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逼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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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一件事情,過程是壞的,但結果是好的,你願意接受嗎?

  又或者,一件事情很壞,但是在這個很壞的結果之上,又產生了一個更大的好結果,你願意接受嗎?

  此刻回春殿中的氣氛,就在凝重里透著一絲微妙的尷尬。

  那微妙之處便在於,對這個殿中幾乎所有人而言,立陛下在世惟一的子嗣繼位,是符合他們利益的,也是他們打心眼裡能夠坦然接受的。

  可偏偏這眾望所歸的結局,卻並非一場順理成章的水到渠成,而是被打著救駕之名而來的巡防營統領許忠,用此刻手中所握的刀兵,硬生生地架到所有人面前的。

  他要藉機占據那擁立之功,並藉此撬開通往權臣之路的大門。

  當這樣的情況出現,太子登基之事,便從一樁理所當然的國本傳承,變成了一場被人拿刀抵著後腰的城下之盟。

  因此,許多人心頭的情緒是極為複雜的。

  他們既不甘心讓這個野心家趁著亂局奪權上位,從此尾大不掉;

  又擔心自己若是在此刻強出頭反對,會毀了當前這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局面,和太子登基這個好結果。

  與此同時,潛意識裡的軟弱又開始悄無聲息地作祟。

  不如就讓他先立了太子又如何?

  反正繼位的終究是陛下的血脈。

  其餘的事,來日方長,大可徐徐圖之。

  畢竟還有鎮海王和安定侯這兩位鎮著,一切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就連先前抵抗最激烈的宋溪山、李紫垣與白圭,此刻也都沉默了。

  作為政事堂相公,他們倒不是全然將希望寄託於將來,而是他們比旁人更清醒地意識到在這件事上,他們不能像方才反對魯望那般,旗幟鮮明地站出去以命相抗。

  立太子,終究是名正言順的事。

  他們沒有立場去反對,也沒有足夠的威望和力量去阻攔。

  此事的決斷權,只能交給太后一人。

  皇后也轉過頭,望向太后。

  她的眼底藏著一絲期盼。

  若沒有先前那幾番波折,她本不會如此在意。

  在她看來,既是嫡長子又是陛下唯一子嗣的太子,地位從來都是毋庸置疑,沒有任何人能夠撼動,也沒有任何人膽敢覬覦的。

  可今夜這一波三折的血色之後,她終於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種足以顛覆一切的危機。

  這位出身小門小戶的女子,在這短短數個時辰里,第一次體會到了權力場上那冰冷刺骨的風雲變幻。

  她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儘快切實地坐上那個位置。

  哪怕,手段不那麼完美。

  此刻,就連原本已準備湧進殿中清場的巡防營將士,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將目光投向那個端坐在正中央的身影。

  太后,這個曾經在先帝那雲詭波譎的後宮中並不顯山露水的婦人,這個在最近幾年的朝堂風浪中,卻展露出了極為沉穩的手腕與遠超旁人想像的堅毅心性。

  在所有人的目光匯聚之下,太后平靜地坐著。

  她沒有用目光回應任何人,只是安靜地垂著眼帘,一雙秀眉在不知不覺間悄然蹙起,像是在無聲地權衡著什麼。

  許忠望著她,焦灼地等待著。

  他等得越久,心頭那根弦便繃得越緊。

  只要太后在這一刻鬆口,哪怕只是微微頷首,他這一步棋便徹底走成了。

  從今往後,他便是擁立新君的第一功臣。

  時間悄然流逝,夜長夢也多,他的焦慮越來越重,幾乎要按捺不住地上前一步開口催促。

  就在這時,太后終於說話了。

  她的聲音並不高,甚至帶著幾分疲憊的沙啞,卻在落針可聞的大殿中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陛下的龍體,尚在太醫的密切觀察之中。此刻言擁立新君之事,為時尚早。此議暫且擱一擱吧。」

  話音落定,整座大殿像是被猛然抽去了所有聲音。

  凝重、震驚、錯愕、憤怒,種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交織在那片死寂里,沉默得令人窒息。

  許忠的眼神微微一變,眼底有一絲壓得極好的狠戾一閃而逝。


  他深吸一口氣,將聲音放得極為懇切,像是帶著些不被理解的委屈,「太后娘娘,臣等並非是不願陛下康復。臣等只是心憂社稷。」

  他頓了頓,語調愈發誠懇,「您方才也親眼看到了,有陛下那無上的威望坐鎮中樞,朝堂四海便是一片祥和。可一旦陛下龍體有個三長兩短,這些魑魅魍魎便紛至沓來。人心思安,人心思定,如今要安撫朝堂、安撫天下,最好的法子,便是請太子即刻登基,斷了那些野心家的後路,臣不善言辭,請太后三思。」

  他的話,單拎出來,並不算過分。

  過分的是在說出那句【請太后三思】的同時,他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卻讓在場的許多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為,在御前,這一步,是不臣,是挑釁,更是恃強凌弱的威逼。

  就在這時,許忠身後一個親兵忽然粗聲粗氣地開了口。

  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帶著一股滿不在乎的渾不吝,「將軍!這天下,終究是皇家的天下,他們自己都不急,您急個什麼勁兒?咱們弟兄拋頭顱灑熱血,累得跟狗一樣,可您瞅瞅太后娘娘這態度,人家根本就不在乎!咱們也別在這兒熱臉貼冷屁股了!等回頭再鬧出什麼亂子來,咱們也不急,慢慢瞧著便是!」

  許忠猛地扭過頭,怒目圓睜,抬起一腳便將那親兵狠狠踹翻在地,厲聲喝道:「誰給你的狗膽!在這朝堂之上,竟敢口出如此悖逆之言!」

  踹完了人,他當即轉過身來,面朝太后,抱拳躬身,姿態重新變得恭敬而謙卑,「太后娘娘,請恕臣這屬下粗鄙無狀。只不過」

  他微微一頓,將頭埋得更低了些,「他既然能如此說,想來也的確是諸多將士們心頭所想。還請太后娘娘,三思!」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得分明。

  不論是那個親兵看似口無遮攔的莽撞之言,還是許忠這果斷狠厲的一腳,都不過是這兩人之間一場心照不宣的唱和罷了。

  那些許忠不方便親自說出口的話,那些裹挾著刀兵之威的威脅,由一個粗鄙的兵痞來說,再合適不過。

  事後追究起來,也不過是一句【屬下無知】便能搪塞過去。

  這多少也給這份跋扈,留了幾分轉圜的餘地。

  太后這一次,沒有沉默太久。

  她平靜地抬起眼,面色不見半分波瀾,只是淡淡地開了口。

  「許將軍,或許你並沒有聽明白哀家方才的話。」

  她的目光越過許忠,緩緩掃過殿中那些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聲音不疾不徐,卻在她此刻沉穩的姿態下,在她超然的權柄下,有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力量,「哀家,從來都不反對在陛下駕崩之後,由太子繼位。哀家也十分理解,諸位愛卿心憂社稷的拳拳之心。」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沉了下去,「陛下是哀家所生,哀家知道,他曾經的身子骨有多麼強健,也知道他的性子,有多麼堅韌。他的確已經昏迷了整整一日,但哀家相信,倘若他當真命數如此,即將撒手人寰,在他堅韌的心智之下,他便是熬盡了最後一滴心血,也會迴光返照地醒過來,將身後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平靜地看著許忠,「若陛下得以恢復安康,則一切如常,天下自然安穩,無需任何更張。若陛下當真天不假年,在他已昏迷了整整一日的情況下,左右也不過就是這一個夜晚的事。諸位愛卿,諸位將士」

  她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了幾分,「難道,連這點時間,都等不得嗎?」

  太后的話,其實極有道理。

  倘若皇帝當真要死,那眼看也撐不了幾個時辰了,等著皇帝咽氣便是,反正眼下巡防營也好、宮中禁軍營也罷,都已經露面,局面盡在掌控之中。

  倘若皇帝死不了,竟奇蹟般地醒了過來,那大家該幹什麼還幹什麼,這滿殿的算計便都成了笑話。

  可這十分合理的安排,卻恰恰不是許忠與他背後那些士族黨羽們所希望看到的情形。

  他們又不是真的來扶大廈之將傾的。

  等皇帝醒過來,他們還忙活個什麼勁?

  今夜這機會的窗口窄得只有一線,此時不搏,更待何時?

  於是,在太后再次拒絕之後,那些出身士族、早已按捺不住的大臣們,終於紛紛站了出來,開始打起了明牌。

  「太后娘娘此言差矣。太后娘娘所思,在母子親情,在禮法規矩,甚至在您的心頭希望。然臣等所念,卻只在人心,在朝局。今夜為何會有這麼多野心之輩敢於悍然作祟?不就是因為他們覺得,這朝堂紛亂未定,共識未成,人心不穩,有他們火中取栗的機會嗎?」


  「是啊,太后娘娘,如今只需請太子殿下登基,百官奉迎,以正視聽,以安人心,於陛下龍體並無半分影響。太子年幼,並非可以親政之齡。若陛下康復,自可以太上皇之尊繼續執掌天下,並無半分後患。可一旦陛下當真遭遇不測,朝堂之上有百官公認、朝野共尊的天子坐鎮,那些野心之徒便自然沒了作祟的空間,此實乃萬全之策!斷無不允之理啊!」

  「太后娘娘愛護陛下之心,臣等感同身受,臣等亦絕無半分悖逆之心,更無絲毫私念。臣等只是實在不願不願陛下嘔心瀝血、殫精竭慮所營造的這煌煌盛世、萬古基業,在一夜之間橫遭波折,功虧一簣!」

  「天下人心之向背,朝堂運轉之法度,皆有其不可違逆之理。太后娘娘,臣請您寬言納諫,順天應人,以護陛下之治,以定萬世之基!」

  一聲聲看似語重心長、句句發自肺腑的勸諫,編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從四面八方朝太后緩緩罩下。

  在這張網中,不懂國事、不通情理、婦人之仁等一頂頂無形的帽子,也悄然朝太后頭上落去。

  眼看著太后先遭許忠逼迫,又被群臣圍攻,李仁孝和聶鋒寒的臉上都不由露出焦急之色。

  但二人的耳畔,卻傳來一聲極低的聲音。

  「別著急。」

  二人扭頭,看著開口的皇甫燁,目光探詢。

  這位前楚王輕聲道:「陛下之病,不是一日之事,以齊政之能,豈會沒有後手?你們不覺得眼下這局面,很詭異嗎?」

  二人一愣,旋即皺眉。

  別說,還真是。

  齊政也才走兩三日,他既然都能算到西涼人可能會被挾裹,又怎麼可能不做好其他的應對。

  想到這兒,二人心頭的擔憂也放下了大半,眼神悄然在殿中逡巡,思考著後手的所在。

  在這滿殿的喧囂與逼迫之中,太后所遭受的最致命一擊,卻來自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方向。

  聽見百官的諫言,皇后轉過頭,看著太后,嘴唇微微顫抖著,幾乎是用一種乞求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婆婆,顫聲喚了一句,「母后.」

  她的話沒有說完。

  太后便已猛然轉頭,一道凌厲到近乎冰冷的目光,當即瞪了過去。

  只這一眼,便將皇后餘下的話生生堵在了喉嚨里。

  但是,也正是這眼神中那份不容置喙的決絕與近乎孤勇的堅定,讓一旁正暗自盤算著如何再逼一步的許忠,忽然福至心靈,猛地摸清了太后的用意。

  不好!

  這老娘們在拖延時間!

  鎮海王離京,剛剛三日。

  若是在今日陛下昏迷的消息傳出之際,便立刻以飛鴿傳書發往沿途最近的城池,那邊接信之後,鎮海王即刻快馬回奔,明天白天,說不定那個煞星就將重新踏進這座中京城。

  更何況,誰敢說皇帝沒有留下別的後手?

  萬一安定侯凌岳也早接到了密詔,正在星夜兼程往回趕來頂替鎮海王呢?

  甚至不必等那麼遠只需拖到天亮,有人出宮去將那位臥病在床的辛老太師抬入宮中,以他的資歷與威望,這局勢指不定又會生出什麼難以預料的反覆。

  許忠的心頭驟然湧起一陣後怕,後怕之餘,竟略帶幾分慶幸地瞥了皇后一眼!

  若不是她方才那一聲不合時宜的乞求,自己說不定一個猶豫,便真要上了這老娘們的當!

  事實上,他還真的完完全全猜中了太后的心思。

  在太后看來,她雖自問心性遠比尋常婦人更為堅韌,看問題也更為通透,但礙於家學淵源,和經歷不足,於軍國大事與權謀爭奪之道,有著難以彌補的欠缺。

  偏偏此刻,她必須要親自做出那個足以決定天下走向的決斷。

  她生怕自己一時不察,一個錯誤的點頭,便將這大好河山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倘若陛下當真已經駕崩,那無話可說,無論如何也必須讓太子即刻繼位,以定天下人心。

  可現在,陛下尚未駕崩,只是昏迷,這邊手握兵權的將領便已按捺不住,步步緊逼,前頭又剛剛經歷了那幾番波折詭譎的變亂,她本能地感覺到,這一切的背後,絕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

  她所能想到的最穩妥的法子,便是讓有足夠能力的人來做這個決定。

  她在今日得知陛下昏迷的第一時間,便已密令洪天雲放出了飛鴿傳書,傳信齊政。

  她又已暗中安排,只待天色一亮,便派人去請辛老太師入宮,只要能穩住局面,拖到齊政歸來,則萬事可定。

  可惜的是,現在許忠已經看出來了。

  他不再有半分猶豫,直接開口,語氣已不複方才那故作姿態的恭敬,徹底撕碎了方才的偽裝,咄咄逼人道:「太后娘娘放著如此顯而易見的抉擇不做,莫不是信不過我等將士,懷疑我等另有所圖?莫不是也信不過這滿殿的文武重臣,懷疑他們居心不良?」

  他微微一頓,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被辜負的悲憤,

  「若真是如此,未免也太讓我們這些一腔熱血、為國為民的臣僚與將士們心寒了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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