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匆匆,善始與克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啟元四年這一年,發生了許多事。

  有些事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層疊浪;

  有些事如細雨濕衣,悄然無聲,潤物無形。

  在去歲那場驚天逆案中被定了罪的各大家族,在年初終於正式踏上了流放之路。

  車隊蜿蜒,首尾不能相望,沿著官道緩緩駛向那些他們從未踏足過的遠方。

  朝廷隨之對這些大族留下的田產、宅邸、商鋪進行清抄與處置。

  這其間自然少不了一些上下其手的。

  但皇帝親自盯著這件事,政事堂的諸位相公也盯得緊,再加上數名地方官用自己的官位和整個家族作為代價,形成了警示,膽敢亂來的,終究少了許多,沒有讓這股風浪翻出太大的水花。

  緊接著,朝廷便展開了吏治改革。

  這場改革聲勢不算浩大,沒有鋪天蓋地的告示,沒有不遺餘力的宣講,但力度卻絕對足夠。

  新的考成法在關中之地悄然鋪開,在陝西巡撫聶圖南強力的督辦之下,大批混日子的庸官被清退,同時自然也有一大批有實績的能臣幹吏被提拔。

  對於那些尋常百姓而言,這不過是一樁讓人眉飛色舞的談資。

  可對於大梁官場上的官員們來說,這卻仿佛一道刮過官場的凜冽寒風。

  他們從中嗅到了一股久違的危險。

  他們明白,陛下與朝廷終於騰出手來,開始一點點地修理大梁這棟巨廈的所有隱患。

  另一件大事,則是陛下在太子尚且不足三歲的時候,便親自為太子定下了兩位先生。

  第一位倒不算出乎意料,正是孟夫子的衣缽傳人、鎮海王的大師兄姜猛。

  這位已是文壇宗師之一的男人,雖然此刻仍在鏡湖之畔為師父結廬守孝,但詔令已先行一步送到了草廬之中。

  而另一位先生的名字,則在坊間激起了不小的漣漪。

  因為此人赫然便是蘇州沈家那位曾經譽滿江南的奇才,沈家二爺沈千鍾。

  江南的許多人,甚至是在這個消息被傳開之後,才想起在江南還有這麼一號人物存在。

  而這個消息也徹底坐實了那些在江南高層權貴圈子中流傳已久的傳言。

  原來沈二爺與陛下和鎮海王之間,當真有著那般深厚的交情。

  但這個消息,對於遠在北疆的邊軍將士,尤其是凌岳身邊的親兵們而言,卻半點都不意外。

  因為,他們早就見識到了這位沈二爺有多麼受陛下和鎮海王以及安定侯的信任。

  說到北疆,此刻的北疆大漠之外,新生且元氣大傷的大燕帝國與偏安一隅的劉氏大漢依舊在激烈地廝殺著。

  如今的大梁國民,卻早已有了足夠的底氣與從容,對這些遙遠的風沙報以淡然的一笑。

  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罷了,且隨他們去吧。

  強大的底氣,也帶來了自信與包容。

  漢地十三州與西涼三十三州十二軍的說法,早已成了無人再提的舊黃曆。

  那些曾經橫亘在兩地之間的隔閡與猜忌,在無數大梁少壯派官員滿懷熱忱、踏踏實實的治理之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無論是關中的老農還是河西的牧人,都開始習慣在繳糧納稅時聽到同一個熟悉的名頭,在逢年過節時看到同一面飄揚的旗幟,共守著同一份文化。

  在這些事情之外,一樁引人注目的人事變動也在啟元四年的夏末悄然落定。

  朝廷頒布詔令,任命田有光為太子少保,掌通政使事,即刻入京赴任。

  而後,罷江南總督之官職,其衙署不復為常設。

  與此同時,以戶部侍郎沈度為海運總管衙門總管,掌海運諸事。

  那個如今已成為帝國財政支柱之一,握著潑天財富與無數人生計的衙門,迎來了它的第二任主人。

  對田有光而言,這個結局並不算差。

  他本是一個註定要隨著楚王的倒台一起被碾碎的人,但陛下給了他一個機會。

  這些年裡,他以戴罪之身在任上兢兢業業,咬著牙生生克制住了那些伸手和怠惰的念頭。

  如今功成身退,也算是逆天改命。

  他到底也是個俗人,比起以血祭天,肉身成聖,他還是更願意安享晚年。

  如今,入京去做一個位尊而權不重的太子少保,對他而言已是最好不過的結局。

  朝廷也能借這次調整,避免在海運總管衙門初生之際便形成牢不可破的板結利益,時時滌盪,時時清洗,以保證這頭吞吐海量金錢、為朝廷輸血的巨獸始終乾淨聽話。

  這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中京城中,那對君臣意志的延伸。

  啟元帝與齊政,就像兩個運籌帷幄的棋手,坐在棋盤兩側,不緊不慢地落著子。

  每一子落下,都不急不躁,節奏極佳,十分安穩地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在這一年裡,還有一樁對整個天下來說很小,但對於某些人來說卻很大的事情。

  蘇州府周堅,在南京省的鄉試中,成功中舉。

  這位曾經連上私塾都要走後門,費盡了心思才勉強被程碩收進門下的少年,在數年之後,終於憑著自己的真本事,叩開了那道他曾經想都不敢想的大門。

  消息傳回蘇州,周家夫婦喜極而泣。

  周陸氏抹著眼角,一邊笑一邊哭。

  周元禮背著手在屋裡轉了好幾個圈,最後在桌旁坐下,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紅著眼,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頭。

  這些年對他們而言,簡直如夢如幻。

  從前的周家,不過是蘇州城中一戶尋常的商戶,日子過得去,有點余財,卻也僅此而已。

  可短短几年之間,他們成了朝中王爺的義父義母。

  周元禮成了巡撫、知府乃至江南一切權貴場合的座上賓

  周陸氏更是與當朝太后成了說得上話的好友;

  長寧周家,聲名鵲起,扶搖直上,在蘇州城乃至整個江南,已是無人敢輕易招惹的存在。

  可所有這些耀眼的榮耀加在一起,帶給周家夫婦二人的喜悅和激動,都比不上周堅此次中舉。

  因為這是他們夫妻倆一直以來的執念,同時也是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本事,而不是附屬的榮光。

  這也正是周家能夠延續榮光,真正站穩腳跟的關鍵。

  周陸氏抹了一把眼角,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太好了,堅兒終於有出息了,也不枉他這一年多以來的刻苦。」

  周元禮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而後轉過頭,看著妻子,「說起來,這一切都是因為政哥兒來了咱們家。若沒有他,我們周家豈能有今日啊!」

  周陸氏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是啊,多虧了政哥兒。咱們得寫封信,派人去京城報個喜,再備上些賀禮,好好地謝謝他。」

  周元禮重重點頭,「對!他是頭號功臣,咱們的禮數,一定要周全!」

  門外,恰好走過廊下,將這番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的周堅,整個人都愣住了。

  如果情緒能夠具現,此刻他的腦門上便正朝外冒著一串又一串大大的問號。

  合著我這個正兒八經頭懸樑錐刺骨的人,還不是頭功?

  那我那些夜夜熬到燈油枯盡的苦日子,算什麼?

  算我能吃苦嗎?

  蘇州程府。

  江南大儒程碩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也愣了許久。

  他放下茶盞,看著報信的小廝,表情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你說誰?周堅?周子固?」

  「回老爺的話,就是他,蘇州周家的那位公子,鎮海王的義弟,就是他中了舉。」

  程碩眨了眨眼。

  然後他靠回椅背上,平復著心情。

  他回想起當初周堅在自己私塾里那副憊懶模樣,再想想自己當年那滿腔朽木不可雕也的無奈,再看看如今人家這實打實的中舉成績。

  他忍不住在心頭生出一股深刻的懷疑,難道自己教學當真比姜猛差那麼多?

  又或者,自己的學問真的比對方差那麼遠?

  他很快便自己搖了頭。

  不對不對,那小子是開竅了,開竅了......

  他在心裡反覆念叨了幾遍,忽然一怔。

  不對,這小子也是自家私塾出去的,他中了舉,那也是自家私塾的舉人啊。


  他雖然不靠這個攬客漲什麼名聲,但是能夠錦上添花也是好的啊!

  想到這兒,他哈哈一笑,手掌在桌上輕輕一拍,心情也隨之大好。

  他重新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對身旁的管事吩咐道:「去準備一下,以老夫的名義,給周家送一份賀禮,要合理,要厚。」

  數日之後的中京城,當快馬將消息送到鎮海王府時,齊政剛剛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抱著兩個孩子在院中玩鬧。

  女兒騎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耳朵咯咯直笑,兒子在地上學著狗爬自己玩得不亦樂乎。

  齊政接過信,一隻手護著女兒的小腿,另一隻手將信紙抖開,目光一掃,笑意便從眼角無聲地漫了開來。

  孟青筠端著茶從廊下走過來,瞧見他臉上的笑意,好奇道:「怎麼了?笑成這樣。」

  齊政將信紙遞給她,臉上既欣慰又帶著幾分調侃,笑容頗為複雜,「堅哥兒中舉了。」

  孟青筠眉頭一挑,接過信,低頭看了一遍,也不由得露出了幾分真心實意的笑容。

  她的腦海中不由浮現出那個曾經攬著爺爺肩膀稱兄道弟的懵懂少年。

  那時候的周堅,滿臉都是未經世事的稚氣。

  而如今,他竟也已是在秋闈中憑自己真本事殺出重圍的舉人老爺了。

  她將信紙折好,放進齊政懷中,輕聲笑道:「好事,說明堅哥兒,是真的長大了。」

  齊政點了點頭,「也是大師兄學問紮實,指導有方。」

  他微微頓了頓,嘴角那絲笑意忽然多了幾分促狹的味道。

  如今堅哥兒,當真稱得上是實打實的才幹過人了。

  孟青筠站在他身旁,看著孩子們在他身上鬧成一團,忽然輕聲開口,「過些日子,便是爺爺的忌日了。我想回一趟江南。順道給堅哥兒帶些賀禮去。」

  齊政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妻子。

  他知道她從來不會隨隨便便地說些心血來潮的話,每一句看似輕描淡寫的提議,背後都是早已想得清楚的考量。

  於是,他伸出一隻手將她鬢邊被風吹亂的髮絲攏到耳後,點了點頭,聲音溫和而鄭重,「好,我讓古十三他們護送你回去。路上千萬小心。禮物你看著選,再替我捎句話邀請他們今年到京城來過年。至於我該送堅哥的賀禮,等他們到了中京城,我再親手給他。」

  孟青筠看著他,感激地點了點頭,想要靠進他的懷中溫存兩句,卻被齊政懷中的小丫頭咿咿呀呀地甩手趕開,不由臉頰一紅。

  時光流轉,轉眼便到了歲末。

  回江南祭拜過孟夫子忌日的孟青筠,帶著周家夫婦一道回了京城。

  年節那日,鎮海王府燈火通明,全家齊聚一堂,圍滿了一張擺滿了佳肴的桌子。

  周元禮心情大好,朝著眾人敬酒,也不管大家喝不喝,一杯一杯地往自己嘴裡倒著;

  周陸氏拉著孟青筠的手說個不停;

  周堅坐在旁邊,一本正經地端著酒杯,時不時被齊政的幾句調侃噎得面紅耳赤;

  交談聲、歡笑聲、杯盞碰撞的清脆聲,在燭光的映照下,在暖意的烘托中,交織出一幅其樂融融的畫卷。

  飯後,齊政扶著辛老太師在書房坐下,倒上了一杯熱茶,一老一少對坐長談。

  齊政虛心向這位趟過了無數風浪的老人請教新政推行中的諸多關節。

  老太師則靠在躺椅上,不厭其煩地為他講述了許多地方官場上不足為外人道的門道。

  有些東西,是奏摺和文書上永遠不會出現的,是聖賢書里也翻不著的。

  即便以齊政的聰慧與見識,沒有真正在那些泥潭裡摸爬滾打過,也絕不可能看得那般透徹。

  老太師的經驗,恰到好處地補上了他知識框架中最隱秘的那塊盲區。

  入夜,兩個孩子早已耗盡了精力,被婢女抱回了房中沉沉睡去。

  齊政與兩位夫人一道坐在堂屋中,面前的小桌上擺著幾碟乾果糕點,壺中的茶已續了兩道,仍舊氤氳著淡淡的清香。

  屋外,中京城此起彼伏的爆竹聲遠遠近近地傳來,給這莊重的中京城,添上了人間煙火的厚重熱鬧。

  齊政站起身,輕輕推開了半扇門,如水的月光傾瀉而下,灑在眼前的台階上,也灑在他負手而立的身影上。


  他抬頭望著那片被月光洗得格外澄澈的夜空,輕輕嘆了口氣。

  「又是一年了。」

  孟青筠與辛九穗一左一右地走到他身旁,沒有說話,只是與他並肩而立,一起聽著那遠遠近近、連綿不絕的爆竹聲,一起看著這浩大而溫柔的無盡天地。

  啟元五年正月,政事堂發布了新的詔令。

  朝廷再次以關中為試點,預備鋪開全國範圍的戶籍清查。

  這一步走得和先前一樣頗有講究,先摸清家底,再制定對策,不盲目,不冒進。

  日子便這樣,平靜而充實地,一天天滑了過去。

  直到三月底,關中的試點已經基本完成,齊政與啟元帝坐在廣宇樓上,翻看著聶圖南從關中呈上來的厚厚一摞報告。

  有了去年的磨合,今年地方的報告已做得極為詳盡。

  各府各縣的數據都清清楚楚,原本的舊檔數據與最新清查之後的數據並排列出,每一處差額都用硃筆圈注,變化一目了然。

  啟元帝緩緩合上最後一頁,看向齊政,「百騎司那邊也傳了消息回來,這些數據與實際情況大體吻合。整個關中各地,在推行新政上,確實沒什麼弄虛作假的事。」

  齊政將手中的茶盞擱回桌面,微笑道:「陛下通過兩次大案,已經將關中大族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又有聶圖南這等能臣幹吏在上頭統籌調度,加上姚璟這些青年才俊在底下扎紮實實地推進,再輔以前首相郭應心在旁坐鎮顧問,關中這一塊,的確當無大礙。」

  啟元帝點了點頭,隨即在多年默契之下,便敏銳地捕捉到了齊政話里未盡的那一層意思。

  他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著齊政:「你的意思是,擔心其他地方?」

  齊政沒有否認。

  他將雙手交疊在膝上,認真地思索了一瞬,才緩緩開口,「陛下,此事不比先前的吏治。人丁與土地,歷來便是那些地方豪紳大族的立身之本。雖然如崔、盧、柳、鄭等大族皆已不足為患,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大族依舊有著極其龐大的勢力。如今朝廷的勢頭正盛,明面上自然不會出什麼亂子,但私底下的蠅營狗苟,欺上瞞下,定然也少不了。」

  他頓了頓,抬起眼,坦然地迎上啟元帝的目光,輕聲說了一句,「要不臣出去走一圈吧。」

  啟元帝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回應,只是斜倚著憑几,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沉吟著,然後他問了一句,「你主要考慮的是什麼?」

  齊政的聲音平穩而坦誠,「朝廷的新政,需要的是對地方最充分的了解。每一條政令從紙面上落到田埂上,其間會經過多少道彎,會如何生根,又會如何變味,這些東西,坐在京城的書房裡是看不見的。必須深入田間地頭,去看最真實的景象,去聽最底層的聲音。只有這樣,才能得到最準確的反饋,我們也才能最及時地做出調整。」

  他微微一頓,將目光從啟元帝臉上移開,投向窗外那片暮色漸濃的天空,聲音忽然放得很輕,輕得像是窗外掠過的一聲鳥鳴,「再者,正因為有陛下能夠坐鎮中京,臣也才能放心地離開。」

  這話的言下之意,兩個人都聽得懂。

  啟元帝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既如此,那便辛苦你了。」

  三日之後,齊政帶著數十名親衛,在近百名風字營精銳的護送下,出了中京城,朝著河北方向而去。

  這一次,他沒有隱匿行蹤,而是大張旗鼓地出行。

  朝廷的公文也在同一時間向沿途各地發了下去,在向他們正式宣布朝廷決定在全國範圍內全面推開人丁清查的同時,也告知地方,鎮海王即將巡視新政。

  齊政走得很慢。

  他不急著趕路,也不去看那些可能早已被地方官粉飾一新或者特意打造出來的面子工程。

  他走入田間,蹲在田埂上,與正在歇晌的老農閒聊,問他們今年收成的賦稅;

  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與路過的獵戶長談,聽他們講山裡的生計,與那些幾乎從不曾出現在朝廷公文里的難處;

  他與行商對飲兩杯濁酒,聽他們算一筆經商的帳;

  他與鄉儒共品一壺粗茶,聽他們講幾段地方的風氣與積弊。

  到最後,才是官場上那些早已被反覆潤色過的公文與帳本。

  這期間,自然也少不了那些【欽差大人明察秋毫,貪官惡徒終於伏法】的橋段。


  這些,卻都只是巡視途中最淺的一層。

  齊政真正在做的,是要了解最具體的民情,傾聽那些最普遍卻幾乎從未被宣揚的聲音。

  而後再思考新政的種子落在不同的土壤里,究竟會長出什麼樣的芽。

  就在齊政出巡的同時,數十名觀風使也再度啟程,被派往各省各府。

  他們並不干涉地方具體政務,只做一件事:記錄。

  記錄新政施行的每一個步驟,記錄施行後的每一個變化,記錄官民之間的每一次交互,也記錄每一樁事先未曾預料到的麻煩。

  大梁朝廷,便以這樣一種不疾不徐的節奏,穩步地向前走著。

  大梁天下,也在潛移默化,潤物無聲中,悄然變得不同。

  直到秋末,齊政才趕在冬日之前回到了中京城。

  回京之後的日子,他依舊忙碌在堆積如山的政務之中。

  他與啟元帝仿佛兩個不知疲倦的畫師,一人執墨,一人執筆,在這幅名為大梁的萬里畫卷上,一筆一筆地勾勒著他們心中的山河。

  各地新政的推行情況、朝堂言官與士人的議論與反饋、北境草原上從未真正停歇的烽煙、南洋叢林中那一場場血與火的廝殺與一條條新辟的航線、扶桑群島上那片正被皇甫燁一寸一寸吃下的土地、西域更西之處那些尚在探索中的未知地帶.......

  林林總總,紛繁交錯的線頭,最終都匯聚到了廣宇樓上那間小小的屋子裡,擺在那張堆滿了文書的長案上。

  時光便在這一封封公文的來與去之間,悄然走過了三年。

  啟元九年。

  年滿二十七歲的齊政領著百官隊伍,走入了朝堂。

  他蓄起了短髭,眉眼間的輪廓被歲月磨得更深。

  曾經的從容灑脫,漸漸變作沉穩的威嚴和莊重,顧盼之間,百官低眉。

  在這滿殿朱紫之中,他已是當之無愧的擎天巨柱。

  而啟元帝,已年滿三十六歲。

  這個將自己所有心血都為國事熬乾熬盡的皇帝,愈發虛弱了,腰背都有了極其輕微的佝僂,仿佛肩負著整個帝國與社稷的全部重量。

  他的身形比三年前更瘦了些,面色也帶著顯而易見的浮腫,但那雙眼睛依舊亮著,像是風中不肯熄滅的殘燭。

  這一年,朝廷在完成了前期的各項鋪墊與調整之後,終於準備充足,開始向著新政最深那個領域動刀:田畝。

  那些大族真正的命根子。

  這一年的春末,齊政再一次奉命出巡。

  這一次的目的地,是荊楚。

  在整個出巡過程中,齊政始終與啟元帝保持著頻繁的密信往來。

  他將每一處新發現的問題,每一個需要臨時調整的細節,都以最快的速度報回京城。

  啟元帝的回信也從未遲到,在飛馬的揚塵之中,及時而安穩地送到他的手上。

  這對君臣,用他們之間那十年風雨淬鍊出的默契,聯手撫平了其中無數的暗流與風波。

  可就在齊政結束巡查,準備在秋末啟程回京之際,一封急信,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的心緒。

  那封信不是如過去許多次的信件來往一般由驛馬送達,而是由一個百騎司的千戶親自帶著,跑死了好幾匹馬,帶著渾身汗水與塵土,跌撞著撲到他面前遞上來的。

  信上只有寥寥八個字。

  【陛下病重,王爺速歸!】

  齊政站在秋風裡,將那八個字看了很久。

  樹葉在他身旁蕭蕭而落,遠處江聲浩蕩。

  他緩緩折好信,將它貼身收進懷中,朝著眼前的千戶點了點頭,「辛苦了。」

  說完,他轉過身,用一種極平靜的聲音對身旁的田七道:

  「備馬,用最快的馬,回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