試探,他縱然使人秘密送信前往,對方卻未必不會公然送來回信,郡王府各處耳目繁多,若讓人覺得他在積極拉攏結交莊元直,未免與他素日言行不符。

  「勉為其難」地送出這第一封信,也算是試探莊元直的態度,若之後果真培養出了共識,一應往來即可由明轉暗,也就不需要再這樣束手束腳了。

  屏風後,躺在竹榻上的少微眨了眨眼睛,眼底全是思索。

  這位湯長史好像又在不知不覺中被用上了一回?

  少微暗自分析著劉岐的用意用法,人雖未動一下,以腦為筆,以心作蔑,刷刷抄寫。


  湯嘉還要再說些其它,卻聞青衣僧到了。

  青衣僧因佛心不穩而閉關,然而剛出關就聽說六殿下在府上射殺了繡衣衛副統領黃節,眼前一黑,剛敞開的心境險些又自閉回去。

  青衣僧想過要回京,但他訴苦的書信遞到郭食那裡,中常侍的回信卻全是勸解安撫之言。

  青衣僧跑路未遂,卻也深度思考了一番,他再三自省,不禁慚愧,如此輕言放棄,何談向眾生傳播佛法?

  六殿下也是眾生之一,不該為他所棄,或許遇上六殿下正是佛祖對他的考驗,他若渡過此關,才算修行有成。

  青衣僧入內,行了佛禮,在湯嘉身側跪坐下去。

  劉岐百無聊賴地拿起酒盞,語氣里沒有多少尊重:「大師今日前來又有何指教?」

  青衣僧垂眼:「阿彌陀佛,豈敢妄言指教,貧僧只是聽聞了那日繡衣衛登門之事,想說幾個故事給六殿下聽一聽。」

  少年將盞中酒一飲而盡,隨手輕撂下酒盞:「那便說來下酒。」

  空了的酒盞在案上滾了滾,鄧護扶起,繼續斟酒。

  在這撲面的酒氣中,青衣僧垂著眼睛,慢慢講述了幾個佛門故事,包括佛陀割肉餵鷹、捨身飼虎。

  劉岐悉數聽罷後,抬眼問:「大師之意,是指我應該恭順捨身,任由那些繡衣衛欺凌拆分吞吃入腹,是嗎?」

  「阿彌陀佛,衣冠也好皮囊也罷,皆為外相。」青衣僧道:「他們要六殿下除衣也好,查驗也罷,六殿下何須在意?唯有舍諸亂意,不取相貌,方可得清淨自在。」

  劉岐笑了一下,還未來得及再說話,早就聽不下去的湯嘉已然忍無可忍,皺眉道:「此為佛門法,不為世間法,衣冠關乎世間廉恥尊嚴,大師說來輕易,若我使大師赤裸於人前講經,卻不知大師願從否?」

  青衣僧微微一笑:「以身證道,求之不得。」

  言畢,即伸手去解身上僧袍。

  劉岐內心忽而有些慌亂,若是平日,他倒樂意捉弄這聒噪的僧人一二,可此刻他屏風之後藏有神物,決不能使這荒唐事發生。

  只恨自己多嘴的湯嘉更快一步伸手阻止了:「……青天白日,這成何體統!」

  二人撕撕扯扯了一番,青衣僧無奈停手。

  此時有內侍前來通稟,說是前院有官吏來尋,道是事務需要請示長史。

  湯嘉欲拉上青衣僧一道離開,青衣僧卻嘆息堅持:「阿彌陀佛,貧僧觀六殿下周身殺伐煞氣愈發深重,請容貧僧為六殿下誦讀一些清心消業的經文之後再離開吧。」

  看來那日之事確實對這位六殿下刺激很大,其身後縈繞著的煞戾之氣竟見數倍增長,簡直無法無天,他甚至感到難以招架。

  更要命的是,這少年聽到他這句話,不見自危自省,反而笑了一聲,這笑聲里倒是不見冷戾,全是趣味……卻愈發顯得惡劣可怖了。

  青衣僧閉上眼。

  四下昏暗,在「邦邦邦」的木魚敲擊聲和誦經聲中,靠在憑几中的少年支肘拄著一側腦袋,閉眼睡了一會兒。

  誦經聲停下時,劉岐睜眼,打了個呵欠,帶些笑意說:「多謝大師,讓我一陣好眠。」

  青衣僧並不動怒,反而道:「能讓殿下放下諸多心結,有片刻安眠,亦是功德一件。」

  「確是一場安眠。」劉岐一笑,將身子稍坐直了些:「夢中殺了十數人,此刻氣爽神清。」

  青衣僧面色一凝,念了句佛,肅容道:「以殺止殺,為無邊苦海。六殿下陷入此等迷障之中,生時難得自在,死後也不得輪迴……」

  「將該殺之人殺盡,我自然也就破除了迷障。」劉岐打斷了青衣僧的話:「待到那時,我再聽大師暢談佛法。」

  青衣僧痛心疾首。

  少微卻覺劉岐此言或許是真話,前世他死時那樣祥瑞,算不算是殺到最後一步破除了迷障?

  屏風外還在不停傳來那勸人向善的話語:「……凌皇后若魂魄有知,豈會願意見到六殿下身陷殺戮獄海?」

  劉岐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嘲諷:「大師又怎知我母后意願?生者不能代替死者大談寬宥之言,大師不能,我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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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皇后與凌太子雖犯下錯處,卻也一生懷柔,自然不願見……」


  劉岐嗤笑截斷那大善之言:「一生懷柔,那就該死嗎?」

  「阿彌陀佛,生死乃因果命數,今生橫死之人,往往是償還前世之債,此刻凌皇后必然已登極樂……」

  劉岐點頭,不再反駁:「那就讓母后登往極樂之境。」

  他說:「我只該留守於大師口中的殺戮獄海,受下我的因果。」

  而後不待青衣僧再多言,他即笑道:「大師必然早已口乾舌燥了,然而此處只有酒水,鄧護,送大師退去飲茶吧。」

  鄧護應聲「諾」,青衣僧被迫抱起木魚,神情鬱郁地離開。

  劉岐似乎累了,他隨手推開憑几,乾脆在身下的竹蓆上平躺了下去,雙腿一曲一伸,枕一臂於腦後,發了會兒呆。

  一屏之隔,少微也依舊仰躺在竹榻上,沒急著起身。

  慢慢移動著的金烏經過窗外,一縷陽光從細細窗縫中擠進來,打在二人之間的屏風上。

  劉岐被這一縷明亮所吸引,些許回神,左手觸碰到一物,遂拿起,舉至眼前一觀,卻見是一張帶著獸角的巫儺面具。

  那是趙且安從外面帶回來給少微的,他前幾日總帶些東西回來,吃食物件什麼都有。

  「他們都未曾察覺到屏風後另有人在,可見都不是危險莫測之人了。」劉岐隨口說著,將那張面具慢慢蓋在臉上。

  卻聽屏風另一邊的人說:「剛走的那個人卻好像有些危險。」

  劉岐:「你說青衣僧嗎?」

  「什麼叫僧?」

  「一種剃髮修行者。」劉岐說:「自西域而來,喜歡勸人放下屠刀,早日向善。」

  他解釋罷,試著詢問:「他方才所言,你聽來如何?」

  面具遮蓋下,少年面龐上有一絲從不外露的迷惘。

  他之所以不殺青衣僧,一是他知曉此人根底,確實沒有威脅。

  其二,他偶爾也會想聽一聽對方口中的諸般佛理,是否果真有超渡一切的神力。

  他的步伐註定不會停下,這具軀殼活著就是為了報仇殺戮。

  但藏在軀殼下的魂魄有時也會感到一些茫然,辨不清周遭人的面目,也認不清如今的自己是個什麼鬼物。

  實則他聽那些佛法佛經聽得向來認真,他內心未必不是在渴求能找尋到一個答案與一處出口,但聽得越多,卻越迷濛。

  此刻他試著詢問的那個人,給他的回答是:「我不想聽,我只想點上他的啞穴,錘爛他的木鼓。」

  面具下,劉岐的眼睛緩慢地眨了一下,聲音帶笑地提醒:「那不是鼓,叫做木魚。」

  「管它是什麼呢。」那聲音清脆果斷:「總之他說得不對,在我聽來,那都是害人的話。」

  她還拿自身舉例證明:「人不能不要嗔怒,我便曾試過丟掉憤怒。」

  劉岐便問:「結果如何?」

  她答:「差點死了!」

  劉岐愕然,心說這確實是十分有說服力的經驗了。

  又聽她說:「他為何不去找真正的作惡者說這些?我看他分明是欺軟怕硬。欺軟怕硬的人,說的話自然是錯的,你也不要聽,聽多了說不定就變傻了。」

  不對,錯的,不要聽——

  她的話簡單有力,不留餘地,肯定到簡直像是在下達命令。

  誠然,劉岐已經不是孩童了,自認不再似幼時那樣,輕易會被別人口中堅定的話左右判斷。

  可這一瞬,無論是什麼原因,他仍是被這樣堅定不移的簡單話語驅使到了,好似搖搖墜墜的昏暗中出現一道極直的光束,直直地打下來,沒有一絲一毫似是而非的蜿蜒弧度。

  在這莫名絕對的號令下,他甚至感到一點久違的安全,於是取下那巫儺面具,轉頭看向屏風。

  他常聽青衣僧宣講佛光普度眾生,他向來不知何為佛光,而若這世上果真有玄妙佛光存在,多半就是此時這一束了。

  他看著那屏風,答了一句:「好,我以後都不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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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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