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越王無奈送東風,齊政連夜下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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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王府中,荀先生的一句話,讓越王登時如臨大敵。

  他悄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荀先生,「請先生解惑。」

  荀先生緩緩道:「首先,湖州奴變,幾乎可以斷定與欽差有關係,這個流言明顯就是衝著王爺來的。」

  「現在擺在王爺面前的是,湖州有成千上萬的青壯,心向王爺,視王爺如救世主,只要招手,就可以獲得他們的支持,同樣的情況也可以推及江南各府縣,對王爺的大計,是有著極大誘惑的。」

  「但是。」

  荀先生眼帘低垂,「選了他們,有兩個不好的後果。首先,會直接向朝廷證明,王爺是有野心的,否則王爺要這麼多人追隨做什麼?」

  「其次,王爺會得罪整個江南的士紳,不止是那些已經倒向你的士紳,還包括那些保持中立的,王爺會成為整個江南士紳欲除之而後快的公敵。」

  越王深吸一口氣,「所以,本王絕對不能明面上吸納這些人。」

  荀先生搖了搖頭,「私底下也不可以!」

  越王皺眉,「為何?本王完全可以暗地裡差人將他們收攏,然後悄悄送去潛龍島上」

  他的話說到一半,自己就停住了。

  誰能保證這裡面沒有朝廷摻的沙子?

  如果暴露了怎麼辦?

  順帶著連著潛龍島一起暴露了怎麼辦?

  那兒可不是什麼能夠一下子轉移乾淨的地方。

  就在越王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思路時,荀先生又補了一刀。

  「王爺如果要了這些人,哪怕是暗中要了,被人捅出去,那也是自掘墳墓,自斷根基。因為,江南士紳才是您真正的倚靠。」

  「若是失去了他們的支持,就算您有上萬甚至十萬家奴的擁護,在朝廷發動士紳從各府縣分化處置,外加大軍壓境的情況下,您就和那些聚眾占城的反王沒有什麼區別了。」

  「十萬散兵游勇在朝廷正規軍面前有多脆弱,別的不說就看此番太行十八寨的下場,王爺應該就能明白,真到那一步,您成就大業的可能反而會比現在低得多得多。」

  越王倒吸一口涼氣,深深意識到了這裡面的問題,咋舌道:「這齊政竟埋著這麼深的心思?」

  荀先生看著他,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可這些家奴,當中有大量青壯不說,還掌握著整個江南之地的許多信息,一旦落入朝廷手裡,欽差便能瞬間破局,再加上朝廷本身的勢力,自此便可輕鬆在江南與我們抗衡周旋。」

  越王皺著眉頭,頓覺頭大。

  他思索片刻,身子前傾,看著荀先生,「既然齊政搞這些把戲,使的是本王的名頭,這些家奴現在也是認本王的,能不能用些手段」

  荀先生嘆了口氣,「王爺,這裡面才是齊政真正的狠辣啊!」

  他看著越王,「齊政搞這些風波,是用了王爺的名頭不假,但王爺出力了嗎?沒有。」

  「如果王爺站出來支持這些家奴,自然可以順勢收下他們,但是他們和士紳之間完全無法調和的仇恨,讓王爺不可能捨棄士紳而選擇這條路。」

  「王爺不僅不會支持他們,相反,王爺還會站出來,和這些家奴們切割,公開表示不會造反,更不會廢奴,反而會義正辭嚴地譴責他們衝擊主家的不法行為。」

  「這種給了希望,又將他們無情拋棄的行為,會激起這些家奴們極大的忿怒,他們會迅速從王爺的支持者,變成王爺的反對者。」

  「同時,奴變的未來也將變得困難而充滿了不確定,他們渴望一個領頭人,他們更渴望一個主心骨。這時候,我們的欽差大人,就會踏著祥雲從天而降,成為他們新的神明。」

  「等等!」

  越王打斷了荀先生的話,一臉疑惑道:「荀先生,你這話,本王有點沒聽懂。本王大不了不吸納他們,怎麼會激起他們的憤怒呢?」

  荀先生嘆了口氣,「真正吃定了王爺的,就是現在外面那兩撥人啊!」

  他看著越王,「欽差派人前來質問,王爺必須公開表態不會造反,沒有任何懸念,否則朝廷大軍便有了整個天下誰都無法質疑的出兵理由。王爺需要拖延時間。」

  越王眉頭緊鎖,顯然是認可這句話,但是還是如垂死掙扎一般道:「那本王也就是公開表態不會造反而已吧?」

  荀先生緩緩道:「如今奴變剛剛興起,浙江其餘各府,乃至江南其餘各地,皆有家奴蠢蠢欲動,王爺若不公開表態,這些士紳會不會心生不悅?會不會質疑王爺?王爺又該如何安撫他們?」


  他的目光中帶著幾分疲憊,「甚至如果王爺不表態,齊政是不是也可以順水推舟,繼續推動奴變,並且將奴變的黑鍋扣在王爺腦袋上?等江南士紳都憤怒了,王爺恐怕再表態也晚了。」

  越王身子一垮,跌坐在椅子上,「意思是,本王還不得不按照他給本王劃下的路來走?」

  荀先生點了點頭,「老實講,這一局,的確是我們輸了,輸得十分徹底。誰也沒想到,他能夠以身為餌,將我們的注意力盯在杭州城,卻瞞天過海地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更關鍵的是,布下了這麼無解的局面,讓我們壓根無從反制。」

  越王長嘆一聲,「是啊,就算我們派些手下,試圖給他們搞點破壞,用處也不大了。」

  越王的語氣有些頹喪,原以為在杭州編織出了一張巨網,將齊政這條過江龍牢牢困住了,但沒想到對方卻給他玩了這麼一手,關鍵他還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為越王分析了好一通當前各種關竅的荀先生,卻在這時候笑了。

  「王爺也無需太過憂慮。」

  「咱們只要明白咱們的首要目標,確保這上面的事情,沒有受到影響,那就行了。」

  「潛龍島,沒被發現;物資搜集,順利進行;朝廷大軍,未曾前來;海上的貿易,依舊持續;各方勢力,仍在掌控。有這幾點在,他齊政就算是靠著這一局弄出了些名堂,又能如何呢?」

  「三月之期一到,那就是他的死期。」

  越王的眼神隨著荀先生話漸漸亮起,聽完之後,更是連連點頭,一拍大腿,「對啊,本王為何要被他牽著鼻子走?」

  「他要收攏一些家奴,那就去收唄,不過一些散兵游勇罷了,本王就如之前鼓動江南士紳質疑皇甫燁逆案的故事一般,假裝在這上面跟他斗就是了,反正咱們的目的是拖延時間。」

  「只要拖到三個月期限,關鍵的事項上沒有變故,那就萬事大吉,他便是蹦躂出了個什麼東西,也沒有什麼用了。」

  他讚許地看著荀先生,「先生之言,猶如醍醐灌頂,讓本王解惑良多啊!本王能得先生,實乃如魚得水也!」

  荀先生擺了擺手,「王爺言重了,此番之事,在下也有責任,沒能看住齊政。」

  「誒,這怎麼能怪你呢!這東西誰能想到呢!」

  越王擺了擺手,略帶感慨,「士農工商,誰能想到他以奴為基,難怪皇甫靖會派他來當欽差。你說,他能成功收服這些奴隸嗎?」

  荀先生輕聲道:「在下只覺得,這樣的人,不會有太多失手的可能。」

  「哎!」

  越王嘆了口氣,「既然拿定了主意,本王也該去安撫一下那些士紳了,讓他們儘快將消息傳回去吧。」

  經過一夜的疾馳,天明之後,齊政一行終於離著湖州城不遠了。

  但這時候,齊政卻讓所有人意外地主動下令放緩了行進速度,收起旗幟,然後讓張先親自帶了兩個人,提前去城中,按照和沈千鍾事先定下的暗號,去找找滄浪園派到湖州城的主事者。

  在張先等人離開後,大部隊便打馬徐行。

  約莫兩個時辰之後,就在湖州府城已經遙遙在望時,張先帶著人趕來了。

  一馬當先的張先,神色頗有幾分古怪。

  齊政還沒來得及奇怪,緊隨其後,周堅和宋輝祖露出身影,腆著個大臉,笑得露出了兩排大牙。

  齊政一愣,旋即猜到了情況,定然是他們回京之後得知自己下了江南,又被陛下派來幫自己,接著又被沈千鍾抓了壯丁。

  不過這個安排也挺好,他們的忠誠度絕對沒問題,同時能力也能得到鍛鍊。

  他翻身下馬,張開雙臂,笑著和二人都擁抱了一下。

  周堅對這樣的打招呼方式已經不陌生,甚至還輕捶了幾下齊政的胸口,說著對他封侯的祝賀。

  比起揮灑自如的周堅,宋輝祖在享受了這和當下問候方式截然不同的禮節之後,整個人都有點僵硬了。

  既有種被偶像看重和親近的感動,又帶著幾分猝不及防的生疏。

  「坐下說吧!」

  齊政招呼二人找了個小山包坐下,隊伍中其餘人便立刻分散開來,執行警戒,也避免他們的談話泄密。

  「我沒想到,沈兄居然把你倆也用上了,那如果我猜得不錯,嚴州府和嘉興府那邊,就是喬兄弟和司馬兄弟以及姚璟宋崇他們在辦?」


  齊政主動笑著開口,扯出話頭。

  周堅笑著道:「政哥兒就是聰明啊,一猜就對了,不過有一點你肯定猜不到。那就是此番湖州城成事功勞最大的,竟然不是聰明不凡的在下,而是宋兄。」

  聽著這嬉笑間周全而充滿智慧的話,齊政欣慰地看了周堅一眼,看來行萬里路的歷練的確是有長進的。

  才幹過人的他有朝一日或許能真的變成才幹過人。

  齊政笑看著宋輝祖,「我先前還擔心你們來了江南,我該如何帶你們立功,沒想到現在就已經立下功勞了。」

  宋輝祖連忙道:「皆是大人和沈先生指導有方,下官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

  齊政擺了擺手,「第一,是功勞就是功勞,無需謙虛;第二,咱們不必如此生分,你和堅哥兒一樣叫我政哥兒也行,和以前一樣叫我齊公子也行。」

  說完,他開口道:「現在,先與我說說,你們此番行事的經過吧。」

  宋輝祖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忽然頓住,看著周堅,「周兄比我了解得多,你來說吧。」

  兩個年輕人,在諸多事情的歷練之中,都在飛速成長。

  周堅也沒拒絕,便從自己如何被沈千鍾拉走,如何安排,眾人如何分隊,如何前來,如何破局等等,都說了來。

  齊政不時追問些細節,周堅就讓給宋輝祖來補充。

  不多時,齊政便將情況了解了個透徹。

  總的來說,他們的行事雖然略顯粗糙,但問題不大,甚至結合他們當前的位置能力,可以說是辦得極其出色。

  他褒獎了二人幾句,雖然從年齡上,三人都差不多,但齊政目前的名聲地位還是讓這份褒獎既合情理,又有分量。

  看著喜形於色的二人,齊政笑問道:「接下來怎麼走,有過思考嗎?」

  周堅和宋輝祖對視一眼,周堅主動開口,「現在湖州城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其他地方的家奴想必也早已蠢蠢欲動,我們應該乘勝追擊,在這些士紳反應過來之前,將這股風氣徹底揚起來。」

  宋輝祖想了想,「另外,我們可以藉助互助會的力量,有些行動由他們他推動,比我們現身更方便。」

  齊政點了點頭,「很好,都說得不錯。我們做什麼事情,都需要先想明白,咱們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要達成什麼樣的目的。」

  看著若有所思的二人,齊政繼續道:「這些家奴的確遭受了嚴苛的壓榨和盤剝,但如果大肆衝擊主家且不受約束,不被管轄的話,就會造成燒殺搶掠等諸多不法之事,咱們推動的這個事情,就容易演變成一場席捲江南的禍亂。這就不是我們的本意了。」

  「所以,第一,我們要將這個事情儘量控制在索回身契的程度,第二,要儘量以互助會的形式去推動,將你們藏在幕後,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另外,就是對這些家奴的使用,咱們不能只管殺不管埋,要做好善後,他們的生計,以及我們可以從他們那兒獲得哪些幫助。」

  他笑著道:「我會給你們演示一番,而後你們就可以帶著互助會的骨幹,去席捲江南了。」

  周堅一聽,當即激動道:「那還等什麼,走吧?!」

  齊政搖了搖頭,「別著急,再等等。」

  周堅一怔,「等什麼?」

  齊政看著遠方,微微笑著道:「等風來。」

  士紳們的效率很快。

  前往越王府「逼宮」的第二天,四月初九,便有快馬傳回了他們的急信。

  信中寫道:越王爺已經公開表態,絕不會造反,同時也絕不支持廢奴之事,強烈譴責家奴暴動,希望朝廷予以嚴酷鎮壓,以儆效尤!

  房間中,收到信的大族老爺,當即激動起身,看向風塵僕僕的信使,「當真?」

  「千真萬確!越王爺的公文已經交給了欽差使者,同時還發給了江南總督衙門和浙江巡撫衙門!各位老爺命小人快馬加鞭,前來告知消息,以讓族中早做行動!」

  那大族老爺登時激動起身,「那還等什麼,走,去府衙,這下老夫倒要看看知府還能說什麼!」

  眾人立即點起族兵,護送著自家老爺,匆匆去往了府衙。

  雖然府城之中有些動盪,甚至鬧出過董家家主先鐵腕鎮壓,懸屍示眾,後來又把自己吊上去給大家打個樣的鮮血淋漓的大案,但整體上還是比較平靜的。


  府城這種地方,也沒有大規模豢養家奴的場地,所以最兇狠最主要的鬥爭,都發生在郊外的那些大莊園裡。

  不過,湖州知府邵承志這些天還是急得嘴上都起了一串串的燎皰。

  因為,他一方面要面對本地士紳們那鋪天蓋地的鎮壓家奴暴動的要求;

  一方面,又擔心會壞了王爺的計劃。

  雖然,他並不知道王爺有什麼計劃。

  但他知道,萬一王爺真的起事,以自己這一屁股屎的情況,除了響應,沒有他法。

  所以,當聽說顧家老太爺再度前來求見的時候,他心裡那個苦,比喝了一碗黃連湯難受多了。

  他硬著頭皮接見了這位惹不起的顧家老太爺,還不等對方說話,就直接坦白道:「老太爺,您也不要再逼本官了,此事涉及越王爺,本官實在不敢貿然行動啊!穩住府城治安,便已經是本官最大的誠意了。」

  沒想到聽了他這話,這位顧老太爺竟然不像往日那般發怒催促,反而只是平靜地盯著他,「你這意思是,只是擔心越王爺?」

  邵承志心裡本能地覺得不對,但想了想還是開口道:「是啊,老太爺您想想,本官幾個腦袋,敢得罪越王爺啊!」

  聽了他的話,顧老太爺直接指著一個跟著他的隨從,「來,將情況與府台大人說說。」

  那隨從點頭,朝著邵承志一拜,「府台大人,如今越王爺已經表態,絕不會起事造反,同時也絕不支持廢奴之事,強烈譴責家奴暴動,希望朝廷予以強烈鎮壓,以儆效尤!」

  邵承志眼睛瞪得溜圓,「你這是從哪兒來的消息!」

  顧老太爺緩緩道:「既然官府顧忌越王的牽扯,我們便聯絡了嚴州、嘉興、紹興、杭州各地的士紳代表,一起前往了鏡湖,去向王爺問個明白,如今王爺公開表態了,公文也已經送去了欽差行駕、江南總督衙門,府台大人不會再有後顧之憂了吧?」

  邵承志皺著眉頭,沉吟不語。

  顧老太爺沉聲道:「邵大人,這種事情,我等敢胡言亂語嗎?那可是要誅九族的!」

  邵承志心頭一顫,深吸一口氣,「好!既然如此,本官也就沒了後顧之憂了!來人啊!」

  一個屬吏閃身而出,「卑職在!」

  「召集人手,隨本官緝拿作亂的要犯!」

  「是!」

  很快,一大幫巡檢兵和民壯,以及衙役,在邵承志的親自帶領下,烏泱泱地朝著府衙外走去。

  邵承志目光決絕,之前他首鼠兩端,已經有些得罪本地士紳,尤其是董家,那是恨死他了,現在既然此事與越王無關,那就必須用一顆顆人頭,來安撫這些士紳,才能坐穩這個位置,才能對得起自己後院堆著的金銀美妾了!

  他邁步走出府衙大門,接著便瞧見了一個朝他走來的年輕人。

  年輕人微笑看著他,「邵大人,這是要上哪兒去啊?」

  年輕人的臉上,笑容溫和,但他的背後,上百名精銳護衛和欽差儀仗,讓邵承志的臉色,在霎時間變得煞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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