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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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後續行程中可能遇到的防備與敵意,欽差船隊中人基本都是有所準備的。

  出了南京之後,沿途州縣,便再也見不到如之前那般的熱烈了。

  這些地方官員都只是公事公辦地在碼頭上迎接,沒有列隊,沒有擂鼓,也沒有士紳雲集相隨,只是準備著萬一欽差大駕靠岸,稍作迎接。

  在齊政的吩咐下,船隊沒有停船,徑直前行,而這些人也沒有半分主動挽留,反倒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但即使隊伍中眾人再怎麼有心理準備,再怎麼富有想像力,也想像不到,此刻擺在他們面前的場景。

  碼頭上,清出了一片空空蕩蕩的區域,竟然只有一個官員站在那兒。

  而且看官服的品級,還不是杭州知府,只是杭州府推官!

  這就是杭州府作為欽差此行目的地,所給出的迎接姿態!

  官場之上,一切都是有講究的。

  什麼地位,什麼規格,什麼態度,這些東西,都在每一個官場中人的心頭,有著清晰的衡量。

  這個尺度被明顯地打破,那就幾乎明示著對抗和敵意。

  賀間寒聲道:「齊侯身為朝廷派出代表陛下的欽差,又手握提督江南五省軍政大權,更是陛下最親近之人,他們怎麼敢的?」

  他的聲音很冷,面龐卻充滿著忿怒的熾熱。

  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來到這個傷心地,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見到這般冷遇和敵意,他的憤怒也完全可以理解的吧。

  齊政神色平靜,但眼底也藏著幾分冷意,淡淡道:「既然賀御史都說了本侯是欽差,還提督江南五省軍政,人家卻還是敢這麼做,不正是可見人家的底氣嗎?」

  齊政緩緩轉身,朝著船艙走去,「走吧,準備下船了。」

  很快,船隊靠岸。

  畢竟是欽差行駕,杭州地方官府還是在碼頭上清理出了航道,否則,讓欽差船隊排隊靠岸甚至半天靠不了岸,那就不是冷遇而是作死了。

  當齊政一行下船,那個孤零零站在碼頭上的官員,如同一個獨對滔天大潮的弄潮兒,不疾不徐,一板一眼地朝著齊政和欽差儀仗叩首。

  「下官杭州府推官郭萬里,拜見欽差大人。」

  從禮節上,倒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齊政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稍稍晾了他一會兒,也沒有過分刁難。

  因為他知道,這也就是個辦事的嘍囉。

  而且能被推出來,說明在那個團體裡,多半還不咋受重視。

  「起來吧。」

  齊政吩咐一聲,看著對方,「楊志鴻呢?」

  那官員形容瘦削,表情頗為愁苦,恭敬拱手,「回欽差大人的話,楊知府前往鄉間查訪民情去了,付同知也一樣,府衙其餘人也各有要務,臨行前,楊知府命下官務必在此候著,若是大人抵達,今夜他們回來,一定會親自前來拜見,為大人接風。」

  「荒唐!」

  賀間當即怒斥,「欽差大駕,杭州府衙上下,不在此迎接,卻藉口離開府城,分明就是故意躲避欽差,這是他們的為官之道嗎?還是說做了何等見不得人之事不成?」

  被欽差隊伍中的官員如此怒斥,換了旁人,多半都已經嚇得尿褲子了,但這郭萬里不知道是有恃無恐,還是天生就膽子大,竟然連表情都沒怎麼變。

  他微微轉身,正對著賀間,「賀大人,下官認得你,你在數年前也曾是杭州知府,但你卻整日在府城之中,風花雪月,醉心於杭州繁華,不曾傾心民事。」

  「反觀楊知府等,對士紳百姓禮遇有加,噓寒問暖,方能知曉民情,在他們治下,官民和諧,內外安定,一派祥和,你有何資格指責如今的府衙諸官?」

  「你說為官之道,為國為民,專心任事,這才是為官之道!」

  賀間登時漲得滿臉通紅,如同被踩到了痛腳,當即就要大罵開來。

  但郭萬里已經繼續開口,「齊侯是欽差大臣,按規矩,杭州府當迎接,所以,下官來了。後續如有需要配合的,也斷然不會有問題。」

  「朝廷對於杭州府衙上下的要求是,治理民政,保一方安寧,而不是迎來送往,曲意媚上,所以,楊知府等心念陛下重託,傾心民事,主理民政,晚上回來再來拜訪齊侯,想來齊侯身為陛下心腹,也不會怪罪的吧?」


  聽見這話,一旁的田七等人都忍不住看向了齊政。

  齊政神色平靜,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揚了揚下巴,「進城吧。」

  朝著城中走去的時候,打著儀仗的眾人,第一次感覺這權柄赫赫的欽差儀仗,打出來都有些丟人。

  齊政默默觀察著四周,整個杭州府的情況,和當年的蘇州府差不多。

  外城和碼頭的繁華,基本都是碼頭工人和普通百姓的,而內城,則是陡然一變,繁華依舊卻完全是另一種層次。

  仿佛空氣中,都漂浮著金錢的味道,和四周的小橋流水,綠樹成蔭,一起烘托出那種,世人口中的江南盛景。

  「齊侯,您可要先吃點東西?」

  正恭敬引路的郭萬里,轉身看向齊政,「杭州的魚莊蟹舍,頗為風雅,下官略知一二,可以帶路。」

  言下之意,竟是連飯錢都不想出。

  不由聽得眾人是既怒又驚,甚至都氣笑了。

  齊政依舊沒有動怒,淡淡搖頭,「不必了。」

  眾人便這樣一路前行,來到了一處宅子前。

  在場的許多人都是歷事不少的,但看地段就知道,這宅子位置很不錯。

  簡單看了看大門和門內的情況,也不算破敗,雖然以齊政的身份,還略顯檔次低了些,但也勉強說得過去。

  正當眾人疑惑,這杭州府莫非在這兒又轉性了的時候,有細心之人卻發現,賀間的面色有幾分不對。

  這時候,郭萬里也開口了,「齊侯,這間宅子,乃是城中一處十分幽靜清雅的宅子,有三任知府都曾經住過,乃是楊大人為齊侯精心挑選的,楊大人此番雖然沒有前來迎接,實在是公務繁忙,但其餘諸事,還是準備得十分充分的,還望齊侯不要見怪。」

  眾人一聽,便明白,這是賀間曾經住過的地方。

  而這一番話,也無異於是在賀間的傷口上撒鹽。

  「狗賊!汝欺人太甚!」

  賀間當即怒吼一聲,就要衝上去,朝著郭萬里揮出自己憤怒的拳頭。

  齊政立刻伸手一攔,而在他做出這個動作之後,田七也一個箭步,將賀間擋了下來。

  齊政冷冷地看了郭萬里一眼,「有勞了,郭大人沒什麼事,就先回去吧。」

  郭萬里也不扭捏,直接拱手離開。

  砰!

  郭萬里走後,賀間憤憤地一拳捶在了一旁的大門上,雙目赤紅地看著齊政,「齊侯,他們實在是欺人太甚了!」

  齊政嘆了口氣,「賀御史,這些不是早就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賀間抿著嘴,朝著齊政拱手,「齊侯,下官才疏學淺,能力淺薄,齊侯身負經天緯地之才,請齊侯一定要將這幫跋扈之人,一網打盡!」

  齊政拍了拍他的手,「賀御史言重了,如果他們真的有罪,本官向你保證,定會將他們繩之以法!」

  送走賀間,其餘眾人便開始忙活收拾布置房間。

  齊政安靜地坐在房間中,神色悄然變得凝重起來。

  杭州府的這個態度,本質上就和當初朝堂上江南勢力對於皇甫燁謀逆案的反擊是一個意思。

  就是用這樣的姿態,吸引注意力,讓自己將精力,放在與杭州府上下的纏鬥上,而沒空去查探他們那些背地裡的醜事。

  同樣也還是那個邏輯,什麼樣的事情值得他們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呢?

  很顯然,答案就只一個:越王打算掀桌子了。

  這個時間會很快,因為拖得久了,夜長夢多,也給了朝廷反應的機會。

  他們算定了,只要到時候掀桌子,自己所謂的權勢和皇命,那就完全不值一提,只有淪為階下囚的命。

  但齊政也沒有慌亂,他們要抓住皇位傳承的空窗期行事,就必須先等到先帝離世。

  同時還要勾結北淵和西涼的話,以當前的通信時間,為了穩妥起見,這個時間不會很短,應該在兩個月以上。

  只不過,如今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月,自己的進度要加快了!

  他不由回想起自停船到現在的情況。

  揚州府衙的那些手段,自不用提。

  倒是這個郭萬里,仔細品品,是個妙人。


  齊政輕笑一聲,端起茶杯,緩緩喝了口茶。

  也不知道沈千鍾那邊怎麼樣了。

  湖州城外,遙望見城池,一支策馬狂奔的隊伍緩緩停了下來。

  周堅看著身後,「先歇歇吧!」

  當齊政坐著船趕赴杭州之後不久,他們便已經啟程朝著浙江的方向前行。

  十幾個人的隊伍,被分成了三隊。

  周堅宋輝祖這對臥龍鳳雛一組,喬耀先和姚璟一組,司馬宗勝和宋崇一組,其餘人各自補充進三組之中。

  他們的唯一任務,就是完成沈千鍾交給他們的那個事情。

  想到那個事情,周堅的手心便忍不住悄然冒汗。

  雖然不論周堅等人還是太原三傑,他們都經歷過不少陣仗,但是這種打入敵後,衝破困局的任務,對年輕的他們來說,還是太過刺激。

  好在沈千鍾,還每一隊給他們配了一個得力幹將,兩個說書先生,同時派了幾名護衛。

  三隊人馬的方向分別是湖州府、嚴州府和嘉興府。

  周堅和宋輝祖的方向,便是位於杭州府正北面的湖州府。

  休息的時候,宋輝祖扭頭看著周堅,低聲道:

  「周兄,前日在你家,那個戴著面具的人是誰啊?」

  宋輝祖的問題,將周堅拉到了那個在滄浪園的午後。

  當時,去茅房的周堅,被滄浪園的掌柜攔住,而後經過了七彎八繞,帶到了滄浪園深處的一個房間。

  推開房門,便見到了一張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的臉。

  【我叫沈千鍾,兩日前,剛跟齊政商定了此番計劃,現在有事需要你幫忙。】

  對方開門見山的一句話,就如同當頭一棒,讓周堅立刻瞪大了眼睛。

  然後就有了周堅回去,將眾人請回自己在,在自己家中,見到了悄悄前來的沈千鍾,得到此行細節吩咐的事情。

  「那個人,是政哥兒的好夥伴,我們可以完全信任他。」

  他從他父母那兒確認了沈千鐘的身份,自然也不會再有懷疑。

  宋輝祖見周堅沒有繼續介紹的意思,便點頭道:「那此行你可有計劃了?」

  周堅雖然腦子不夠用,但跟著齊政耳濡目染,這心眼卻已是頗為活泛,聞言眼巴巴地看著宋輝祖,「我正指著宋兄呢!」

  宋輝祖心頭一爽,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你放心,此事我已有了些考量。」

  說著就開始跟周堅和另外兩個同行的書生嘀咕起來。

  休息一陣,眾人進了湖州城。

  沈家在湖州城中也有幾家鋪子,這是商路的需要,也從側面證明了這些江南地界的豪商大家族,在江南之地的勢力到底有多麼誇張。

  周堅一行,便自然地住進了湖州城中的沈家酒樓。

  眾人也顧不上休息,便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準備。

  翌日,中午。

  登門的食客們忽然發現,說書台上的人換了。

  不過他們也不在意,這些說書的也好,評彈的也罷,甚至唱曲兒的一樣,拿出來的都是些老掉牙的內容,也就能當個吃飯飲酒的背景音聽個樂。

  時間悄然來到了午時,飲著茶準備點菜的眾人,忽然聽得耳畔一聲醒木脆響。

  啪!

  「諸位客官,今日小人為大家講一個新的話本,名叫西遊釋厄傳!請諸君品鑑!」

  說書人清脆而又響亮的聲音,傳進了眾人的耳中。

  眾人不由下意識看了過去。

  然後便有人嗤笑一聲,「又是什麼奇奇怪怪的故事,這都沒聽過,定然沒什麼好的。」

  「西遊?莫不是講那唐玄奘西天取經的?」

  「這故事倒是不錯,但零零碎碎,沒啥好說的啊!誰想聽那些苦哈哈的故事啊!」

  角落的一處桌上,周堅和宋輝祖以及另外兩個書生坐著,有些緊張地聽著眾人的言語,彼此對望的眼神之中,都有幾分期待和緊張。

  不知道這第一次嘗試,能不能成!

  若是不能一炮而紅,豈不是浪費了這麼好的故事,和齊侯的一片苦心?


  說話間,說書人的聲音已經再度響起。

  這位經驗豐富的說書先生,雖然只經過了短短兩日的緊張培訓,但一路上都在熟悉本子,早已把故事和節奏瞭然於胸。

  而隨著他的講述,不知不覺間,人頭攢動的大堂之中,聲音悄然斂去。

  讓新進門的客人都有些發懵,懷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然後聽了幾耳朵,也跟著專注了起來。

  大堂之中,漸漸坐滿了人。

  門口還站著些過路的客人。

  便是後堂的小二,都有幾個聽入迷的,被回過神來的掌柜踹了幾腳才忙活起自己的事情。

  大堂之內,只有店小二端著托盤,如旋風蝴蝶一般,在一桌桌的枝頭,旋轉起舞。

  「這猴王與金星縱起雲頭,升在空霄之上,正是那:高遷上品天仙位,名列雲班寶錄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啪!

  隨著結語,一聲醒木,眾人方才真正如夢初醒。

  「好!」

  「好活兒當賞!」

  「看賞!」

  鼓掌聲和叫好聲接連響起,連帶著銅錢如雨,落在了小二四處穿梭的托盤之上。

  周堅和宋輝祖對視一眼,哈哈一笑。

  笑聲,是對現狀的滿足,也是對未來的自信。

  杭州城外的這處雕樑畫棟的莊子中,這間風雅清幽的靜室內,今日便響起了一陣陣的笑聲。

  這靜室內,不僅有杭州府的知府大人,還有還有杭州同知、通判等數位高官。

  身為杭州府的父母官,他們能夠在這些士紳府上,享受到無微不至的服務,根源卻在於他們是一頭的。

  「楊大人,咱們來猜猜郭萬里此刻是在挨罵還是在挨鞭子?」

  杭州同知笑著開口,而他的話,也引來了房中眾人的陣陣鬨笑。

  楊志鴻卻沒有笑,而是平靜開口,「諸位,切莫小覷這個齊政!當初馬有昌和林滿,亦是風光無二,如今呢?早已化作一抔黃土,咱們此番身負重任,不能大意啊!」

  杭州同知點頭表示受教,但也還是說道:「大人之言甚為有理,只不過他畢竟才年方十七,所謂年輕氣盛,又驟登高位,難免心高氣傲,此番遭到咱們這樣的羞辱,心頭怕是早就已經沉不住氣了。後面的事,自然就是按照咱們設定好的方向走了!」

  楊志鴻沒再說話,但心頭卻帶著幾分忐忑。

  他不擔心這個從來不跟他們同路的郭萬里的死活,但卻很擔心齊政會不會有他們預期的反應。

  他的表情也收在了坐在房間內的祝老太爺的眼中。

  身為此間主人,祝老太爺呵呵一笑,「楊大人不必擔心,這來的是侯爺也好,王爺也罷,要想做事,總是需要耳聰目明的,若是看不見,聽不著,什麼都不知道,便是有萬鈞蠻力,也沒辦法影響局勢。」

  「只要咱們這些士紳都和府衙一條心,他也無非也就是那個賀間的下場。」

  楊志鴻聽了這話,倒是緩緩點頭,頗為認同。

  朱老太爺所說的,也是他們如今最大的倚仗。

  強龍難壓地頭蛇,說的便是如此。

  江南其餘地方的人或許沒有被全部拖下水,但杭州之地,上上下下,幾乎就沒有人不是越王的人。

  但凡不向越王靠攏的,要麼被排斥在核心機密和利益之外,要麼就如賀間一樣,早就被擠兌走了。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效忠的利益集團背後,是穩如老狗的越王。

  也就如楊志鴻這個層級的人,才明白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說話間,外面一個府衙屬吏便匆匆走進,一圈行禮之後,「大人,卑職奉郭大人之命,前來通報情況。」(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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