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被狼叼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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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被狼叼走的孩子

  走來的女孩與姬縉一般年少,垂髻烏黑,皮膚極白。

  她邁著輕快的碎步,來到跟前時,一雙彎彎的眼睛先落在少微身上,細聲細語地問:「想來這必然就是姜家妹妹了?」

  姬縉趕忙開口與少微道:「這是我姨母家中阿姊,名喚青塢。」

  名喚青塢的少女跟著一起坐下,卻非盤腿,而是雙腿彎向同一側,姿態淑雅,她將手中的小竹籃往少微面前輕輕推去,揭開上面蓋著的乾淨籠布:「我蒸了些米糕,姜家妹妹嘗嘗喜歡不喜歡。」

  少微看過去,只見一塊塊米糕整齊碼放著,冒著絲絲熱氣,雪白軟糯。

  姜負在吃食上從無苛待,少微又曾在長安侯府里生活過,倒也嘗過許多精緻吃食。而少微對美食的品鑑自有一套審美——比起食材貴賤,她更在意烹食者的手藝,以及是否管飽。

  眼前這米糕倒是很合乎少微審美,她不客氣地拿起一塊兒咬了一口,只覺滿口綿密米香,清清甜甜,口感軟而不爛,是恰到好處的紮實,讓人咬了還想咬。

  少微的腮幫子很快鼓起,邊嚼邊點頭邊說:「好吃。」

  雖是一句樸實無華的讚美,卻也相當捧場了,青塢在心底暗暗鬆口氣,露出歡喜安心的笑意。

  她近來常聽阿縉說起借姜家妹妹的書一起讀的事,她不懂讀書,但她知道讓阿縉讀書是天大要緊事,這甚至稱得上是一份恩情。

  可還未到秋收時,她家中實在沒什麼能用作報答的像樣之物,鄉里人又大多在傳那位姜家長姐是貴人養著的外室,說是家中從不缺好東西吃用……她想來想去,只能蒸一鍋米糕聊表心意,原本還擔心這位妹妹會挑剔嫌棄。

  青塢放鬆下來,用巾帕托起一塊,剛想遞給姬縉讓他也吃,忽見一道黑影跑了過來。

  米糕的香氣並不濃烈,但逃不過墨狸的嗅覺。

  他原在不遠處放牛,躺在草叢裡睡了過去,鼻子比他更快一步醒來。

  墨狸奔了過來,看到那米糕籃子,徑直蹲了下去,眼神渴望:「能給我吃一個嗎?我什麼都願意做的!」

  青塢一時愕然,看著眼前這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墨狸生得很有幾分容色,他的臉並非威武的闊面,勝在窄而俊秀,眼睛很大,鼻子直挺,因在吃的方面很懂得寵愛自己故而血氣充足,唇色朱潤,束起的墨發濃密烏黑,精神面貌不正常但很飽滿。

  這樣一個漂亮少年巴巴地蹲在眼前,仰著這樣一張乞求的臉,哪裡還顧得上管他傻不傻了,青塢「噌」地一下紅了面頰,手中的米糕也「噌」地一下遞了出去。

  姬縉還在看著那些鄉民們離開的方向,此刻問:「阿姊可知鄉中出了何事?」

  青塢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將自己來時聽到的大致說明:「他們要進西山……有個過路的外鄉人,帶著的孩子不見了,找了許久,卻聽住在西頭的一位阿婆說看到一個小童被狼叼去了山里,身上好些血!」

  姬縉一驚:「這如何可能,西山裡的狼很少會出山覓食,如今又剛入秋……」

  「原也不信的,只盼著是那阿婆老邁眼花,但他們說是去山口看了,確實見到了血跡。」青塢眼底幾分懼怕,聲音愈發細小了:「那外鄉人許諾了報酬,請了十來個人一同去山裡幫他找孩子……就是不知找不找得到了。」

  姬縉嘆口氣。

  青塢不敢多談這話題,她本就膽小,更怕嚇到年紀最小的姜家妹妹。

  她收回視線,轉頭望去,卻見少微仍在專心致志吃著米糕,一旁的少年也只顧大吃特吃,再望向籃中,原本擔心拿不出手送不出去的米糕,竟已所余無幾岌岌可危了。

  少微並不貪吃,她純粹是體力消耗大容易餓,而墨狸完美兼顧了二者。

  「米糕不易克化,當心積食,若愛吃,我改日再做了送來。」青塢抬起攥著巾帕的手,說話間湊到少微臉頰邊。

  少微餘光見她向自己抬手,下意識地便扭頭躲了一下。

  這是出自本能的戒備動作,待少微抬眼時,看著眼前神態柔和的女孩拿著巾帕的手再次靠近,便暫時克制住了本能,想要試一試看對方要做什麼。

  青塢替少微輕輕擦去了臉上粘著的一粒米糕碎屑。

  少微慢慢眨了下眼睛,隔著一縷怡人秋風,認認真真地看著青塢。

  青塢與她在馮家的兩位女兄差不多年歲,但除了年歲,卻哪裡都不一樣。


  青塢的眼睛不大,黑黑的彎彎的,鼻子嘴巴都很小巧,氣質就如秋日裡的一汪溪水,不與春爭艷,也無夏日之熱烈,自靜靜流動著,散發著叫人安寧的清柔怡然之氣。

  而這種相處的氛圍令少微感到陌生新奇,她不禁也試著伸出了一根食指在青塢面頰上輕輕擦動了兩下。

  姬縉從旁目睹少微舉動,那名為精怪仿照人類舉止的觀感再次油然而生,這感覺新奇別致又有些好笑。

  青塢卻是「哎哎」低呼了一聲,轉臉避開了少微的手指,羞得拿衣袖掩去那半邊臉。

  少微有所察覺,看了看食指指腹上沾著的薄粉,遂問:「這可是鉛粉嗎?」

  青塢臉有些紅,聞言感到訝異:「姜家妹妹也知道這個?不過都叫它胡粉……」

  「此物不宜敷面。」少微神情突然嚴肅:「鉛粉有毒,或會使肌膚潰爛的。」

  青塢微微睜大眼睛:「姜妹妹是從何處聽來的?如今都在使的……是從一位仙長那裡換來的,怎會有毒呢。」

  她平日根本不捨得用,只今日來送米糕,才特意敷了一些。

  「……我阿姊說的。」少微不想暴露姜負太明確的特徵,例如懂醫理會煉藥之類,但又想提高說服力,便只含糊誇讚肯定:「她很懂這些梳妝之物。」

  姜負說過,鉛粉此物純天然無添加,但全是毒,是不能上臉的。

  青塢卻不以為意,只當少微家中阿姊是聽了什麼不可信的話,她拿手輕輕將少微擦出的印子抹勻了些,便只點點頭,揭過這話題,問少微:「還不知妹妹今年幾歲?」

  少微如實答:「我已有十三了。」

  「那我長你兩歲。」青塢說著,笑著看向姬縉:「我與阿縉原是同歲,只因我大了他一日,他便要喊我一聲阿姊,倒不知究竟誰吃虧了。」

  姬縉聽到這一句,不知想到什麼,莫名有些耳熱,臉上露出些微不自在的笑,將視線錯開來。

  目光轉移之下,姬縉不由又望向了西山所在,顯然還在擔心那個據說被狼叼走的孩童。

  當晚,附近的鄉民們端著飯碗聚在橋頭路口處,便大多都在議論此事。

  西山里遙遙有火把閃動,那是被請過去找人的村民。

  次日清晨,少微掃罷院子,攥著掃帚立在院門外,恰見不遠處縱橫的鄉路上,那一行進山找人的村民歸來,他們找了一夜,此刻或憤怒,或嘆氣,里正也來了,無奈勸說著他們:「算了,都回家去吧……」

  少微不明究竟,也未上前探聽,轉身回了院子。

  待到午後,自有姬縉將具體的情況說明,他向來溫和,此際難得也有幾分憤怒:「那丟了孩子的外鄉人,眼見遍尋不到,竟趁山中夜黑,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姬縉憤怒之處在於:「未付絲毫報酬,平白讓鄉親們在山間冒險奔忙了一夜不說,他怎能就這樣輕易丟棄了自己的孩子,世間竟有此等為人父者……」

  少微看向他:「這樣的父親,很少見嗎?」

  姬縉嘆氣:「豈止少見,生而不護,實不配為人父,甚至不足以為人也。」

  姬縉並非是一個空有憤怒而無行動的人,他夜間輾轉反覆,心中始終難以安定下來,遂於次日清晨進了山。

  於是,午後少微再見到姬縉時,不禁目瞪口呆:「……誰打你了?」

  姬縉半側臉高高腫起,眉骨處還見了些血痕,只因念著與少微約定好了今日來講史,這才強撐著守約前來。

  見少微神情吃驚,他感到有些難堪:「我晨早時進山去了……」

  少微:「你遇到猛獸了?」

  「那倒沒有……西山中猛獸不多,狼也少見。」姬縉吞吐著解釋道:「唯多見猴子,我遇到了好幾隻猴子。」

  少微很難理解人會被猴子欺負成這樣:「你未帶防身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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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尋常人若兩手空空,不做防備時,或會被猴子欺負一下,但既進山,手中為何不做準備?

  姬縉:「帶了的……我帶了長棍,正是為了驅趕猴子。」

  少微:「……那為何?」

  姬縉:「一隻猴子將我的長棍搶奪了去。」

  少微:「??」

  姬縉:「它拿著長棍叫嚷著,追著我打了一路。」

  少微:「……」

  驅猴者反遭猴驅,不帶防身之物甚至還不至於落到如此境地……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倒反天罡。

  姬縉也自覺無能,可那些猴子真的很兇,吱吱哇哇,蹦得又快又高,迎面朝他撲來時,他連眼睛都不敢睜開,只敢一手揮袖驅趕,一手抱住頭臉。

  他神情消沉又難為情,少微則自覺說話難聽,乾脆不說話了。

  姬縉顯然沒有什麼心思去講史,他來只是為了告訴少微不讓她空等。此刻他的心思仍在西山里,人雖被猴子驅退,心仍嚮往之。

  「……鄉里有人說,那個外鄉人根本沒丟孩子,進山也不知打得什麼主意,將鄉民們白白使喚了一通。」姬縉對少微說:「但是我在山中確實發現了一些新鮮血跡。」

  少微下意識地問:「會不會是你自己的?」

  「……」姬縉表情尷尬了一下,卻也堅定搖頭:「不,那些血跡在前方我尚未踏足之處。」

  「我自山中歸來後,已將此事告知里正,想請他讓熟悉山中地形的獵戶村民再進山幫忙找一找。」姬縉說話間,看向里正家所在:「但還未聽到回信……」

  村民們都各自有農活或工事要忙,又對被那外鄉人耍弄之事耿耿於懷,且也沒幾個人會相信姬縉的話。

  少微攥著竹簡,問心神不寧的姬縉:「若找不到那孩童或他的屍身,你便安不下心來陪我讀書了?」

  姬縉:「姜妹妹,我……姜妹妹!」

  他話未說完,卻見少微突然轉身大步跑走了。

  姬縉以為她惱了自己,趕忙拔腿去追,但他渾身都被猴子打得生疼,跑也跑不快。

  且他不過剛跑出幾步,這一眨眼功夫,竟已不見了少微身影,姬縉簡直要以為自己被猴子打到了頭,生出了幻覺,不由得用力甩了甩頭,茫然環顧左右尋找少微的蹤影。

  少微已然奔回了家中。

  她隨手抄起院中一根用來抵門的長棍,轉身就要走。

  正盤坐在廊下擺弄藥材的姜負忙喊她:「欸,匆匆忙忙要去何處啊!」

  少微攥著棍子,腳下未停頭未回:「去山裡!」

  姜負眼神微動。

  正蹲在井邊拿草木灰捶衣浣洗的墨狸如貓頭鷹一般快速轉頭,問姜負:「家主,我能一起去嗎!」

  姜負擺擺手。

  墨狸手都顧不得擦,趕忙跟上少微。

  姜負擺了幾下的手收回,在眼前掐算了一下,將手臂擱放在膝蓋上,若有所思地看向已經空蕩蕩的院門,又眯眼望著蔽日的灰雲,喃喃道:「看來要有因果現身啊。」

  姬縉剛追到一半,便見少微折返,手中多了根長棍。

  姬縉突然不安:「姜妹妹,你這是要……」

  「進山。」少微快步奔過他身側,言簡意賅。

  姬縉腦中轟隆一聲,忙出聲勸阻,卻見那身影似風一般颳走了。

  見墨狸跟來,姬縉匆匆抓住墨狸一隻手臂:「墨狸小哥,姜妹妹要進山去,快快攔下她吧!」

  墨狸一把將他甩開:「我要去山裡采果子!」

  姬縉腦中雷聲轟得更大了——完了,完了!

  本只是丟了一個孩子,這下不會再添一個吧!

  若姜妹妹有了什麼好歹,這罪過全在他一人,他也無顏苟活了!

  姬縉心慌恐懼,轉瞬間想到諸多賠罪的死法,他一邊拔腿跟上,一邊沿途大喊,讓路人去告知姜家長姐。

  頂著一身傷的姬縉從未跑得如此時這樣快過,比被猴子霸凌追打時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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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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