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逼宮!立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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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京城的另一頭,一條窄巷的陰影深處。

  崔六安靜地站著。

  夜色是最好的屏障,將他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餘下一雙冷靜的眼睛,好似一條盤著身子的蛇,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遠處那座毫不起眼的小院。

  這是一間普通到整個中京城絕大多數人都不會在意的小院。

  但這裡,卻藏著今夜他一塊至關重要的籌碼。

  「動手吧。」

  他輕聲開口,江墨在他身旁,無聲地抬起了手,放到嘴邊。

  夜梟的叫聲自口中發出,三長兩短,節奏分明。

  數十名早已潛伏在四下的死士,如同被驚起的鳥,從各自的藏身處驟然掠出。

  他們的腳步迅疾,衣衫緊身,破風聲壓得極低,齊刷刷地撲向了那座院子。

  下一刻,院中便響起了兵刃交擊的細微聲響。

  沒有人喝問,沒有人慘叫,只有金石交擊時那短促而清脆的動靜。

  沒有人會在意這樣的動靜,就算聽見了,或許也只當哪家夫婦別樣情趣。

  一切都發生得極快。

  庶人皇甫燁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耳朵動了動,旋即皺起了眉。

  眉心那個川字紋,依舊十分對稱。

  他不明白,在這樣一個深夜,在這個只有風霜雨雪和落葉能夠無端闖入的院子,為什麼會有打鬥聲響起。

  但他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為人知的變故。

  他不知道這變故是好是壞,也不知道它究竟會將自己帶向何方。

  如今被剝離了一切的他,不過是飄颻海面上的一葉孤舟,浪往哪頭推,他便只能往哪頭走。

  他沒有選擇,只能接受。

  既然這樣,不如坦然些。

  他緩緩起身,開始整理自己的床鋪。

  他伸手捏住被角,動作熟練而精準,被子被迭得方方正正,擺在床尾正正中中。

  等他忙完這些,轉過身來,數道身影剛好粗暴地撞開了房門。

  夜風從房門處湧入,帶來滲人的寒意。

  「別撞亂了我的家具。」

  皇甫燁緩緩開口。

  那聲音很平靜,既是真心實意的希望;

  同時也是對來者態度不動聲色的試探。

  如今的他,雖然輸得一無所有,但能力和心性猶在。

  領頭那人腳步頓了頓,竟當真放緩了幾分。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這位昔日威名赫赫的皇子,隨即抱拳一禮,沉聲道:「楚王殿下,請隨我們走一趟吧。」

  皇甫燁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手中的刀,「去哪?」

  那人嘴角緩緩挑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陛下病重,駕崩在即。」

  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帶著壓抑的興奮,「請殿下入宮登基。」

  皇甫燁的面色,陡然一變。

  有驚,無喜。

  他沒有去質疑此事的真假。

  這些人口中的話是真是假,對他而言反而並不重要。

  他只是在電光石火之間,忽然想起了齊政當初那次莫名其妙的造訪。

  那時齊政剛從北淵歸來,在那個秋末,專程來這方小院中見了他一面。

  他們聊了很多,比過去的許多次都要多。

  齊政向他講述了他出使北淵的經歷,講述了大梁如今蒸蒸日上的國勢,最後,向他一條條剖析了為什麼當今陛下在那張龍椅上,做得比他更好。

  皇甫燁聽完服氣了,但同時卻一直不明白,齊政為何要專程來那一趟,為何要對他說那些話。

  說服了他,有什麼意義嗎?

  現在,他似乎有些懂了。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些手握刀兵的人,問了一句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多餘的話:「我可以不去嗎?」

  沒有人回答他。

  眾人只是將手中的刀,不約而同地往外抽了半寸。


  雪亮刀身與鐵鞘摩擦,發出清晰又瘮人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深夜中,比任何言語都更直白。

  皇甫燁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好吧。」

  他邁開腳步,眾人在他身側圍攏,簇擁著他,踏出了這座囚禁了他三年多的小院。

  巷子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中,崔六望著那隊人影漸漸遠去,緩緩開了口,

  「楚王身負弒君之罪,絕不可能登基稱帝。我為何還要費這麼大的周折,將他從那個院子裡撈出來,再送進宮去?」

  江墨稍加思忖,便輕聲回答道:「楚王,就是潑給魯望的一盆髒水。不管魯望現在有多風光,只要楚王出現在宮城中,他身上那層平叛功臣的光環,就會瞬間碎裂。楚王的出現,讓他永遠無法舉著平叛的大旗,徹底斷送他勝利的可能。」

  崔六讚許地點了點頭,眼底掠過一絲滿意的光,「同時,楚王,也將是我們最後勝利的完美鋪墊。」

  崔六望著那隊人影消失的方向,目光如夜空中一顆明亮的星辰,像是在欣賞一幅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曼妙畫卷。

  「一件事的結果,越是不能被人接受,越是遭到眾人反對,那麼當它被撥亂反正的時候,那個撥亂反正的人,便越能得人心。」

  他頓了頓,攏了攏袖子,輕笑了一聲。

  「至於先前那個被無數人唾罵的結果,究竟是怎麼來的,誰在乎呢。」

  他轉過身,衣袖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朝著巷子的更深處走去。

  「走吧,該到最後一步了。」

  回春殿中,魯望控住全場,並沒有費多少功夫。

  他手底下足足有兩千餘名機動的禁軍精銳,俱都全甲全兵,將回春殿圍得如鐵桶一般。

  李仁孝與洪天雲所率的西涼護衛、百騎司精銳,加上殿前原有的守衛,加一起滿打滿算不過五百餘人。

  面對著禁軍將士的包圍圈,這些人手握刀槍,卻不敢擅動分毫。

  在這期間,陸續有數名官員上前,試圖向魯望陳說實情。

  到後來,政事堂輪值首相宋溪山親自出面,一位宗室親王的長者也被推舉出來,一先一後,向魯望將今夜之事的前因後果剖白得清清楚楚。

  魯望通通置之不理,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到了這一步,再遲鈍的人也已經看出來了,這位打著【平叛】旗號而來的禁軍副統領,心裡頭另有打算。

  而那個打算,就是要借兵威而逞私慾。

  古往今來,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屢見不鮮。

  可魯望並沒有第一時間上前逼迫這滿殿官員和坐在殿中的太后。

  他還在等。

  等一個人。

  一個崔六替他安排的人。

  一個接下來要坐上那把龍椅的人。

  按崔六的說法,此人是他從宗室中精心挑選出來的。

  血脈純正,無可挑剔,卻又毫無根基,只能任人拿捏。

  老實講,魯望對這套說辭並不全信。

  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對別人口中那些漂亮的鬼話,向來只肯信個三五分。

  但他並不在乎這個。

  因為兵權,牢牢地攥在他自己手裡。

  由兵權而起,太后、太子、以及文武百官,也都攥在他的手裡。

  崔六有崔六的算盤,他魯望有他魯望的刀。

  等他借著今夜之勢,順理成章地控制朝堂,繼而拿下整個京城的兵權,到時候刀把子在自己手上,趙相和士族那幫文官又會配合他,權力的根基便已穩如磐石。

  至於皇帝是誰,有什麼緊要?

  另一個原因,則更為簡單,也更為直白。

  他對宗室內部那些盤根錯節的血脈與輩分,對那些名分之爭與長幼之序,甚至單純是宗室中的各位成員,確實稱不上足夠了解。

  這種事,也只能交給崔六這種從小在世家大族圈子中浸淫的公子哥來辦。

  所以,他今夜必須親眼看見趙相看似魯莽且短視地在太后面前掀翻桌子,確認崔六這幫人,的確是做足了準備,才能真正放下心,才會真正下場。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副將,低聲問道:「人到了沒有?」

  副將躬身點頭,壓低聲音回稟,「方才傳信過來,人已抵達,正在外圍候著,末將這就去將他帶來。」

  魯望嗯了一聲,目光重新投向那座燈火通明的大殿。

  火光在他的瞳孔里倒映出兩簇野心之火,燒得越來越旺。

  他的嘴角露出幾分勝利的自信和傲然,「本將現在去逼宮,你去將咱們未來的陛下,請過來吧,告訴他,做好準備。」

  副將當即抱拳,「末將遵命,祝將軍一切順利!」

  魯望輕輕一笑,那笑容里滿是志在必得。

  他握住了腰間的劍柄,淡淡道:「到這份兒上,還能有什麼不順利的?」

  他邁步上前,披甲持劍,身後跟著數十名如狼似虎的親衛,徑直來到回春殿前。

  這跋扈的姿態,將他此刻的心思,表露得淋漓盡致。

  殿前的廣場上,朝廷一方擺出了兩道「防線」。

  最前面一道,是李仁孝的西涼護衛、洪天雲的百騎司精銳,以及原本就駐守在回春殿外的禁軍侍衛。

  共計約五百人,守住大殿各方,正門處堆積了將近三百人。

  他們剛從一場廝殺中脫身,不少人衣甲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刀鋒上的血都尚未擦淨,目光凝重,嚴陣以待。

  在他們身後,是以政事堂諸相為首的朝廷百官,烏壓壓地站了一片,堵在門口,隔絕了視線,也隔斷了不少的光。

  當魯望在這兩道防線前站定,他的目光卻越過了這些層層迭迭的人,越過了那滿地的血污與刀兵,直接投向了殿門深處。

  似乎想要穿透那扇殿門,去看向那個並不真實存在於他此刻視線之中的太后。

  或許,還有太后身旁的皇后,與那個尚在皇后懷中的太子。

  他站定,扶著劍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勝券在握的十足底氣。

  「今夜西涼叛亂之事,諸公都已看在眼裡。此事足可證明,陛下之威望,固然威震四海,可陛下一旦龍體有恙,天下動亂便近在眼前。」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殿前的百官,語氣愈發從容,「陛下打下這個盛世之基,尤為不易,為保國事能夠繼續蒸蒸日上,盛世得以綿延,天下可享太平,太后,諸位相公,臣請立一位英明成熟之主,承陛下之遺志,興大梁之社稷!」

  話音落定,殿前一片死寂。

  許多人的心,都隨著這番話猛地沉了下去。

  他們雖已猜到魯望今夜來勢洶洶,卻終究沒料到,他竟真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對皇位歸屬公然發難。

  而更讓人心頭沉重的是,以魯望此時所掌握的兵力,他的話,又有誰敢當作耳旁風?

  顧相悄然側過頭,目光落在了趙相那張老臉上。

  原來,這就是你的計劃嗎?

  白圭、宋溪山、李紫垣三人也在同一瞬間交換了目光,隨即齊齊看向趙相。

  那目光中的不善,已毫不掩飾。

  但趙相在這個節骨眼上,也展露出了一個老狐狸應有的養氣功夫。

  他眼觀鼻,鼻觀心,雙手攏在袖中,面容古井無波,仿佛全然沒有聽見魯望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語,仿佛這一切,都與他毫無干係。

  短暫的沉默之後,人群也終於給出了反應。

  有投機者咬了咬牙,猛地出列,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卻義無反顧地站在了魯望那一側,「魯將軍所言甚是!今日種種,足以證明天下局勢遠未到高枕無憂之地步。幼主臨朝,於國於民,確是隱患重重!下官附議!」

  也有忠誠者勃然變色,厲聲呵斥:「魯望!你不過是領軍將領,皇位更替,乃是社稷根本,豈容你在此無端置喙!」

  宋溪山深吸一口氣,往前邁出一步。

  他站的位置,正是百官最前面一排的正中央。

  他沉聲開口,壓住了眾人的爭吵,「魯望,你私懷野心,妄圖以兵戈之勢,威臨皇權之上!本相今日便在這裡,當著太后和文武百官的面,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你打錯算盤了!」

  他抬起眼,直視魯望,擲地有聲,「這天下大勢,不單只在於兵戈之利,更在於人心向背,在於禮法道德,在於公義天道!滿殿群臣,皆深受皇恩,自當竭力以護社稷,以順民心,你若要倒行逆施,便是自絕於天下,必遭天譴!」


  白圭不等他話音落盡,便已緊接著開口。

  他沒有宋溪山那般克制,聲音中滿是毫不遮掩的怒意與銳利,厲聲斥責起魯望的狼子野心,說得犀利而露骨。

  李紫垣在片刻的猶疑之後,終究也選擇了遵從自己的本心。

  他站了出來,與前兩人並肩,以堅定的姿態和言語,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隨即,他抬眼看向魯望身後那些黑壓壓的禁軍將士。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面孔,掃過那一雙雙在火光中明滅不定的眼睛,今夜因為過度的高喊而有些沙啞的聲音此刻有種堅定的洪亮。

  「諸位將士,爾等皆是良家子弟,被陛下親簡入宮,執戟護衛,這是何等的信任與榮耀?如今朝堂危局,社稷懸於一線,正待諸位攜手擎天,扶危定傾,豈能攀附這等逆賊,行悖逆之事?刀斧加身,生死不過小事;可一旦遺臭萬年,那才是真正的大劫!」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迴蕩,良久不散。

  當政事堂三位聲望最隆的相公,旗幟鮮明地站了出來,他們的身影在火光中並肩而立,他們的言語落進眾人的心田中生根發芽,魯望身後的部曲中,開始泛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那騷動很輕,不過是幾個人的腳步挪了挪,幾個人的刀柄鬆了又緊,卻已經足夠讓局勢產生微妙的變化。

  而原本擺明了支持更換長君的趙相,此刻也依舊沉默著,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看似勝券在握的魯望,似乎並沒有那麼穩當了。

  就在這時候,悄然迴轉到魯望身旁的副將忽然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在此刻極為清晰。

  「諸位相公說得可真是比唱的好聽。」

  他的聲音里滿是譏諷,「大伙兒且睜眼瞧瞧,率兵入宮的西涼人,此刻就站在回春殿防禦的第一線。這些人的話,還能讓人信服嗎?」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放緩了幾分,竟像是帶著幾分理解與寬容。

  「末將也知道,諸位大人心中或有苦衷,性命被人拿捏在手,形勢所迫,逼不得已。換作是我,或許也不得不如諸位一般低頭。可是.」

  他話鋒猛地一轉,聲音驟然一高,厲聲道:「諸位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以社稷安危為籌碼,去換個人的苟且偷生!今夜若不是我家將軍在此,這西涼人恐怕已完成了李代桃僵的毒計!難怪他們那麼乾脆利落地舉國投降,原來早就想好了這一計!」

  「諸位弟兄,咱們是受皇恩、守衛大梁江山的禁軍,護衛社稷,是我們義不容辭的本分!」

  他霍然轉身,面朝魯望,抱拳高聲問道:「將軍!咱們該立誰為新君,您給個章程出來!讓大夥都看看,到底是誰,才是真正為大梁好!」

  一番話連消帶打,竟在轉瞬之間,將三位相公好不容易扳回的勢頭悄然卸去了大半。

  魯望欣賞地瞥了自己這位副將一眼。

  這小子,平日裡悶聲不響,沒想到嘴皮子竟利索到這種地步,連消帶打,把那些文官堵得啞口無言。

  他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倨傲,「把咱們未來的陛下,請上來吧。」

  殿前,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方向。

  不管是反對的還是支持的,是忠誠的還是投機的,所有人在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的眼中,無一例外地露出了同一種情緒:好奇。

  他們想知道,魯望口中那個能【承陛下之志、興大梁社稷】的人,究竟是誰。

  誰又將是這場風波之中,最後的贏家。

  人群自後方緩緩分開。

  一道身影,在數名護衛的簇擁之下,從黑暗中緩緩走了出來。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顯得有些遲疑,像是被身後那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往前走。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將那張臉的輪廓一點一點地從黑暗中剝離出來。

  當在場的人終於看清那張臉的時候,回春殿前,驟然響起了一片無法抑制的驚呼。

  而在這些驚呼之前,率先瞧見對方面容的魯望更是一個站不穩,差點直接跌坐在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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