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給你瞧得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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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給你瞧得才是真

  姜負疑惑眨眼:「得知什麼?」

  少微不為所動地看著她:「別想裝傻,你分明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時下女子年十五而及笄,今日正正好是少微一十五歲生辰。

  姜負「啊」了一聲:「原來今日是你生辰啊……不對,你不是說你沒有生辰不知生辰的嗎?」

  見她還在裝傻充愣,少微眼睛往上掀,眉毛耷拉下來,一字一頓再問:「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小鬼耐心即將耗盡,極擅長懸崖勒馬的姜負一笑:「我猜出來的。」

  少微狐疑擰眉:「這要如何猜得出?」

  「重九日,陰陽分,生死替,此間氣機與你這命格面相及性子再吻合不過了。」姜負挑眉帶笑,打量坐在竹榻邊、一身朱白分明的少女,煞有其事地道:「再有你這一身鬼氣,不是今日生,還能是哪日?但凡換個日子,只怕都生不出你這樣凶神惡煞的小鬼來。」

  少微將信將疑,作出不以為然之色,問:「照此說來,此日生者,天生便帶陰煞,註定不是個好人了?」

  所以兩世皆孤煞一人,無親緣可言,也是因為這破命作祟?

  姜負卻搖了頭:「極煞之中亦可生極貴,鬼氣也好神機也罷,鬼神本為同道,雖有惡煞,亦有凶神,而非鬼即是惡,神即是善,是善是惡,還要由你自身來定奪。」

  姜負說話間,轉頭望向窗外,含笑說:「世人敬神也敬鬼,說到底敬得不過是一份超乎尋常的強大存在罷了,只要能護佑一方,何謂是鬼是神,是山巫是精怪?」

  少微下意識地也回頭看向窗外,隱隱聽得鼓聲樂聲在遠處響徹,那應該是重九日的儺儀開始了。

  所謂儺儀,亦稱巫儺鬼戲,是為祭祀神鬼的古老典儀。

  此儀早在周代時即被納入國家禮制,先秦時的巫儺崇拜更勝一籌。時下帝王與百姓同樣信奉巫儺可溝通神鬼,長安宮中亦有儺師的一席之地,出色的儺師被稱為大巫神。而此項習俗經歷代傳承,與部分道教分支亦有文化融合之處,如今在這片君權神授的廣袤土地上,已被賦予了不可忽視的政治影響力。

  作為儺儀的興起地之一,湘地民間常會舉行儺儀來祈福驅祟,桃溪鄉亦不例外。

  此刻伴著那遠處舉行儺儀的鼓聲,姜負若有所指地道:「是神力還是鬼力又有什麼緊要,只要意念強大,戴上那張神鬼面具,便可成為神鬼,屆時萬般力量皆可由你驅用——」

  少微回過頭,疑惑看著她:「肉體凡胎有了強大意念,亦可擁有鬼神之力?究竟何為意念?」

  姜負眸光閃動,似蘊藏著一方玄妙山水,所言皆發乎自然:「意為意志,念為念力,意志只會在自身體內,而念力是蒼生之念——你若意志過人,足夠強大,讓這世間人都願信你奉你為鬼神,世人這信任便是念力,若這念力足夠磅礴,你即擁有了媲美鬼神之力,劍下無堅不摧,甚至可重列這天下氣機。」

  少微聽懂了,她目光清冽鋒利,直言道:「所以這是一場騙局。」

  她說:「天子也在藉此行騙。」

  這大逆不道的話卻叫姜負忽而露出愉悅甚至帶些自豪的笑意。

  她欣然抱臂,看著面前的小鬼。

  這隻小鬼是無縫頑石間鑽出的花,萬丈寒冰里凝結的琉璃心,鋒利澄澈,世間大約再無第二個了。

  「可以這樣說。」姜負對少微說:「這世上雖有天機存在,但身為凡塵俗胎,生時註定不可能擁有真正的神鬼之力,縱然有,不過是做出假象給世人看,若世人信了,自然行事暢通,假的也成了真的——正如帝王謂之天子,世人皆信他是天子,他即可號令眾生搬山斷海,掌千萬人之生死,於芸芸蒼生而言,此等無上權力與神力又有何區分呢。」

  少微沉默了一會兒,問姜負:「這騙局,也算是你說過的人性強弱博弈中的一種嗎?」

  姜負輕輕點頭:「人性強弱博弈無處不在,勝者即可成為這凡世里的神。」

  少微覺得實在荒誕,原來在這世上,戴上面具去騙人竟也可以成為弄假成真的「神」。

  她一時未再開口,不知都想了些什麼,待再開口時,卻是仰頭問:「這也是你酷愛說謊的原因之一了?」

  姜負被她問得一噎,抬了抬眉毛,卻也很快從容地點頭:「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總要有些叫人看不透的神秘高深,才好讓人敬畏嘛。」


  坐在榻邊的小鬼顯然沒有什麼敬畏,反而猝不及防地同她提起了要求:「記得你過生辰時,曾說要問我一個問題叫我回答,與你當作禮物,那我也要問一個,你務必不能撒謊!」

  姜負立時提出反駁:「可你當時又不曾答我,我問你生辰,你謊稱沒有。我要親你一下,你也恨不能躲去天涯海角——此刻卻反要與我討要禮物,天下豈有這等好事?」

  見沒能糊弄過去,少微心中懊惱,卻見姜負笑微微地傾身,拿食指輕輕點了點一側臉頰:「不過你若現下肯親為師一下,為師便既往不咎,准你問一個問題。」

  「……」少微面色一陣變幻,不禁扭過臉去,不看姜負。

  姜負卻主動伸手抱住了少微的腦袋,笑眯眯地將臉蹭過來,貼著女孩柔軟的臉頰蹭了蹭,擠得少微的臉頰都變了形。

  少微瞪大眼睛,愕然地往後縮躲,雙下巴都躲出來了,同時伸出雙手抵住姜負的肩。

  這一幕正像是姜負貼貓,被狸貓無法忍受地伸出兩隻前爪婉拒推開的場景。

  不過橫豎也如願貼到了,狸貓雖不情願卻也不至於炸毛,姜負心滿意足笑眯眯地道:「想問什麼?」

  少微一張臉通紅:「我要問兩個!」

  「嗯……也行。」姜負重新抱臂:「誰叫我是做師傅的呢,理應大度些,且問來吧。」

  少微的臉還紅著,卻也一臉正色:「你的病症究竟根除了沒有?不許撒謊!」

  「好,不撒謊。」姜負點著頭答道:「我如今無病一身輕。」

  少微心下微松,趁熱打鐵問第二個問題:「你說自己被仇家追殺,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為何這幾年來從無半點風吹草動?不許撒謊!」

  「仇家是真的。」姜負答她:「至於他們為何數年未能尋來,大約是因為我做了許多掩飾。」

  少微聞言細細打量姜負:「什麼掩飾?你如今的身份,名姓……樣貌,都是假的?」

  想到前不久讀過的一卷志怪書中提到的人皮面具,少微心生狐疑,不禁歪頭看向姜負耳後,試圖探究那裡是否有什麼可以揭撕的痕跡。

  「你說反了,小鬼。」姜負一笑:「給你瞧的都是真的,姓名是真,模樣是真——讓他們看到的才是假的。」

  從迷惑仇家的層面來說,這二者之間區分不大,但卻叫少微怔住了好一會兒。

  片刻,少微又問:「那你的仇家究竟是什麼來路?若他們的手段足夠厲害,只怕遲早要識破,早晚還是會尋到你的。」

  姜負不答反問:「怎麼,你要替我殺了他們嗎?」

  少微哼一聲:「我是怕哪日受你牽連,自是知己知彼先下手為強來得穩妥。」

  姜負露出笑意,卻搖了頭:「小鬼,這個我卻不能告訴你。」

  少微皺起眉。

  「我自有我的因果命數,不必你來介入。」姜負的眼睛仍是笑著的,話語中卻沒有商榷餘地:「先前便與你說過了,即便我哪日死了,也無需你來為我報仇。」

  少微還要再說,卻聽她挑眉問:「你那時不是也說過沒空為我報仇,自己有許多事要做的嗎?」

  這話說出來,少微若再死纏爛打追問,卻是毫無面子了,一時只好不滿地沉默下來。

  姜負笑著伸手摸了摸少女一側那兔耳般垂著的髮髻,語氣里似帶著勸慰:「你啊,只管放手去做自己的正事。」

  少微悶悶地問:「什麼才叫正事?」

  姜負深思熟慮了一會兒,後退兩步,認真打量少微,繼而給出答案:「如此時這樣漂亮好看的話,想來無論你做什麼,人家都會覺得是正事的。」

  又開始說些插科打諢的鬼話了。

  少微無語片刻,幾分賭氣地問:「為何一定要漂亮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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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定要漂亮好看。」姜負又走過來,笑眯眯道:「只是因為這樣漂亮,一看便知你這隻破破爛爛的小鬼如今也被照顧得很好了啊。」

  說到這裡,神態頗自負地問:「怎麼樣,為師雖是頭一遭養孩子,卻也養得很像樣吧?」

  少微表情不屑,卻也未開口否認。

  「當然,你將為師也養得很不錯,托你的福,如今我已百病全消,而你身上這寒毒麼……」提及此,姜負自然而然地捏起少微右腕診看,片刻後,道:「也算是解去七八分了。」


  數月前,姜負給出的結論便是毒已解去七八分,如今仍是七八分,少微不禁皺眉想,餘下這兩三分怎就如此皮糙肉厚,這麼多藥灌下去,定是日夜將它們拳打腳踢狠揍不止的,可它們竟還是死活不挪窩。

  「不必擔心,輕易已不會危及性命了,只是發作時仍有些苦頭。」姜負道:「若想徹底拔除,還需最後一味藥,這味藥需要你親自尋來。」

  「什麼藥?」

  「日後你會知道的。」姜負抓起少微的胳膊往外走:「今日生辰,還是不要總說這些災傷病藥,多不吉利……已是要正午了,朝食還沒吃上一口呢。」

  坐等刷鍋洗碗的墨狸正蹲在灶屋前,認真盯著地上一群準備囤積糧草過冬的螞蟻大軍搬運食物碎屑。

  吃飯的人終於出來,墨狸抬頭看去,一愣過後,狠狠眨了一下眼睛。

  墨狸心智不全,未必有正常的美醜觀念,他做出如此反應,純粹是因此時的少微看起來太過「反常」。

  被墨狸這樣盯著,裝束大改的少微不禁有些不自在。

  但她這個人越是心中發虛,表面便越是從容乃至威風,從不肯露絲毫怯色。

  因此少微脊背挺直,眼神堅定,踢踢躂躂地邁著威風步伐走向灶屋,經過墨狸身側時目不斜視。

  追隨著她走動的身影,墨狸的脖子一路從前伸到後扭,直到卡死在人體構造極限處,才被迫收了回去。

  朝食已經有些涼了,只對付吃了一些,姜負讓墨狸備菜備肉,準備晚食正宴,言下之意是要為少微慶賀生辰。

  姜負指派著墨狸忙東忙西,少微則抽空跑去了院門外,伸著脖子等著巫儺隊伍經過。

  儺儀結束後,巫儺隊伍會在鄉間巡遊,經過各家各戶門前賜福驅病。

  少微往年對此並不熱衷,今年之所以例外,是因青塢也在巫儺隊伍之中。

  各地的儺戲班子人員常有增減,桃溪鄉的儺戲班今年需要一名少女補上,青塢有幸被選上,為此激動了好幾日,能扮演巫神本就叫人嚮往,更何況還有報酬拿。

  近來一直在儺戲班中學藝的青塢昨日特意趕回來告訴少微,到時她會跳儺舞經過此處,讓少微一定記得出來看。

  少微念著約定,此刻伸長了脖子等待,好不容易瞧見隊伍一點影子,卻見他們往另一條鄉道去了,如此繞上一圈,還不知何時才能繞到她門前。

  這時,背後傳來姜負的喊聲:「小鬼,你過來——」

  少微一聽這語氣,心中便大致有了底,待走去堂中,果然見姜負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案上打開的酒罈:「小鬼,這酒不對吧?」

  少微向來是心底越虛表情越囂張,此刻也單手叉腰:「怎麼不對?」

  姜負呵了一聲,挑眉:「你當為師這麼多年的酒是白喝的不成?」

  少微被戳破,卻依舊理直氣壯:「……不是你常說要多喝水的嗎?」

  姜負跺腳:「那你也不能往為師的酒里摻啊!」

  少微:「誰讓你咳嗽著還要喝酒!」

  姜負:「你懂什麼,酒是活血化瘀的,若不是喝了幾碗酒,單憑几副藥,豈能這樣快見好?」

  二人一個比一個強詞奪理,姜負不肯將就,遂要出門打酒去。

  家中本也缺了不少東西,家奴這趟門出得太久,家裡日子竟也過得粗糙不少,可見這個家實在不能沒有家奴。

  出門採買本是少微和墨狸的活兒,但少微在打酒一事上已然嚴重失信,此刻便被姜負點名拘禁家中。

  少微本也不想去,她還得等青塢經過呢,此事萬不能失信。

  墨狸將青牛自牛棚中牽出,姜負未讓他套牛車,只道:「你在家中備食,我去去便回。」

  墨狸點頭應下。

  姜負側坐牛背之上,沖院門內的少微一笑:「走了,小鬼。」

  今天少微生日,求個月票嘿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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