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天德帝落下的最後一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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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朝臣們帶著衛王各司其職的吩咐,結束這場一波三折的臨時朝會,從宮中離開;

  當天光重新喚醒中京城,士紳百姓們從床上爬起,打開房門,迎接新的一天;

  一個消息便在悄然間傳遍了整個中京。

  即使中京城已經戒嚴,許進不許出,更是嚴格篩查各路閒雜人等遊蕩的情況下,也一樣攔不住。

  因為這事兒太大,太他娘的震驚和離奇了。

  以至於今日的中京城裡,到處都是驚呼聲,像是有專門戲弄人的妖怪四處作法一樣。

  「什麼?楚王犯上作亂,弒君篡位,如今已經被抓住了?」

  「什麼?抓住楚王的是衛王?他不是該在山西剿匪嗎?」

  「什麼?衛王奉了陛下密詔,帶著風字營秘密回京靖難?」

  「什麼?陛下病重,在床上下令讓衛王監國?」

  「什麼?楊相和陳相都倒台了?散朝之後又連抓了十來個楚王逆黨?」

  一個個消息,將眾人驚得呆若木雞。

  他們固然喜歡吃瓜,但這一個接一個應接不暇的瓜,還都是天大的那種,直接將他們撐傻了。

  平常聽見點大消息,也就是感覺要起風了,頂多要變天了,這一下子搞起來,感覺像是狂風驟雨,電閃雷鳴,天地一時間陌生得不像半分原來。

  就在這些消息傳得滿城風雨時,另一些消息,也像是在陰暗處滋生的蚊蟲,在悄然間振翅傳向了不少好事者。

  原來不是楚王謀反,而是衛王謀逆。

  他壓根不是奉詔來勤王,而是引兵作亂,楚王才是那個真正一心為國之人。

  只是倉促間組織的軍伍,沒能敵過處心積慮的衛王而已。

  而現在這一切不過都是成王敗寇的說辭罷了。

  總之就是楊階和陳松一開始指責衛王那一套話術。

  但這套話術之所以能被楊階這樣的人第一時間拿來用,就說明它真的有用。

  因為這些士紳百姓們,也和殿中群臣一樣,覺得楚王沒有造反的理由,只有衛王才可能造反。

  畢竟誰得利誰就有嫌疑嘛!

  楚王造反沒好處啊!

  更關鍵的是,在一個廣為人知的說法之下,自己若能得知一個和這個說法完全相反的所謂真相,便能覺得自己的本事超越了無知大眾,從而極大滿足自己的虛榮心,這也是諸多野史和小道消息能夠滿天飛的原由之一。

  至於這些說法真不真,那你別管,你就說野不野就行了!

  這些消息背後的推手,自然也不用多說。

  江南集團的勢力若僅限於江南,那壓根就不可能搞出這麼多名堂來。

  好在對這一切,齊政早有準備。

  就在這些小道消息剛剛發酵,還沒來得及大規模傳開時,白都尉就開始領著中京府衙的衙役們四處張貼布告。

  這一天,對白都尉來說,可謂是天降大喜。

  原本衛王離京,楚王勢大,雖然頂頭上司蔣琰還是衛王的人,還能護著他,可誰都知道只要楚王上位,這個位置遲早要換人。

  換成楚王的人。

  而偏偏自己,又已經被齊公子拿捏得,只能死心塌地地跟著衛王,那今後不得被往死里整啊!

  一想到這些,他就愁得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自己怎麼就那麼蠢,被衛王和齊政徹底拿捏住了呢!

  可萬萬沒想到!

  就這麼一晚上,楚王沒了!衛王上位了!

  白都尉早上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還以為是誰在開自己的玩笑。

  然後反應過來,誰敢拿這個開玩笑?

  那不是開自己的玩笑,是開九族的玩笑好嗎?

  於是,他就激動了!

  一種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感覺油然而生!

  還得是我啊!

  慧眼識明主,在那個時候就投靠了衛王!

  這叫什麼?

  這叫潛邸舊臣!

  我他娘的真棒!

  有了這些底氣,白都尉干起事來,那叫一個腳下生風,像趕鴨子一樣,吆喝著衙役們將布告貼滿了全城。


  衛王殿下位置坐得穩,我老白的前程才有得奔!

  你們都給我奔起來!

  當布告如此大量而及時地貼出來,暗中那些勢力的計劃,就只能無奈地宣告破產了。

  畢竟,在這個年頭,官府布告的公信力,還是十足地。

  更何況還有一旦妄議朝政,抓著就要砍頭的直接威脅,官府發了布告之後,有些話誰還敢亂傳。

  至於那些越禁越傳把腦袋粘在脖子上的好事者,雖然抓不乾淨殺不乾淨,但同樣他們也成不了氣候。

  親自坐鎮中京府衙的中京令蔣琰,同樣也是幹勁十足。

  身為衛王嫡系的他,心路歷程雖然不及白都尉那般跌宕荒唐,但總體路線也差不多。

  今日在朝堂上「看戲」,雖然瞧得是跌宕起伏,心潮澎湃,幾度但事後回想過來,似乎一切都盡在衛王殿下的掌握。

  對內幕知之甚深的他,更知道,實際上,恐怕是在齊公子的掌握之下。

  回想起當年蘇州初見,那時候的齊政,還是蘇州一個商戶家的書童,地位可謂是低到不能再低了。

  而後,先有周家大氣為他贖身,後有陸十安仗義為他洗清身份清白,再和衛王相見與蘇州。

  不受寵的皇子,年輕的謀主。

  就這樣,披荊斬棘,一年之後,一個成了儲君將成新帝,一個成了新帝跟前毫無疑問的第一紅人。

  一年啊!

  就一年啊!

  對許多官員來說,那就是幾度迎來送往,幾番燈紅酒綠的時間;

  有些兩口子連孩子都沒等造出來,齊公子就已經把衛王從一個近乎一無所有的王爺扶上龍椅了!

  蔣琰到現在心緒都還不平靜,那種既欣喜又覺得仿如一場夢境的震撼,讓他還處在極大的亢奮中。

  好在他終究是能臣幹吏,雖然神智略有恍惚,但做起事來,半點不差。

  中京府衙在他有條不紊的命令下,在巡防營的幫助下,在這滔天的變故之中,也維持住了整個中京城的安穩。

  這座雄城之中,不止有他和白都尉驚訝於齊政的本事,在冷靜下來之後,許多稍通內情的人也同樣反應了過來。

  衛王便是從遇見這位齊公子,開始的騰飛之路。

  而眼下,這位齊公子,在新朝,恐怕也要一飛沖天了。

  有一些人,忽然想到了老太師那個秀外慧中的孫女。

  當初城外長亭的那場「私奔」,被不少人私底下譏諷,現在看來,什麼叫眼光,什麼叫下注,老太師實在是太厲害了!

  與之相比,寧遠侯家那位.

  唉,一念之差啊!

  寧遠侯府,梅心竹坐在房間之中。

  在她的面前,擺著兩樣東西。

  一套火紅的嫁衣。

  一條兩丈白綾。

  昨夜她的父親,讓心腹給她帶了一封親筆信。

  信上詳細說明了父親和楚王的勾連與計劃,以及那個讓自己成為楚王妃,繼而為太子妃,而後為皇后的交易。

  是的,她已經十分清楚地知道,那是一場交易。

  楚王昨日的示愛,也不過是交易的一部分而已。

  她當時的臉紅心跳與心亂如麻,都不過是一場本就不該存在的幻覺。

  她雖然已經有準備,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她還是難以自持地感受到了一絲落寞和難過。

  哪個少女不懷春,誰又會不想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呢!

  可終究,她是寧遠侯的嫡女,她必須為家族承擔起那個責任。

  為了這個責任,哪怕讓她母儀天下,當皇后,她也必須願意。

  聽起來好像很奇怪,但這一步的背後,卻也同樣有可能會萬劫不復。

  這些,她都無法左右,只能被動接受。

  她的情緒,漸漸穩定了下來。

  只是腦海中,難免地想起了那個曾經在雪中和她漫步洛水河畔的少年。

  父親在信中說,此一去若勝,她便可穿上嫁衣,嫁為楚王妃。


  若敗

  梅心竹的眼神,看向一旁的白綾。

  這就是權力的代價嗎?

  權力,可以讓他們的家族,強大、輝煌、奢靡;

  但同樣,如同走在雲霧中的索橋之上,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她就這麼安靜地跪坐在房中,從翕開一條縫的門中瞧見,天色漸漸明了。

  她的心,不由狂跳起來。

  當緊閉的院門之外,傳來毫不客氣地砸門聲和呵斥聲時,她忽然釋然地笑了。

  願賭服輸,她紅娘子絕不是賭不起的人。

  她走到鏡子前,對著鏡子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依舊美麗得如同一朵剛開放的嬌花。

  可惜,就要夭折於朝堂的狂風驟雨之中了。

  她將白綾扔過了房梁,打好了結,踩在凳子上,將它掛上了脖子。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忍不住又想起了辛九穗說過的那句話。

  【你看,其實我們一直都在做選擇的,選了一樣,總是要放棄另一樣的。】

  人生,就是在不同的選擇之中,漸漸走向了分野嗎?

  她想到了辛九穗,想到了齊政,想到了雪中洛水,想到了冬日長亭。

  她閉上眼,足尖輕點,點翻了凳子。

  在白綾霎時間繃直的同時,一道身影撞入了院門。

  當梅心竹被救下,看著眼前的人,她沉默了。

  心存死志的她,全天下沒有人可以勸住,除了眼前之人。

  梅天賜扶著她的身子,「小姑,你這是何苦啊!」

  「你怎麼來了?」

  「齊公子托人告訴我說,只有我能攔住你,然後他可以救你。」

  宮城內,天德帝在又休養了幾個時辰,又喝了一碗藥之後,精神好了不少。

  童瑞極其小心地將他扶起,靠坐在床頭,儘量不牽扯到他胸口的傷。

  身受重傷,又交出了帝王最珍視的權柄,天德帝的臉上,卻並沒有多少頹喪,反倒有了一絲輕鬆。

  自衛王從江南回來,便一直完善的棋局終於成功落成。

  以身入局,讓楚王咬中了這一鉤,便有了揮刀向江南的機會,也有了清掃積弊,穩定社稷的機會。

  自己總算是對得起在這個位置上坐過這二十年,對得起先帝重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他緩緩摩挲著那枚玉扳指,「朕睡了多久?」

  「回陛下,此刻已是酉時。」

  天德帝聞言沉默了許久。

  他知道,當一個人因為虛弱和老邁睡得越來越長久,他就離長久地睡去不遠了。

  童瑞也沒有安慰,因為他知道,這種事情,任何的安慰都是蒼白的,哪怕他這個陪伴了皇帝數十年的貼身大伴也沒法說出一句妥帖的話來。

  「朕睡去這些時間,發生了些什麼事?」

  童瑞低著頭,「賢妃娘娘飲毒酒自盡,寧妃娘娘在知曉前朝結果之後,已經立刻趕往嘉福宮,但還是晚了一步。」

  天德帝聞言一怔。

  腦海中,似乎回想起了那個一身白衣,神色清冷,整日捧著書本的少女。

  回想起她當初初入王府時的清冷樣子;

  回想起她懷孕生子時那疲憊而由衷的笑容;

  回想起偶爾中京城的王府中會響起輕輕的吳儂軟語,就像從江南借來的一場煙雨。

  終究也到了這一步了嗎?

  他的眉眼之間,閃過一縷由衷的哀傷。

  死亡,從未這麼接近過他,也讓他對死亡,有了更深刻的觸動。

  「她是她,楚王是楚王,保留其位份,准她陪葬皇陵。」

  「是。」

  「你那位義子呢?」

  童瑞的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不濃不淡的憎惡,「那個天誅地滅的狗東西見勢不妙還想跑,老奴提前安排了人手,將他截住了,如今正關在後宮,等著陛下親自下令處置呢!」


  天德帝淡淡搖頭,「殺了吧,有些事,不要鬧得人盡皆知。」

  童瑞自然點頭答應,接著便給皇帝講述了他所知道的其餘諸事。

  聽見衛王發布的那一條條條理分明,恩威並重的舉措,天德帝不由緩緩點頭。

  他先前見過衛王在中京令位置上的行為,已經對他的政務之能有過清晰的認知,此刻現實印證著自己的猜想,讓他心頭頗為欣慰。

  他靠著軟墊,輕聲道:「朕時日無多了。有了此番之事,衛王不會為難你,哪怕不重用,你安享晚年也是沒問題的。」

  見天德帝說破最深層的忌諱,童瑞連忙道:「陛下龍體必會痊癒,萬壽無疆,切莫為老奴損耗心神,老奴惟願盡心服侍陛下。」

  天德帝洒然笑了笑,「你我之間,鬼門關上走過一遭,無需再這般拘謹,就算衛王看不明白,齊政那小子,也會幫他看明白的。」

  童瑞欠了欠身,「齊公子才思過人,必能體悟陛下之苦心。」

  「哦?」天德帝挑了挑眉,「你對他評價也如此之高?」

  童瑞難得地稍作沉吟,「齊公子之才,朝野共知。」

  這句話,在這個時候,算是廢話。

  因為誰都知道齊政的本事,天德帝挑起這個話頭,也不是想要童瑞來附和齊政的厲害。

  但童瑞著實不知道天德帝對此事的態度,又涉及如此敏感的人物,他自然也只能含糊其辭。

  天德帝緩緩道:「他身上還兼著翰林院的詩待詔吧,如今衛王監國,朕樂得清閒,也該請他入宮,陪朕作作詩了。」

  「待朕再修養一日,明日午後,宣他入宮吧。」

  「老奴領旨。」

  翌日上午。

  齊政在衛王府中,和凌岳一起坐著,正和田七和張先安排著山西那邊的事情。

  齊政的初步計劃是,讓百騎司先傳信宋溪山告訴大勢已定,然後抓捕莫有智等楚王黨,同時讓張先陪著凌岳,領著風字營儘快返回山西。

  剿匪這既是軍功,也是安定民生的職責,他已經布下整個棋局,不能半途而廢。

  至於衛王,這個時候,於情於理,都應該在宮中盡孝。

  可偏偏就這時候,宮中卻來了個內侍,請齊政入宮,說陛下召見。

  若來的是旁人,齊政或許真的會猶豫遲疑,可偏偏,是童瑞親自前來。

  雖然眼下衛王監國,但皇位依舊在天德帝手中,童瑞依舊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人家親自來請的面子,朝中有誰敢不給?

  齊政朝凌岳等人遞了個安心的念頭,立刻起身跟著童瑞進了宮。

  坐在馬車上,齊政主動開口道:「童公公,陛下傷勢如何?」

  童瑞輕輕點頭,「經李太醫調養,暫時性命無虞,但也大傷元氣。」

  以童瑞的身份,能說到這個份兒上,誠意同樣是十足的。

  齊政拱了拱手,「昨夜之事,多謝童公公了。」

  童瑞雖然沒笑,但眼神中的柔光卻愈發閃亮,「為陛下,為國朝,都是應該的。」

  見自己表露善意,童瑞也沒有主動提及陛下召見的內容,齊政也不再多問。

  而童瑞見狀,也愈發心頭感慨,十七歲,聰明到這個程度的,莫非真是上天不忍大梁社稷傾頹,天降猛人來護佑的?

  一路入宮,齊政終於在皇帝的寢殿中,見到了皇帝。

  算起來,這還是他和皇帝的第三次見面。

  「臣齊政,叩見陛下!」

  「起來吧。」一聲吩咐後,天德帝的聲音帶著幾分虛弱緩緩響起,「算起來,這還是朕與你的第二次見面。上一次還是在周山。」

  齊政想了想這也算對,畢竟前夜那一面,你已經昏迷了。

  「臣惶恐,勞動陛下掛念。」

  天德帝呵呵一聲,輕嘆道:「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寫得好啊!朕此刻,對這些句子,感悟更深了!」

  齊政連忙道:「陛下上承先帝之基業,御極天下二十餘年,天下安穩,百姓安居,如今又覓得明君繼承大統,乃有數的有為之君,臣之言,乃失意之人的牢騷,陛下這等文治武功,無需共情。」

  「你這安慰,倒是急智。」天德帝淡淡一笑,「不過,朕總覺得,朕選的不像是明君,而像是傀儡呢?」

  齊政幾乎是從凳子上彈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衛王殿下英明堅韌,正義果敢,斷不會為傀儡之事。」

  天德帝沒有直接接他的話,而是看著他,緩緩說出了誅心之言。

  「十七歲的權臣,哪怕十年之後,你才二十七歲,別人科舉都還未中第,你已是黨羽滿朝,你讓朕如何放心?」

  四周的帷幔輕飄,仿佛有陣陣殺氣自兩側的屏風之後湧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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