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一代權相(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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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所有的內侍都無聲地跪了下去。

  沒有號令,沒有示意,所有人都如同被風吹倒的麥子,齊齊伏在了地上。

  太后與皇后終於放聲痛哭。

  那哭聲不再壓抑,不再克制,積攢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擔憂,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凌岳跪在床邊,一隻手死死按著床沿,幾乎要將那堅硬的木頭捏碎。

  他看著自幼一同長大的好友那張全然不似記憶中那般英武的臉,肩頭止不住地顫抖。

  他沒有哭出聲,但誰都能看得見這鐵漢柔情。

  齊政握著太子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太子還小,尚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究竟意味著什麼,也無法感受到那種天人永隔的刺骨之痛,可他也知道父皇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他把臉埋在齊政的衣袍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過得片刻,太后強行忍住了哭泣,強打起精神,走到齊政面前。

  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卻仍舊竭力維持著一國太后的儀態與體面。

  「鎮海王,接下來的事如何處置,勞煩你拿個章程吧。這朝廷諸事,哀家和皇后就拜託你了。」

  齊政此刻心亂如麻,並不比殿中任何一個人好受半分。

  可他答應了啟元帝。

  他看著自己那隻還殘留著對方手背餘溫的手,知道此刻不是哀慟的時候。

  他輕輕拍了拍太子的後背,將太子的手交到皇后手中,然後轉過身,目光看向站在殿中那位鬚髮皆白的老王爺。

  這位皇甫皇族的老族長,自然清楚地知道皇位交接時的血腥與兇險。

  他幾乎是立刻便明白了齊政這一眼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鄭重開口,「方才陛下之言,老臣句句聽在耳中,記在心頭。鎮海王攝政之事,老臣與宗室絕無異議!」

  太后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封黃綾包裹的捲軸,雙手捧到齊政與凌岳面前。

  「陛下留下了遺詔,鎮海王、安定侯請過目。」

  齊政雙手接過那封遺詔,緩緩展開。

  遺詔上的字跡不算工整,甚至有幾處筆鋒明顯顫抖,可每一筆都寫得極用力。

  明明可以讓童瑞代筆的啟元帝,顯然是在用自己最後的精力,為接下來的事情,儘可能消除隱患和質疑。

  啟元帝在遺詔中將自己的身後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皇位由太子繼承;

  朝政由鎮海王齊政統攝;

  北疆新建十三邊關的邊軍統轄權,悉數交予安定侯凌岳;

  其餘各項,循舊例處置,未及詳盡之處,皆由齊政定奪。

  齊政看著這封遺詔,只覺得方才稍稍止住的淚水又一次瘋狂地往上翻湧。

  他把遺詔折好,走到凌岳身邊,伸手拍了拍這位不眠不休從北疆趕回來的兄弟。

  那一拍里,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不必說。

  凌岳從悲痛中緩緩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他從齊政的手中接過遺詔,逐字逐句地看完。

  而後,他朝著齊政,點了點頭。

  齊政便轉向太后與皇后,「太后、皇后,既如此,眼下的事情需從兩面入手,一面為陛下.......」

  他頓了頓,終於還是帶著幾分哽咽地改了口,「一面為大行皇帝小殮,沐浴更衣,整理遺容,為正式入殮做準備。另一邊,京師戒嚴,封鎖宮城,召政事堂諸相及六部、都察院堂官即刻入宮,奉讀遺詔,確定大統。」

  凌岳也緩緩站起身來。

  他將那份悲痛壓進了胸腔最深處,那雙剛剛還蓄滿淚水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而沉靜的肅殺。

  他的眸子漆黑,如同外面的夜色,他的聲音卻比外面的天氣還要冷上許多,像是從北疆的冰原上刮來的帶著雪粒的風。

  「京師不必戒嚴,若是真有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在這個當口跳出來做點什麼,正好我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

  太后看了一眼齊政,齊政微微點頭。

  太后便不再猶豫,「那就依鎮海王的意思辦。」


  不到半個時辰,十餘頂轎子便在宮中禁衛的護送下,無聲地飄向了宮城。

  轎中坐著的,是大梁帝國此刻最核心的朝臣。

  當他們在宮門前下了轎,彼此對望一眼,心頭便都咯噔了一聲。

  陛下龍體欠安,在這段日子裡並非什麼秘密。

  最近幾日,他們更是日日入宮探視。

  就在今日上午,他們還曾在病榻前,隔著帷幔,與陛下說了幾句話。

  此刻又召他們入宮,只怕不是什麼好消息。

  政事堂中年紀最長的宋溪山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果決,「諸位,不論如何,我們的立場必須統一。若陛下真有不測,太子繼位,絕不容任何人橫生枝節。」

  眾人齊齊點頭。

  他們都是啟元帝一手簡拔起來的人,更是心知肚明如今這天下大勢繫於何處,自然不會存什麼別的心思。

  奉玄早早等在宮門口,領著他們一路來到含元殿前,童瑞已等在階下。

  眾人瞧見童瑞臉上那抹濃得化不開的哀色,心頭登時一緊。

  沒等他們開口,童瑞便用那雙通紅的眼睛望著他們,聲音沙啞而沉重地道:「陛下,駕崩了。」

  宋溪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將頭緩緩仰起,像是在質問那沉默的蒼天;

  李紫垣面露驚駭,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說不出一個字;

  白圭身子一晃,踉蹌退了半步,被身旁的韓賢一把扶住;

  韓賢另一隻手攥著自己的袍角,指節發白;

  孫準則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額頭觸著冰涼的磚石,嘶啞地哭喊著陛下,淚如雨下。

  至於孔真、熊翰、蔣琰等人,則是各有各的悲傷與哀痛。

  等他們稍稍平復,童瑞才輕聲說道:「陛下留下了遺詔,諸位大人且聽一聽吧。」

  他將那份遺詔緩緩展開,一字一句地對眾人念完。

  話音落下,眾人沒有一句質疑,齊齊跪倒在地,以額觸磚。

  「臣等願遵大行皇帝遺詔,絕無二心!」

  表態之後,輪值首相宋溪山抬起頭,眼眶通紅,沉聲道:「童公公,陛下靈殿可已設好?太子何在?可否允我等拜見儲君。」

  童瑞點了點頭,側身引路。

  乾元殿北側的仁安殿,此刻已被用來安放啟元帝的靈柩。

  當眾人跟在童瑞身後踏入殿門,望見殿中的情形,腳步便齊齊頓住了。

  殿中央停放著啟元帝的靈柩,素帷低垂,白燭高燒。

  一臉戚容的太后與皇后站在一旁,那位鬚髮皆白的宗室老王爺則站在靈柩的另一面。

  靈柩正前方,齊政與凌岳一左一右,牽著太子的手,平靜地看向他們。

  二人的眼眶還殘留著幾絲未乾的淚痕,可那目光中的肅穆與沉穩卻帶著如山嶽般的威勢。

  眾人看到這一幕,立刻反應了過來。

  可他們並沒有因為方才的試探而覺得不悅,反倒心頭那塊懸著石頭,終於落了地。

  有這兩位在這朝堂,便翻不了天。

  齊政看著眾人,聲音平靜而莊重,沒有多餘的寒暄,直入主題,「先帝遺詔,諸位大人可有異議?」

  眾人齊齊一拜,聲音發自肺腑的整齊:「臣等願遵先帝遺詔,絕無二心。」

  齊政與凌岳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他牽著太子的手,將他往前帶了半步。

  「今夜諸事,便仰仗諸位了。按慣例行事。明日一早,百官入朝,請太子繼位。」

  沒有什麼三辭三讓,沒有什麼繁文縟節,就是這樣直白而坦蕩的擁立。

  在太子年幼,明君新喪的時刻,這份直白本身,便帶著一股足以安定社稷的力量。

  眾人再度俯首,躬身領命。

  中京城的夜,向來是安靜的。

  這種安靜代表著秩序。

  權力需要秩序,安靜肅穆是秩序的載體。

  可今夜,這份安靜被一聲悠長的鐘鳴悄然劃破。

  那鐘聲從宮城深處傳出,厚重而沉鬱,像是宮城向著整個天下發出的一聲嘆息。


  尋常百姓中,有人嘟囔著翻了個身,有人皺著眉頭念叨了一句,裹緊被子繼續睡去。

  可對於那些權貴與官員們而言,這聲音落在耳中,不啻於驚雷。

  不少人幾乎是在鐘聲響起的那一剎那便從床上彈坐而起,披頭散髮,赤著腳衝到書案前,一邊豎著耳朵聽著後續的鐘聲,一邊用筆在紙上劃著名。

  當三輪鐘聲終於落盡,許多人低下頭,看著面前紙上那整整一百零八道墨痕,目光呆滯,久久不能言語。

  天塌了。

  百騎司衙門深處,宋徽正坐在案前處理著從各方匯總而來的密報。

  他已在兩年前從上一任百騎司統領洪天雲手中接過了這副重擔。

  此刻那鐘聲驟然響起,他手中的筆猛地一頓,面色驟變,和許多人一樣,飛快地提筆記錄。

  當最後一響落下,他望著紙上那一百零八道刻痕,張大了嘴,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房門被猛地撞開。

  小泥鰍幾個齊齊沖了進來,神色間滿是壓抑不住的慌亂與惶恐。

  宋徽一手撐著額頭,坐在椅中,沉默不語。

  眾人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張紙上,只一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小泥鰍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

  那是許多年前,公子將他們帶到那位年輕的欽差皇子面前。

  他本以為這位天潢貴胄會看不起他們這些卑賤的人,可對方卻並沒有半分鄙夷,甚至笑著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他甚至還記得對方那句話:【好好努力,你會有大出息的】。

  如今,他的確有了些出息。

  對世俗意義上的大多數人而言,他如今的身份已是足以光宗耀祖的存在。

  可那個蹲下來揉他腦袋,笑著鼓勵他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他忽然很想喝酒。

  想用一壺辛辣的酒液來放縱一下此刻心頭的情緒。

  更想倒一杯酒,敬一敬那位他打心底里敬仰的陛下。

  宋徽忽地抬手抹了一把臉,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那聲音將所有人從恍惚和哀傷中驚醒。

  他站起身來,目光如電,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本官知道你們心頭難受。本官的心頭,難道就不難受嗎?」

  「可現在,不是難受的時候!非常之時,正是我們竭誠以報陛下恩德的時候,都他娘的打起精神來!去盯著這中京城的風吹草動,但凡有人敢在這個當口跳出來作亂,就讓他知道知道,咱們百騎司的刀,有多快。這才是對陛下最好的感謝和忠誠!」

  眾人被這句話猛地驚醒,當即齊齊抱拳,眼中那抹悲戚尚未散去,卻已浮上了一層擇人而噬的兇狠。

  他們如風一般轉身,無聲地散入了中京城的黑夜之中。

  同一片夜色下,另一間府邸的書房裡,有兩個人對坐著。

  桌上沒有酒,只有兩杯早已涼透的茶。

  工部侍郎聶鋒寒,禮部侍郎李仁孝。

  啟元帝沒有失約,對二人都委以了重任,如今的他們已是朝堂的骨幹之臣,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晉升六部堂官。

  甚至後面若不計較出身,未必不能踏入政事堂,甚至於複製當年金日磾以異族之身成為輔政大臣的壯舉。

  二人也因此愈發感念啟元帝那廣博如海的胸襟。

  正是這份感念,讓他們在方才的喪鐘響徹之後,呆坐於書房之中,黯然神傷。

  在這一刻,他們無暇去思量啟元帝走後,他們的命運會迎來怎樣的變故。

  他們只感受到一股徹頭徹尾的悲傷和滿心的空落。

  仿佛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被悄然抽走。

  那位他們所衷心擁戴的人,終究抵不過歲月的侵蝕。

  夜色孤燈,相顧無言,萬千傷感湧上心間,千言萬語卻堵在喉頭。

  不知過了多久,聶鋒寒忽地沉聲開口,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陛下之恩遇,我等萬死難報。今太子年幼,恐有宵小作亂,若今夜有何變故,我等當誓死以護太子,報陛下之恩德!」


  李仁孝端起面前那杯涼透的茶,仰頭飲盡。

  然後他將茶杯翻過來,扣在桌上。

  「聶兄所言,正是我所想。我等絕非忘恩負義之輩,自當竭誠以報君恩!」

  「明日,靜觀其變,絕不惜身!」

  「好!」

  窗外,夜色正濃。

  這座城池在鐘聲之後重新歸於寂靜,卻不知有多少扇窗戶背後,有人正與他們一樣,坐到天明。

  沈府。

  沈千鍾自應下帝師之位後,便在中京城中置了這所宅子。

  中京城房價雖貴,但以沈家如今的財力,自然可以十分輕鬆且非常樂意地在城裡買下一棟足夠寬敞也足夠雅致的宅子。

  此刻府中書房裡,沈千鍾與姜猛對坐。

  過去這幾年,二人一道教導太子,一剛一柔,一嚴一寬,交情也在這日復一日的共事中愈發深厚。

  今夜,兩個素來話多的人卻同時沉默了。

  這些日子裡,因為入宮講學的緣故,他們與啟元帝相見頗多,對他的病情與今日的結局都有充足的心理準備。

  可準備是一回事,當那鐘聲當真敲響時,黯然與哀傷,卻還是填滿了他們的心頭,蓄滿了他們的眼眸。

  同時,他們的心頭,也有另一樁事縈繞著。

  他們的那位弟子,那個即將坐上龍椅的孩子,能否讓這江山社稷繼續安穩地走下去。

  良久之後,沈千鍾長出一口濁氣,開口道:「你覺得他能做好嗎?」

  姜猛抿著嘴,認真地想了想,緩緩說道:「太子秉性聰慧,心地也不壞,就看我們怎麼教了。我們教得好他就是下一代明君。」

  沈千鍾皺起眉頭,目光落在那盞跳動的燭火上,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幾分,「可若教得不好呢?」

  姜猛的腦海中浮現出史書上那些曾讓他無數次扼腕的名字和故事。

  那些人中,有的也很聰明,有的也曾被寄予厚望,可最終都成了泛黃紙頁上的一聲嘆息。

  他輕輕搖了搖頭,「教不好就是大麻煩。」

  沈千鐘沒有再追問。

  他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

  茶是涼的,已經泡了太久,色澤深濃,泛著微微的苦澀。

  他將其中一杯推到姜猛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緩緩舉起。

  「敬陛下。」

  姜猛也端起茶杯,「敬陛下。」

  翌日,天色將明未明。

  百官已齊齊站在宮門之外。

  他們身著素服,白布裹冠,沒有人攀談,沒有人言笑。

  他們沉默地穿過宮門,沉默地走入大殿,沉默地站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他們的腳步停下了,卻都在等待著新朝的腳步。

  當百官站定,三道身影出現在殿門之外。

  齊政牽著太子的手,邁過高高的門檻,一步一步朝御座走去。

  在他身後,一身甲冑的凌岳按劍而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兩側的百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三人身上。

  有人無聲地鬆了口氣,有人在心底輕輕嘆息,但沒有一個人敢出言質疑。

  齊政並沒有直接牽著太子走上丹陛。

  他在階前停下腳步,轉過身,面朝百官。

  童瑞旋即出現在殿門之外,雙手捧著遺詔,來到宣旨的位置上站定,將那份遺詔一字一句地向眾人宣讀。

  當他念誦完畢,宋溪山率先撩袍跪倒,額頭觸地。

  「臣願奉先帝遺詔,請太子繼位,以正大統!」

  隨後,政事堂諸相、六部堂官、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齊齊跪倒,聲如沉雷。

  「臣願奉先帝遺詔,請太子繼位,以正大統!」

  百官緊隨其後,俯首叩拜。

  「臣願奉先帝遺詔,請太子繼位,以正大統!」

  這一刻,便是最苛刻、最古板的清流,也沒有跳出來對程序與禮制提出半字質疑。


  凌岳單膝跪地,甲冑的金屬碰撞聲在殿中格外清晰。

  他沒有說多餘的話,只以金戈鐵馬般的聲音沉沉道:「請太子繼位。」

  齊政轉過身,彎下腰,與太子平視,他的目光溫和而堅定,遞去了一個無聲的鼓勵,然後伸出手,將那隻小小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掌心裡。

  他牽著太子,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將他引到那張寬大得幾乎能將他整個人吞沒的龍椅前。

  太子坐下,雙腳懸在椅沿之外,不能著地,小臉和脊背卻繃得緊緊的。

  齊政退後一步,站在龍椅旁,轉過身,面向百官。

  晨光從殿門上方傾瀉而入,將他與那把龍椅和坐在椅上的小皇帝,一道罩在了光里。

  「奉先帝遺詔,本王暫攝朝政。先帝葬禮諸事,著禮部循例操辦。朝政諸事,亦不得有片刻懈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百官,「先帝之心,在天下,在萬民。本王願與諸公一道,擁陛下之大統,秉先帝之遺志,續開盛世太平!」

  百官齊齊俯首,「臣等遵命!」

  .......

  太子的繼位順利到沒有出現一絲波瀾。

  不只是因為先帝那厚重到誇張的威望;

  也因為啟元帝三年底的那場大清洗,是讓許多人膽寒的前車之鑑;

  更因為鎮海王齊政和安定侯凌岳這一文一武,在這朝堂之上有著滔天分量。

  便是先帝另外兩名年幼皇子的母族,也沒有任何的遲疑,甚至生怕自己跪得不夠迅速不夠虔誠。

  太子繼位之後,禮部很快擬定了先帝的諡號,遞了上來。

  世宗這個廟號,幾乎是板上釘釘。

  但諡號卻多了幾個備選,文皇帝、武皇帝、宣皇帝、景皇帝。

  禮部的建議是世宗武皇帝,請鎮海王定奪。

  雖然齊政和凌岳都知道,文皇帝或許是一個更好的諡號,梁武帝這個諡號又有著不堪在前,但想到先帝的赫赫武功和他那顆本該屬於沙場的心,二人在一番糾結之後,也都同意了禮部的這個意見。

  這個稱呼,也正式被各路官方文書使用,發往了天下各地。

  ......

  安陵,坐落在大梁帝陵群的一處山間。

  陵中松柏森森,石像沉默地佇立在神道兩側。

  就在這座帝陵的深處,一間茅屋已悄然立了數年。

  茅屋裡住著一個老人。

  老人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每日就是在帝陵里慢慢地走走,對著那些石人石馬絮絮叨叨地說些旁人聽不懂的話,然後回到屋後,伺候那一小畦長勢喜人的菜地。

  每旬日便有人從山下送來酒肉、米糧、時新的衣裳,以及幾冊時下流行的話本。

  老人便喝著酒,吃著肉,日子過得倒也清靜悠閒。

  守陵人中,曾有人眼紅他的悠閒,上門勒索過兩次。

  只是後來,那些人便消失了。

  物理意義上的消失,連他們的同僚也再未見過他們的面。

  老人的日子,也因此愈發寧靜。

  這一日,又到了送東西的日子。

  當那匹熟悉的馬載著熟悉的人來到茅屋前,除了照例的物資,還帶來了一個消息。

  老人聽完,沉默了許久。

  來人以為他是擔心自己的生活,連忙道:「先生放心。先帝雖不在了,但鎮海王說了,朝堂一應規矩照舊。他還專門讓人通知小人,繼續按期給先生送來物資,不得有絲毫懈怠。」

  老人點了點頭,擠出一絲勉強的微笑,「有勞了。」

  待馬蹄聲遠去,帝陵重歸寂靜。

  老人獨自坐在茅屋前的石墩上,望著不遠處那座覆著新土的帝陵,久久不曾動彈。

  過了許久,他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一代英傑,奈何命短。」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在山風中輕輕飄散。

  「陛下,臣送走了你。沒想到,竟也送走了你的兒子。」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山水,看向這個天下,「不過你的兒子,沒有讓你失望。」


  ......

  朝廷派往各地報喪,宣讀遺詔與新君詔書的快馬,在官道上飛馳,將啟元帝駕崩的消息傳遍了天下。

  消息傳到西北,如今已各自升任一方知府或同知的太原三傑,呆立當場,久久不能言語。

  那個曾經親自率兵北上,在軍中作為他們統帥,與他們一道蕩平太行十八寨的年輕皇子,那個信任他們,願意給予他們浪子回頭機會的英明皇帝,已經不在了。

  消息傳到荊楚,已做到一省布政使的姚璟,將自己關在書房中,失聲痛哭。

  向來在人前不見喜怒的他伏在案上,渾身顫抖,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發出一聲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消息傳到蜀中,正以四川觀風大使身份巡查新政的宋崇,當場暈厥。

  隨從們手忙腳亂地將他扶起,掐人中,灌熱水。

  當他幽幽醒轉,比聲音率先湧出的,是眼角無聲而滾燙的熱淚。

  同樣的故事,發生在天下的許多地方。

  他們所有人,都沒有忘記是誰給了他們機會,是誰將他們從生活的泥潭中一把拽了出來,讓他們擁有了如今的一切。

  但那個人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河北真定府,欒城縣。

  縣衙後堂,年輕的縣令正在收拾行囊。

  他即將在任職五年之後,調任河間府同知。

  身旁的親隨小廝興沖沖地跑入房中,「公子,縣衙外頭已經聚了好些百姓,都是自發來給您送行的!這陣仗,多少人都求不來呢!」

  年輕縣令卻沒有半分要去享受這份榮光的打算。

  他頭也不抬,將一摞文書整整齊齊地碼進木箱,平靜道:「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都是分內的事。不要辜負了朝廷和陛下的期望就好,至於別的,不必貪慕。抓緊收拾,收拾好了我們從後門走。」

  話音方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縣丞與主簿一前一後,神色慌張地敲響了房門。

  小廝忙去開門,年輕縣令迎上前,正要微笑寒暄,卻看見縣丞手中那封蓋著鮮紅大印的公文。

  縣丞看著這位背景通天的上官,嘆了口氣,神色依舊恭敬,將一紙公文遞了上去,「朝廷剛剛下發的公文,大人看看吧。」

  年輕縣令皺了皺眉,接過公文,當目光落在公文之上的瞬間,他便陷入了呆滯。

  他的手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仿佛不敢相信這個消息。

  可那紙上鮮紅的大印和分明的墨字,卻又在冷酷地提醒他,此事的真實。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了那個總是對他格外寬容的王爺。

  和後來同樣對他保持著寬容的陛下。

  他還記得他離京的時候,陛下居然拖著病體,親自出來送行。

  當時陛下還跟他說,「好好干,別墜了你義兄的名頭,朕在宮裡等著你的答卷。」

  但現在自己用了五年的時間,兢兢業業,夙興夜寐,把卷子寫好了。

  收卷子的人卻不在了......

  淚水不知何時已糊滿了周堅的臉龐。

  他緩緩蹲下,將頭埋在膝蓋里,哭得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

  時間的殘酷,在於它從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所有的悲傷、喜悅、痛苦,在它面前都仿佛無關緊要。

  它冷酷得不會為任何人事停留,只是無情地裹挾著一切向前奔去,甚至催促著人們淡忘。

  三五個月的時間,在一個個嶄新的日子洗刷下,足以讓許多悲傷漸漸淡去。

  隨著啟元帝葬入安陵,牌位被恭恭敬敬地祭入太廟,明面上的喪儀便算告一段落。

  剩下的守孝與服喪,已不大影響朝堂的正常運轉。

  太子繼位、齊政攝政的局面,並沒有動搖原本的權力格局。

  政事堂沒有換人,六部堂官也大多留任,沒有出現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大規模官場動盪。

  大梁這艘巨艦,依舊沿著既定的航線,以和先帝朝如出一轍的沉穩節奏,緩緩向前。

  然而,隨著新帝在新年到來之際,改元承熙。


  那個曾經安穩了十年,也幾乎幸福了十年的時代,終於無可挽回地翻過了最後一頁。

  .......

  承熙元年二月,春暖花開。

  城外的長亭,站著兩道身影。

  凌岳看著齊政,嘴角帶著幾分感慨的調侃,「沒想到你蓄起鬍子,是這麼個樣子。」

  齊政攤了攤手,語氣里是只有在老友面前才會流露的隨意,「沒辦法,我要是像你這麼老,我也能和你一樣,從當初初見的時候到現在,都不會有什麼變化。」

  凌岳笑著輕捶了他一拳。

  然後他收斂了笑容,聲音沉靜下來:「我去北邊,替你守著後路。京中有爺爺、外公和蘇烈在,軍伍也不用擔心。」

  齊政緩緩點頭,認真道:「有你在北面壓陣,朝廷就亂不起來。我也有底氣,和任何人與勢力博弈。」

  凌岳轉頭看著他,欲言又止。

  齊政忽然笑了,「你我之間,不用這麼顧忌,不過我真的對那個位置毫無興趣。你要信我,先帝就是那麼被活活累死的,我吃飽了撐的,去干那個?」

  二人相識多年,一同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驚人陣仗,凌岳自然相信這些話。

  他拍了拍齊政的肩膀,「那行,我走了。有什麼事派人送個信,我和北疆的數十萬邊軍,永遠是你最堅固的依靠。」

  齊政忽然道:「我還有個建議。」

  凌岳扭頭,挑眉看著他。

  齊政一本正經地說:「反正沒事,在北邊多生幾個,兩個國公府,人丁都太稀薄了。」

  凌岳無語地瞪了他一眼,抬手又是一拳。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向那匹早已等候多時的戰馬。

  他利落地翻身上馬,韁繩一抖,馬蹄便踏碎了滿地春光。

  風聲獵獵,將他身後的披風吹得高高揚起,像一面在風中翻卷的血紅戰旗。

  齊政站在長亭里,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望向身後那座巍峨的皇城。

  如今的他,手中幾乎握著這天下最頂端的權力。

  可這十多年來,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孤獨。

  人生的前路,他還有妻兒,還有朋友,還有那些願意為他擋刀擋槍的兄弟;

  可在事業的前路之上,他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

  景福宮中,那位從皇后晉升為太后的年輕婦人,依舊沒有搬出原本的居所。

  皇帝還小,遠不到立後納妃的年紀,而她的頭頂上還有一位從皇太后晉升為太皇太后的傳奇女人。

  這宮中的格局,便暫時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然而這份平衡,也架不住某些人的蠢蠢欲動。

  此刻站在太后面前的,是她的兩位兄長。

  二人的臉上,滿是為自家小妹打抱不平的慷慨與急切。

  「小妹,如今陛下年紀正幼,你身為太后,正是應當垂簾聽政、執掌大權的時候。豈能讓一個外姓之人,託名攝政,獨攬朝綱?」

  「是啊!他齊政厲害歸厲害,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已經走了,這天下,不該再由他說了算了!」

  太后沉默著,沒有表態。

  二人對視一眼,心頭頓時大受振奮。

  他們雖沒有在頂級權力場上摸爬滾打的經驗,但混跡市井與商場的那些門道也知道不少。

  他們明白,沒有明確而堅決的反對,那就是機會!

  於是二人趁熱打鐵,添油加醋,又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

  太后終於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兩張因興奮而微微泛紅的面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好了,此事重大,且容哀家好生想想。」

  她微微一頓,「這樣吧,明日哀家派人來接你們,我們去與在此事上能幫得上忙的人,好好商議一番。」

  二人頓時狂喜,連連謝恩,激動地出了殿門。

  看著他們不帶半分留戀的背影,太后輕輕嘆了一口氣,就這個心性,就算是想爭,又憑什麼爭得過呢。


  她忽然想起了太皇太后當年的那樁舊事。

  景福宮中,陷入了一縷悠長而複雜的沉默。

  次日清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太后兩位兄長下榻的院子外。

  待二人出來,充當車夫的內侍笑著主動掀開帘子,恭敬道:「二位侯爺,今日前去的地方頗為緊要,不能展露行蹤,還請二位見諒。」

  二人雖還未因恩蔭賜爵,但早已將侯爵視作了囊中物,被這聲侯爺喊得心花怒放,擺擺手,施恩般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無妨,無妨,辦正事要緊。」

  馬車緩緩駛過城中,在一處府邸前穩穩停住。

  帘子外傳來內侍的聲音,「二位侯爺,咱們到了,請下車吧。」

  二人興致勃勃地走下馬車,抬頭一望,頓時如遭雷擊,傻在了原地。

  府邸大門的牌匾上,赫然刻著四個大字:鎮海王府。

  二人猛地扭頭看向那內侍。

  內侍的臉上依舊掛著恭敬的微笑,聲音如常,「二位侯爺,就是這裡。太后娘娘正在裡頭等著二位呢,請進吧。」

  二人愣在原地,腳下卻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動。

  內侍又溫聲催了一句,「二位侯爺,娘娘還在裡頭等著,切莫誤了娘娘的正事啊。」

  催到這個份上,他們已退無可退。

  等他們硬著頭皮在王府門房的帶領下,踏入正堂,心頭最後一絲僥倖也瞬間灰飛煙滅。

  只見堂中主位上,除了坐著他們的小妹,還坐著一個氣度威嚴,神色沉穩的男人。

  單看那一身蟒袍,便知此人是誰。

  太后見他們進來,竟直接轉向齊政,開門見山地說道:「王爺,昨日哀家這兩位兄長,勸哀家奪權聽政。哀家擔心有小人從中作祟,抑或誤傳了什麼風言風語,故而今日直接將此二人帶到王府,任憑王爺發落。」

  齊政連忙起身,恭敬一拜,「太后娘娘言重了。娘娘顧全大局之心,臣佩服之至。然此事乃娘娘家事,臣不便參與。」

  他直起身,目光坦誠而平和,「也請娘娘放心,臣斷不會因此而生出任何怨懟之心。如今朝政,更需諸方合力,方可承先帝之遺志,致百世之興隆。臣衷心感激娘娘深明大義!」

  太后緩緩點頭:「如此,哀家也就放心了。」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兩位兄長身上,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片平靜到令人心寒的瞭然,「昨日之言,毋復再提。封侯之事,不必想了。哀家即刻派人送你們回鄉。」

  說完,她向齊政告辭,徑直起身離開。

  從始至終,沒有再看那兩位兄長一眼。

  回宮的馬車上,太后靠著車壁,手指輕輕點著膝頭。

  車窗外,中京城的街市人聲鼎沸,春日的暖陽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層溫潤的光。

  她的耳畔,仿佛又響起了那道熟悉而虛弱的聲音。

  那是先帝在最後那段日子裡,拉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囑過的話。

  「若朕走後,你切不可與齊政勾心鬥角,你萬不是他的對手,不要做那等傻事。」

  「朕是發自內心地信他,而你便是裝也要裝出發自內心地信他。他這樣的人,最吃真誠那一套。你只要以真誠與坦蕩待他,他便是看在這份上,也會盡心盡力。」

  「朕寧願你露出你的淺薄與愚鈍,也不願你自作聰明、自以為是,進而自毀長城。明白嗎?」

  太后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停住。

  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齊政沒有二心、並且會如期還政的假設之上。

  但他會嗎?

  沒有人能回答她。

  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單調聲響,一下一下。

  或許只有時間能給出答案。

  .......

  承熙十一年,一支不算張揚卻規模不小的隊伍,緩緩駛出中京城。

  數輛馬車居中,前後都是披堅持銳的精銳禁軍騎兵,誰都知道,這隊伍之中,定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最核心處的馬車裡,坐著一個面容稜角頗為英武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常服,可那一身的貴氣卻怎麼也藏不住,在眉眼和舉手投足之間,讓人不敢直視。


  在他身邊,跟著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太監,生得伶俐乖巧,一雙眼睛卻轉得飛快。

  小太監輕輕掀起側簾,往外望了一眼,用一種感慨萬千的語氣說道:「鎮海王還政,如今陛下終於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了,這感覺真好呀。」

  年輕皇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小太監那張滿是感慨的臉,不動聲色地道:「你想說什麼?」

  小太監連忙身子一滾,跪在馬車中,額頭觸著車廂底板,聲音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顫抖,「陛下明鑑,奴婢只是替陛下心疼。陛下這些年,活得太苦了,像個傀儡一樣。奴婢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每每想起來,覺都睡不著。」

  年輕皇帝緩緩問道:「你覺得,朕當如何對待朕那位相父?」

  小太監又磕了一個頭,將姿態放得愈發卑微,「此非奴婢所宜言,請陛下恕罪。」

  年輕皇帝輕輕哼了一聲,沒有開口,似乎對這個模稜兩可的話很不滿意。

  小太監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信號,膽子便大了幾分。

  他微微抬起頭,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與小心翼翼,「鎮海王這些年的確是跋扈了一些,世人都說他是權相。如今他雖在名義上還了政,可滿朝文武,哪個不是他的舊部?哪個不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他在朝堂上的底蘊太深了,陛下且忍忍,不可輕舉妄動,此事當徐徐圖之。」

  年輕皇帝將身子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盯著小太監那雙滴溜溜轉著的眼睛。

  他輕聲開口,「你的意思是,朕應該清算相父,才能重掌大權?」

  小太監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天子,喉頭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命運的分岔口。

  賭對了,便是潑天之功,一步登天;

  賭錯了,便是萬劫不復。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他已沒什麼好糾結的了,咬了咬牙,將心一橫!

  他覺得自己不會猜錯。

  陛下隱忍了這麼多年,如今大權在握,怎會不想清算那個壓在他頭頂十一年的人?

  於是他重重磕下頭去,用一種豁出去了的決絕語氣說道:「鳥在籠中,籠不去則鳥難展翅。陛下如今既已親政,當掃除前路一切阻礙,方可大展宏圖!」

  年輕皇帝緩緩坐直了身子,靠在車壁上,目光深邃地看著面前這個匍匐在地的小太監。

  他的聲音很平靜,「這番話是誰教你說的?」

  小太監慌忙搖頭,語氣急切而忠誠,「沒有誰教奴婢!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

  年輕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一嘆,「好一個肺腑之言!」

  他撩開車簾,對車外喚了一聲,「來人。」

  兩名侍衛的應答聲幾乎是同時響起:「陛下!」

  「將劉振拖出去,杖斃。」

  小太監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他的求饒聲頓時在車廂中炸開,額頭砰砰砰地磕在車板上,每一下都磕得很重,像是要用疼痛來換取憐憫。

  可侍衛的手已如鐵鉗般從兩側伸出,牢牢扼住他的臂膀,既不粗暴,也不猶豫,以一種訓練有素的分寸,將他悄無聲息地拖出了車廂。

  慘嚎聲在外面響了幾下,便很快沒了動靜。

  車廂中重新歸於寂靜,只有馬蹄踏在官道上的沉穩節律。

  年輕的皇帝靠在車壁上,望著眼前那扇晃動的車簾,神色平靜。

  他從兩位師傅那裡學到了很多道理,其中有一條就叫做:論跡不論心。

  不論鎮海王攝政這十一年是出於真心還是被逼無奈,至少在他攝政這十餘年中,對自己對母后對皇祖母都恪守本分,分寸極好,同時兢兢業業,將這個江山打理得妥帖,朝堂平穩,四海昇平,蒸蒸日上。

  而在他年滿十八歲的當天,鎮海王便主動還政,乾乾淨淨地退出了朝堂,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鎮海王的確是權相,可那時候的他,若不當權相,拿什麼治理整個天下?

  就憑這些實打實的功績和行為,自己有什麼理由去清算他?


  哪怕從最實際的角度而言,凌岳那數十萬邊軍至今仍鎮守在北疆,軍中那些手握重兵的將領,多是當年跟著父皇與鎮海王一路從血里火里趟過來的舊部。

  自己又拿什麼去動他?

  而最關鍵的是,今時今日,自己為什麼要去動他?

  無冤無仇,無恨無怨,動了他還要惹出無數的亂子,自毀長城,自己吃飽了撐的嗎?

  但從今日劉振的話,也能看出,許多人已經開始為此投機了。

  自己要想把控好這權力,其中的門道恐怕得多費些思量才是。

  馬車沿著官道緩緩前行,最終在城郊一處山清水秀的皇莊前停了下來。

  年輕的承熙帝走下馬車,便看見一位雍容華貴的老婦人,正被婢女攙扶著從莊門中走出來。

  他連忙快步上前,搶在老人開口之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孫兒豈敢勞動皇祖母相迎。」

  這皇莊的主人,正是在宮中住煩了,出宮來此間靜養的太皇太后。

  她微笑著伸出手,牽起孫兒的手臂,那隻手雖已蒼老,卻依舊溫暖而有力。

  「跟皇祖母就別講那些虛禮了,走,咱們進去說話。皇祖母最近新做了一批糕點,都是你父皇當年喜歡的,你也嘗嘗。」

  年輕皇帝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聲音里難得地露出了幾分屬於這個年紀的少年氣:「好,那孫兒今日有口福了。」

  他伸出手,親自攙著太皇太后,一步一步走入皇莊深處。

  庭中,幾樹海棠開得正盛。

  年輕皇帝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碟子裡擺著幾塊精緻小巧的糕點。

  他咬了一口,果然滿嘴的清甜。

  他嚼著嚼著,忽然抬起頭,看著太皇太后,「皇祖母,您跟孫兒講講父皇和鎮海王的故事吧。」

  太皇太后看著他,微微一笑,目光里滿是慈愛與洞察一切的溫柔,「你的孟先生和沈先生,難道跟你說的還不夠多嗎?他們對當年的事,可都是知之甚詳的。」

  年輕皇帝笑了笑,沒有辯解,只是又咬了一口糕點,撒嬌般地道:「孫兒就想聽皇祖母說嘛。」

  太皇太后望著他那張與先帝有六七分相似的臉,眼底忽然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水光。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孫兒的頭,然後抬起頭,望向天邊那片被春風吹得緩緩移動的雲。

  「這事說來就長了。故事要從天德十九年說起,那是一個春天......」

  .......

  天邊的雲,被風吹得緩緩飄起,數艘大船的風帆,也在這風中鼓起,帶動著船,悄然駛離了泉州港。

  十一年間,手握天下至高權力的一代權相齊政,背負雙手,迎風立在船頭。

  他的衣袍被海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鬢邊幾縷髮絲在風中微微拂動。

  他的面容比十一年前又沉穩幾分,看上去不再有絲毫的稚氣,完全是一個儒雅的中年貴人。

  可他那雙眼睛依舊如少年時那般清亮而沉靜,像是從未被歲月蒙上過塵埃。

  很難想像,這是一個從權力的染缸中離開的勝利者。

  身後的甲板上,腳步聲輕輕響起。

  孟青筠與辛九穗一左一右,緩緩走到他身邊站定。

  她們的發間也已染上了極淺的霜華,可並肩而立的身影,依舊如許多年前初見時那般默契而溫柔。

  孟青筠輕聲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飄忽,「夫君,咱們當真要在那個島上定居嗎?」

  齊政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越過了船舷,越過了那片被晨光照得金光粼粼的海面,落在遠處那條並不算遙遠,漸漸露出輪廓的海岸線上。

  那個地方在他曾經的記憶里,是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纏,而現在的自己,或許能有機會,讓這團亂麻不再生出。

  又或者,便是單純地隱居,在當前的環境下,那兒也是一個極其不錯的選擇。

  他微微一笑,聲音裡帶著幾分灑脫。

  「想回去,隨時都可以回去。但那裡是為夫想過的最合適的地方。」

  辛九穗歪了歪頭,好奇地問:「為什麼呢?」

  齊政抬起頭。

  海天相接處,一輪紅日正從雲層中掙脫而出,將萬丈光芒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浩瀚無垠的大洋之上。

  「因為,那裡有現在,或許也能有將來。」

  濤聲輕晃,拍打著船舷,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為他的話輕輕地鼓著掌,又像是溫柔地送別,感激他為這個天下所帶來的一切。

  腳下的船便在這波濤聲中,駛入了越來越亮的天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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