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七竅玲瓏心,水下冰山勢(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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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房之中,楚王呆呆地坐著。

  震驚、恍然、落莫、自嘲,漸次在楚王的臉上出現,最終凝結出複雜的表情。

  他是個聰明人。

  所以,他向來也很自負。

  他不覺得這是什麼問題。

  因為,欲成非常之事,必懷非常之志,當有非常之能。

  他一直以來,都是以一種極高的標準在要求自己。

  朝著那個位置日拱一卒地前進。

  他無時無刻不在鍛鍊著自己的冷靜和智慧,當別人都在依賴著謀士和幫手時,他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倚仗。

  他覺得他做到了。

  他一度距離自己的最終目標,就差咫尺之遙了。

  但現在,齊政告訴他。

  他其實還差得很遠。

  他就算曆經千辛萬苦,坐上了那個位置,也不過是成了別人算計中的獵物。

  他以為他在棋盤上落子,但從頭到尾,至始至終,他都不過是一顆被蒙在鼓裡的棋子。

  當這樣的覺悟生出,他過往的努力和奮鬥,愈是真切而沉重,便顯得愈發可笑而荒唐。

  一股一直支撐著他的精氣神,悄然散了。

  他一直挺拔的腰背,也在悄然間,垮了下去。

  在這一刻,他真正成了這間牢房裡的囚徒。

  一無所有,輸得一敗塗地的囚徒。

  他抬頭看著齊政,眼裡的光芒已經悄然黯淡,「你想要什麼?」

  齊政並沒有回答他,而是又給他倒了一杯酒,「衛王殿下即將登基,朝廷清剿江南勢力,態度十分堅決,越王不出意外的話,會起兵作亂,試圖直接走到台前倚仗江南而定天下。我會努力爭取將他擊敗,同時剷除寄在江南土地和百姓身上的毒瘤,讓江南回歸正常的樣子。」

  楚王點了點頭,「雖然這個話聽著像是痴人說夢,但如果說這句話的是你,我願意相信。」

  「殿下不會殺你,一場弒君已經足夠讓皇室的體面掃地,再經不起一次兄弟相殘了。」

  「殿下會給你一個院子,幾個奴僕,你不會再在世人面前出現,但我可以請殿下給你一些書,聽說賢妃娘娘的文學造詣很不錯,你若能寫出一些傳世之文,也算不枉此生了。」

  楚王抿了抿嘴,「我的母妃怎麼死的?」

  齊政輕嘆一聲,「得知消息之後,寧妃娘娘就立刻趕去了嘉福宮,但是賢妃娘娘已經飲了鴆酒。」

  楚王低下頭,沉默了片刻,「你們想要什麼?」

  齊政認真道:「關於江南的所有一切。」

  「好。」

  天牢之外,刑部尚書孫准陪著新任政事堂相公白圭膽戰心驚地站著。

  此刻的他,心情十分複雜。

  他雖然不是楚王黨,但他的兒子和江南士子走得很近,甚至可以說是稱兄道弟。

  這也算是不少朝臣常見的兩手準備之法,倘若楚王成功上位,有那層關係,他應該也不會太過悽慘。

  可是如今,楚王「隕落」,如今他在「衛王朝」中,也算得上挺受重用,基於一種對可控安穩的天然親近,他自然希望衛王能夠掃平障礙,坐穩大位,他也能徐圖進步;

  但具體到此刻,他卻生怕舟山侯此行成功,讓楚王抖落出些涉及到他的事情,甚至於楚王乾脆破罐子破摔,攀咬到他,讓他仕途出現動盪,那就真是飛來橫禍了。

  白圭看了他一眼,「孫大人很緊張?」

  孫准知道身體的反應瞞不過白圭這等人,於是欠身道:「的確緊張,下官擔心楚王心思深沉,齊侍中沒辦法讓他屈服,從而拿不到那些江南之臣的罪證,影響朝廷後續的計劃。」

  白圭聞言,淡淡道:「你覺得你厲害還是本相厲害?」

  您這話問得,就您這位置,就算是個二傻子也比我聰明厲害啊!

  孫准趕緊表態,「自然是白相您厲害,您的才華朝野公認,素有儲相之稱,將來必也能占據政事堂首相之位。」

  「孫大人,本相不是想和你分個高下,而是想告訴你,本相這點才華,在齊侍中面前,便如螢火之於皓月。」

  他看著天牢的方向,「既然他說了能行,便一定能行。倘若他都做不到,估計這個朝堂便沒有人能夠做到了。」


  孫准聞言,心頭暗自一驚。

  他原以為白圭如今宣麻拜相,成功躋身政事堂,正是春風得意之時,看著舟山侯齊政以侍中這樣的身份另闢蹊徑進入朝堂核心決策層,還分潤了政事堂的權力,定會有所不滿,卻沒想到對方居然對齊政如此推崇。

  麾下重臣之間有著這樣的和諧關係,將來衛王殿下的執政之路,恐怕會比許多人預想的要順遂得多啊!

  而就在這時,跟著齊政和張先進去牢中的獄丞匆匆出來,「白相公、大人,侍中大人吩咐,請白相公帶著筆墨入內。」

  白圭略顯興奮地站起身來,親自端著筆墨的托盤,走入了天牢深處。

  刑部尚書孫准望著他的背影,仿佛一個等待宣判的犯人,心頭的忐忑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

  時間就在他的守望中,一點點過去。

  天牢之中,日光幽幽,齊政和白圭輪流執筆,用筆墨淌過了楚王和江南的種種糾纏、件件瓜葛。

  直到翌日天色將明,齊政才和白圭與楚王告辭,離開了這間單獨而隱秘的牢房。

  白圭揉了揉酸疼的手腕,看著齊政,「有時候我真的很想知道知道你腦子裡到底裝的啥,楚王竟然如此配合地將所有情況都說了,按他的性格,可不是一個那麼願賭服輸的人。」

  齊政笑著轉移話題,「辛苦白相公了,下官感激而惶恐。」

  白圭忍不住輕輕捶了他一下,「好好說話,殿下這等信重,我要敢言辛苦,還懂不懂分寸了!」

  他這話倒不是客套,以這一晝夜的見聞,不是衛王最親近的心腹,誰有資格聽見?

  沒看見都不敢假手他人記錄,讓堂堂當朝第一紅人和政事堂相公來親自抄寫的麼。

  齊政呵呵一笑,「那就再辛苦白相公一下,親自帶人,去將楚王交代的那些密檔都取了,交給殿下。」

  「那你呢?」

  因為關係熟稔,白圭下意識地開口,然後猛地意識到了不對,連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去好好休息。」

  齊政笑著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在意,開口道:「趁熱打鐵,我打算去找楊階聊聊。」

  白圭聞言,神色登時凝重起來,「楊子升能夠穩坐首相之位數年,可不是簡單的人,這一晝夜下來,你的心神消耗不少,不如回去休息一番,明日再去。」

  齊政微笑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現在我的心頭,念頭紛繁,靈感不斷,正是乘勝追擊的時候,過了這股勁兒,或許反而沒那麼輕鬆了。放心吧。」

  白圭點了點頭,「行,你自然有你的考量,那就等你的好消息!」

  看著白圭離開,齊政走到刑部尚書孫准面前,直接坐下,開口道:「孫尚書,你可有什麼想要對本官說的?」

  一句話,如同五雷轟頂,孫准當即面色大變,「齊侍中明鑑,下官與皇甫燁並無勾結啊!」

  齊政似笑非笑,「是嗎?」

  孫准在短暫而激烈的權衡之後,一咬牙坦白道:「不敢隱瞞齊侍中,當時下官的確讓犬子與皇甫燁逆黨刻意結交,但那是下官的無奈之舉,在朝為官,和光同塵,下官也僅是為了自保,從未有過悖逆之事。」

  齊政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是我想聽孫大人說的。殿下不會因為這樣的事情,追究一個合格的朝官,也希望孫大人接下來可以安心做一個真正的好官。」

  孫准在如釋重負之後,忽然感覺鼻頭一酸,後退一步,振袖一禮,「下官,多謝侍中大人!」

  齊政伸手將他扶住,微笑道:「用盡忠職守的實際成果,去謝殿下吧。」

  孫准重重點頭,不說他今後能否做到,但這一刻心結盡散的他確實生出了幾分從此當個好官的真誠。

  齊政離開刑部,轉頭便去了百騎司。

  對這些逆黨的關押,也很有講究。

  重要的人犯基本都關在百騎司,因為誰都知道那兒是天底下最有可能讓人犯老實交代的地方。

  但楚王卻只能關在刑部或者大理寺,因為衛王需要一場堂堂正正的審判,而不是讓天下百姓覺得是用了百騎司的手段逼他屈服。

  當齊政去臨江樓繞了一圈然後抵達百騎司的時候,提前被派去宮中請旨的護衛也送來了衛王的手令。

  雖然沒有手令,隋楓大概率也不會攔著齊政,但規矩這種東西,保護都是雙向的,如果踐踏得多了,秩序失去威望,反倒會損害當權者自身。


  拿著手令,齊政順利地見到了楊階。

  屏退所有人,只留下了張先在牢房外,隋楓陪著站在牢中。

  齊政這一次,依舊提了一個食盒,與一壺酒。

  看著親自擺著碗筷的齊政,楊階開口道:「能讓齊公子給老夫倒一杯酒,真是三生有幸啊!」

  對方言語之中的嘲諷,清晰而明顯。

  但落在齊政和隋楓的耳中,卻都能明白,這位楊相公心頭的牴觸與對抗。

  若是存著哪怕一絲祈求之心,都不敢作此言語。

  齊政聞言也不生氣,搖了搖頭,「楊相說笑了,陛下倒的酒你也喝過,下官這杯酒,不值一提。」

  「既然不值一提,你還倒來做什麼?」

  楊階的言語依舊不客氣,甚至愈發地不客氣了。

  齊政平靜地放下酒壺,「因為這可能是族中良田數十萬畝的楊相公此生喝到的最後一杯酒了。」

  楊階眼角一跳,淡淡道:「既然齊公子什麼都知道了,還來這兒做什麼?」

  「給楊相公倒一杯酒,請楊相公喝一杯酒,再給楊相公一個機會。」

  「楊相公這條命必然保不住了,但是松江楊家全族,倒也有機會不被族誅。」

  齊政說完,伸手朝著對面的座位示意。

  楊階猶豫了片刻,最終竟沒有落座。

  瞧見這一幕,隋楓的眼睛悄然眯起。

  齊政似乎依舊不以為意,笑著道:「看楊相公這樣子,你似乎對越王很看好?」

  楊階的目光猛地一凝,但旋即恢復平靜,「老夫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齊政緩緩道:「楊相公,下官剛剛從楚王那兒過來,熬了一個大夜,精力不是很好,楊相公最好不要挑戰下官的耐心。」

  楊階抿了抿嘴,蒼老的臉在沉默中顯得愈發凝重。

  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你鬥不過他們的。」

  齊政看著他,「皇權、軍伍、大義、情報,加在一起,也鬥不過嗎?」

  楊階想了想,認真道:「鬥不過。」

  齊政追問道:「那若是本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呢?瓶瓶罐罐打爛了就打爛了,不再投鼠忌器呢?」

  楊階面色陡變,認真地看著齊政,仔細確認著齊政的態度,又是良久的沉默之後,他再度搖頭,「還是不行。」

  他鄭重地看著齊政,「打仗,打的是錢糧,你還在人家的地盤,從上到下,都是鐵板一塊的地盤,你能如何破局?你又憑什麼贏?」

  「所謂皇權,認你們的時候,你們是至高無上的皇帝,不認你們的時候,你們就是個有些實力的外人,江南也可以有自己的皇帝,太祖之路,他們也可以再走一次。」

  隋楓看著齊政的沉默,當即出言斥責,「楊階,你放肆!」

  楊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哪怕落到了對方手裡,也一如既往地鄙夷著這位皇權的忠犬。

  他看著齊政,很認真地道:「老夫若幫了你,族人才是死路一條。」

  齊政點了點頭,竟意外地拱了拱手,「多謝楊相公。」

  說完,乾脆利落地離開了牢房。

  當走到百騎司外,一路相送的隋楓看著齊政,「齊大人,這楊子升冥頑不靈,要不要下官好好敲打他一下?」

  齊政似笑非笑地看著隋楓,「隋統領,畢竟是曾經的政事堂首相,咱們該有的體面還是要有的嘛!」

  隋楓拱了拱手,「齊大人說得是。」

  齊政不再理會這位裝糊塗的高手,回了一禮,走進了馬車。

  當馬車緩緩前行,張先和齊政對坐在車裡,「侯爺,這姓楊的如此不識時務,您為何不讓隋統領給他點顏色看看?」

  齊政微微搖頭,「他不是什麼都說了嗎?怎麼能叫不識時務呢?」

  張先一愣,「他說什麼呢?」

  齊政左右無事,便開口解釋道:「我告訴他我可以赦免他的族人,他無動於衷,其實就是表態。」

  「我問他是不是看好越王,他說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實際上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就是變相在承認。」

  「我說我拿到了楚王的全部口供,他依舊錶示不看好,就是在告訴我即使楚王幫助,力量仍舊不夠。」


  「我說如果朝廷不惜動用刀兵呢?他就告訴我,實際上江南已經做好了叛亂的準備。」

  「並且,他還告訴了我,江南之所以強大,強在上下一心,鐵板一塊,如果不能瓦解掉這一層,在江南的主場想要對付江南集團,壓根就不可能。」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張先,笑了笑,「至於最關鍵的一點,他在百騎司的大牢里,周圍已經被清場,門外就是你,門內是隋楓,但他連你們兩個都信不過,可見他對江南勢力在朝廷的滲透了解和懼怕到了什麼程度。」

  張先連忙道:「公子明鑑,小人絕不是江南細作啊!」

  齊政笑了笑,「放心吧,我知道你不是,也知道隋統領不是。」

  笑過之後,他看著車棚側簾閃過的街景,心頭暗道:但不知道這中京城的暗夜中,還藏著多少江南細作。

  中京城的夜色中,齊政不知道藏著多少江南細作。

  但揚州城的碼頭上,盧雪松卻知道眼前的船上,全他娘的是江南細作。

  看著那十餘艘無聲破浪而來百料、千料大船,這位也曾經見過大風大浪的兩淮鹽商總會會長,不自覺地張大了嘴巴。

  他想起了前幾日前來聯繫此事的江南商會代表在面對自己關於細節的諸多詢問時,笑著說出來的那句話。

  【盧會長,在下只說一句,我們的實力遠超貴方的想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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