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鳳巢:鳳凰涅槃】(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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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0章 【鳳巢:鳳凰涅槃】(求月票)

  計緣怔怔地看著面板上的字跡,瞳孔微微放大。

  【鳳巢】。

  先前【魚塘】變為【龍潭】的時候,他就已經足夠震驚的了。

  畢竟那可是真龍血脈,是站在萬妖之巔的存在。

  他本以為,方寸山諸般建築中,不會再有什麼能超越龍潭帶來的震撼。

  沒想到,如今這【雞圈】竟然也能變成【鳳巢】。

  鳳凰。

  與真龍齊名的傳說級生靈。

  在修仙界漫長的歷史中,真龍與鳳凰從來都是並稱的至高存在。

  龍族掌天下水脈,鳳凰主萬火之源,二者皆是天地初開時便已誕生的先天神獸,其地位遠非尋常妖獸所能企及。

  計緣先前不是沒有幻想過。

  雞圈升到5級時天降異象,升到6級時他親眼窺見了那枚巨大血卵,當時他心底便隱約有過一個荒謬的猜測————這座建築的盡頭,會不會與鳳凰有關?

  但那終究只是猜測。

  而此刻,面板上百底黑字,明明百百地告訴他。

  是真的!

  計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盪,目光繼續向下掃去。

  【鳳巢:Iv7(不可升級)】

  【靈效1:鳳巢產出靈土品質提高,產量增加(每日5斤)。】

  【靈效2:羽族放入鳳巢有小概率產生異變(羽族最高品階不可超過七階)。】

  【靈效3(百鳥朝鳳):鳳巢內的羽族有較大概率沾染鳳氣,從而異變為鳳屬,品階、實力獲得大幅度提升。若機緣足夠,甚至有可能直接異變為鳳凰後裔。】

  【靈效4(鳳凰涅槃):你身為鳳巢之主,死後可強奪鳳凰之力,於烈火之中復甦,鳳凰涅槃,死而復生。(一生只可涅槃一次)】

  【升級條件:修為達到煉虛境;中品紫靈石×1;下品紫靈石×10;鳳血×3滴;以九根真鳳翎羽祭煉鳳巢雛形。(未達成)】

  靈土產量的提升算是意料之中。

  從雞圈時期的每日三斤提升到如今的每日五斤,增幅接近翻倍。

  這些靈土會被塗月盡數鋪入靈田之中,滋養著那裡培育的各類靈植。

  靈田中的靈藥長勢越好,【天工坊】能煉製的丹藥品質就越高,這是方寸山內部一條完整的資源循環鏈條。

  五斤靈土,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日積月累之下,對靈田的加成會相當可觀。

  靈效2————計緣的目光在這條靈效上停留了片刻。

  羽族,泛指一切有翼類妖獸,範圍比靈禽更廣。

  七階羽族對應的是合體期修士,雖說讓一隻普通羽族異變到七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好歹是個希望。

  哪怕只是異變出一隻六階羽族,也足以成為他的一大臂助。

  更何況,鳳巢的靈效遠不止於此。

  他的目光移到了下一條,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

  【百鳥朝鳳】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聯想到了龍潭的【魚躍龍門】。

  那項靈效能讓魚塘中的水族異變為龍屬,甚至有一定概率直接化龍。

  當初得到【魚躍龍門】時,他便驚嘆於這項靈效的逆天之處————那意味著龍雲和龍緋有機會蛻去凡胎,真正踏入真龍的行列。

  而現在,鳳巢給了他一個與【魚躍龍門】異曲同工的能力。

  羽族沾染鳳氣,異變為鳳屬,實力大漲。

  這其中的意義絲毫不亞於培育真龍。

  若運氣夠好,機緣夠深,雞圈裡那隻四階後期的金翎雷鵬,或許有朝一日也能蛻變為鳳凰後裔。

  鳳凰後裔。

  哪怕只是沾了一絲鳳凰血脈,其實力也將遠超同階妖獸。

  計緣心中的算盤已經飛快撥動起來。

  龍潭有龍雲、龍緋,鳳巢若再能培養出一兩隻鳳凰後裔,方寸山的妖獸班底便將迎來質的飛躍。

  屆時龍鳳呈祥,光是想想便讓人心潮澎湃。

  然而,真正讓計緣幾乎失態的,是下一條。

  他反覆將這條靈效看了三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確認,生怕自己眼花看錯。

  鳳凰涅槃。

  死而復生。

  短短八個字,包含的意義卻沉重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在修仙界,能讓修士多一條命的寶物,從來都是最為珍貴,最為稀缺的資源。

  一枚能吊住一口氣的續命丹藥,便足以讓無數修士爭得頭破血流。

  一件能替死一次的保命法寶,更是能讓一宗一派傾盡底蘊去爭奪。

  而死而復生,則是比單純的保命更進了一步。

  保命法寶大多是在瀕死之際激發,將人從鬼門關前拉回來。

  可若已經死了呢?

  若肉身已毀,元神已散,任何保命之物都將失去意義。

  但鳳凰涅槃不同————它是在死亡之後,於烈火之中復生。

  這才是真正的逆天改命。

  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多一條命」。

  計緣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指在膝蓋上握緊又鬆開。

  他雖然對自己的實力有自信,但修行之路從來都伴隨著無窮兇險。

  遠的不說,就說今夜————若沒有方寸山這件洞天之寶,面對陸開那樣的化神巔峰強者,他就只能動用鷓鴣哨給的底牌。

  而有了鳳凰涅槃,即便將來某一天他真的陰溝翻船,身死道消,也還有一次從頭再來的機會。

  一生只能涅槃一次。

  一次,就夠了。

  哪怕只有一次,這也是多少修士窮盡一生都求不到的大造化。

  計緣甚至有一種衝動,恨不得立刻就將鳳巢升級完成,將這【鳳凰涅槃】的能力握在手中。

  但他的目光觸及升級條件時,那股熱切便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

  煉虛境。

  紫靈石。

  鳳血。

  真鳳翎羽。

  每一樣都是橫亘在他面前的巨大難題。

  紫靈石還好說,最難的中品紫靈石,也已經從鷓鴣哨那裡拿到,餘下的下品紫靈石,努努力,墊墊腳,還是能夠到的。

  至於鳳血和真鳳翎羽————這些東西,恐怕只有妖神大陸才可能存在。

  而鳳族老祖如今剛剛晉升大乘,整個鳳族也是最為強盛的時候,自己貿然前去取鳳血,還要什麼真鳳翎羽。

  ————不敢想。

  不過計緣估摸著,自己大概率得跑一趟妖神大陸,才有希望湊齊這些材料。

  路途遙遠,艱險未知。

  但也值得。

  他在心中美美地幻想了一陣————鳳巢建成,百鳥朝鳳,龍鳳呈祥,還有一次涅槃重生的機會。

  光是想想,嘴角便不自覺地上揚。

  良久,他才戀戀不捨地收起面板,將那份憧憬重新壓回心底。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距離煉虛尚遠,鳳巢的事急不來。

  當務之急,是先確認外界的狀況,繼續自己的修行計劃。

  計緣定了定神,將【鳳巢】帶來的激盪心緒緩緩平復。

  升級【雞圈】耽擱了好一陣,從靈氣雨降下到靈禽進階,再到他對著面板反覆琢磨,前前後後加起來少說也有小半個時辰。

  這段時間裡,方寸山外的動靜應該已經消停得差不多了。

  他沒有貿然放出神識去查探。

  陸開那等級別的法體雙修強者,對神識波動的感知極為敏銳。

  哪怕隔著一座洞天福地,他也不敢保證對方不會察覺。

  穩妥起見,還是用破妄神瞳。

  計緣悄然運轉功法,眉心處那道紫色縫隙再度微微裂開,一絲極細微的紫芒在裂隙深處一閃而逝。

  他沒有全力催動,只是借著一絲微弱的感應之力,去捕捉方寸山外虛空中的靈力波動。


  破妄神瞳的視野中,外界的靈力分布如同水墨畫般鋪展開來。

  原本狂暴混亂的靈力波動已大幅減弱,只剩下零星幾道殘餘餘波。

  虛空鎖鏈的氣息徹底消失了,那座五階困陣顯然已被破去或撤除。

  遠處,風鶴真人與陸開交手的方向,靈力波動雖仍在持續,但強度已大不如前,看來那邊的戰鬥也已接近尾聲。

  無論誰勝誰負,都與他無關了。

  這場怒城之行,他達成了既定的目標————升級了亂葬崗,還手刃了木杉魔君,為董倩報了一部分仇。

  雖然過程中被捲入了妖族內部的陰謀漩渦,但好在全身而退,甚至還意外探聽到了妖神山即將襲擊怒城的計劃。

  至於怒城會如何應對,妖族的炮灰們能不能活下來,那都不關他的事。

  計緣收回破妄神瞳,心中有了計較。

  等外面徹底風平浪靜,他便離開此地,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重心要放在兩件事上。

  第一件,繼續收集五階妖丹。

  這是最緊迫的任務。

  【洞天】的升級還需要兩枚五階妖丹作為材料,而只有將洞天升到3級,才能解鎖【洞天福地】的靈效。

  那項靈效的核心作用,是能夠將外人帶入靈台方寸山中。

  這個能力有多重要,不言而喻。

  更長遠地看,洞天福地意味著方寸山不再只是他一個人的避風港。

  將來若有需要,他可以將信得過的同伴帶入其中,無論是療傷、修煉還是避難,都極為便利。

  第二件,便是尋找董倩的其餘仇敵。

  木杉魔君只是當年參與圍殺天狐族的元兇之一。

  仙林山那一戰,出手的修士遠不止他一個。

  計緣手中掌握著一份名單,上面每一個名字,都早已被他刻在了心底。

  一個都別想跑。

  思緒翻湧間,計緣已邁步走進了靈脈深處。

  此地靈氣濃郁到幾乎化為液態,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經脈被精純靈氣滋養的舒暢感。

  他在靈脈核心盤膝坐下,運轉功法,開始修行參悟。

  化神初期的境界需要提升,五行靈根齊全後的種種變化需要體悟,寂滅幽火的運用技巧需要打磨。

  修行之路從無止境,每一天都不能荒廢。

  半個月的時光,在打坐參悟中一晃而過。

  這一日,計緣從入定中緩緩睜開雙眼。

  丹田內的靈力又精純了幾分,寂滅幽火的操控也愈發得心應手。

  半個月的閉關,收穫雖然不算巨大,但勝在紮實穩健。

  他從靈脈中站起身,正準備探出神識看看外邊的情況,腦海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大師姐。

  沈希聲去了武神塔闖關,從時間上來算,她應該早就闖完了。

  早在下山之前,計緣便曾聽師父鷓鴣哨提起,沈希聲已經準備去闖武神塔了。

  以大師姐的實力,這麼長時間過去,她多半已經返回雷池了。

  去武神塔看看情況。

  計緣心念一動,溝通方寸山內的【演武場】。

  半晌過後,他便已站在了武神塔前的廣場上。

  廣場依舊宏偉,青石鋪就的地面向遠處延伸,盡頭是那座高聳入雲的黑塔。

  塔身通體漆黑,塔尖直刺蒼穹,被灰色的雲層遮掩了大半,看不真切。

  但與上次來時相比,廣場上的人少了許多。

  稀稀落落的,只有幾道身影分散在各處,有的在盤膝打坐,有的在仰望塔身,有的行色匆匆。

  整個廣場瀰漫著一種冷清的氛圍,再無當日那種人頭攢動的景象。

  計緣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緣由。

  武神大陸與妖神大陸的戰事已經終結。

  這場持續了數十年的大戰,以鳳族老祖晉升大乘而告一段落。

  戰事一停,武神大陸的體修們便失去了獲取軍功的渠道。


  軍功是進入武神塔闖關的通行證,沒了軍功,自然也就沒多少人能來武神塔了。

  曾經熱鬧非凡的廣場,如今門可羅雀,倒也在情理之中。

  計緣收回打量的目光,朝那幾塊排行榜石碑走去。

  武神塔廣場上共有七塊石碑,分別對應體修的七個境界。

  計緣徑直走過前面五塊石碑,腳步在第六塊石碑前停下。

  這是虛空境的排行榜。

  他抬頭望去。

  只一眼,他的表情便凝固了。

  石碑上,虛空境排行榜的最頂端,赫然刻著三個大字————沈希聲。

  第一名。

  計緣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名字,腦中嗡的一聲。

  大師姐排虛空境第一。

  要知道,武神塔搬回武神大陸也有一段時日了,消息也已傳遍整個人界。

  那些個站在頂端的體修,能去的基本上都已經去歷練過了。

  而現在,沈希聲竟然竟然力壓所有人,空降榜首。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就是人界虛空境體修最高的那座山!

  計緣的目光緩緩下移。

  原本排在第一的名字,叫趙長空,乃是武神大陸天策府的府主,也是人界老牌的體修強者了。

  而現在,趙長空被擠到了第二。

  計緣繼續往下看。

  第三名鷓鴣哨。

  原本排在虛空境第二,僅次於趙長空。

  如今沈希聲空降第一,鷓鴣哨便被擠到了第三的位置。

  而原本排在第三的雷破軍,直接從排行榜上消失了。

  計緣曾在星淵見過雷破軍出手的場景。

  那是武神大陸破軍殿的殿主,一桿長槍隨手一划,便能撕裂虛空,引動天地異象。

  當時計緣便覺得,能排進虛空境前三的強者,果然名不虛傳。

  可現在,雷破軍被擠出了排行榜。

  連排在第四的雷破軍都強大到那般地步,那空降第一的沈希聲,又該強到何種程度?

  計緣的呼吸變得有些艱難。

  他想起當初在碧梧城,沈希聲當著眾人面罵合體境修士公孫衍「老雜毛」。那時他還覺得大師姐膽大包天,合體修士也敢當面辱罵。

  現在想來————罵不得嗎?

  有這份實力,有什麼罵不得?

  計緣忽然覺得自己腰杆硬了不少。

  以前他覺得最大的靠山是鷓鴣哨,現在來看,還得是自己大師姐。

  人界第二體修,這個名頭的分量,足以震懾絕大多數宵小之徒。

  他又在石碑前站了片刻,將排行榜上其餘名次也掃了一遍,將那些名字暗暗記在心裡。

  這些人,都是人族體修的中流砥柱,將來或許會有打交道的時候。

  不過今日來此的目的已經達成,大師姐的排名確認了,他便不在此地多留了。

  計緣轉身,再次通過【演武場】的靈效,回到了靈台方寸山。

  回到方寸山後,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傳送室附近盤坐下來,又等了小半個時辰。

  這麼長時間過去,外界應該徹底平靜了。

  他悄然放出些許神識,朝方寸山外探去。

  夜空如洗,月光清冷。

  之前戰鬥留下的痕跡已被某種力量抹平,那片雜草叢生的荒地恢復了往日的寂靜。

  遠處怒城的燈火依然亮著,城中隱約有靈力波動起伏,但並無戰鬥跡象。

  風平浪靜。

  計緣確認安全後,便收回神識,不再耽擱,起身朝方寸山內的傳送室走去。

  這趟怒城之行,該結束了。

  此去便換個城池,繼續收集五階妖丹,為升級【洞天】做準備,這才是接下來最要緊的事。

  片刻後。

  計緣站在傳送室中央,腳下的中級傳送陣緩緩亮起。


  陣紋如脈絡般向四周延伸,靈石嵌入的凹槽中溢出淡青色的光暈,將整間石室映得忽明忽暗。

  他催動法力,傳送陣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陣紋逐一亮起,從外圈向內圈蔓延。

  當最後一圈陣紋亮起時,計緣身前憑空浮現出五個光點,每個光點都對應著一個方位的傳送出口。

  東南西北中,五道光暈在空中緩緩旋轉,等待他的選擇。

  計緣沒有太多猶豫,伸手點向了東邊的那個光點。

  東邊遠離七情谷的核心區域,也遠離妖族即將襲擊的西城門。

  無論風鶴真人與陸開之間的戰鬥結果如何,他都不想再與這場風波有任何牽連。選東邊最穩妥。

  光點在指尖觸及的剎那炸開,化作無數細碎星芒將他周身包裹。

  傳送陣積蓄的靈力在一瞬間釋放,虛空扭曲,他的身形由實轉虛,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從這片空間中輕輕抹去。

  與此同時,怒城地面的那粒微塵輕輕一顫。

  靈台方寸山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流光,穿過虛空的縫隙,精準地沒入計緣丹田之中0

  方寸山歸位,傳送的虛空通道在他腳下鋪展開來。

  他在無數摺疊的空間夾層中穿梭,四周是光怪陸離的虛空亂流,五彩斑斕的光帶從身側掠過,一切都按部就班。

  可就在下一個呼吸————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撞擊聲在虛空深處炸開。

  計緣只覺得自己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不是尋常的磚石之牆,而是由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構築的壁壘。

  虛空通道在他身前寸寸碎裂,無數空間碎片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四散飛濺。

  他整個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反震之力從虛空夾層中狠狠拋了出去。

  天旋地轉。

  眼前的光怪陸離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實的天地。

  計緣在最後一刻強行穩住身形,踏星輪應聲而出,銀白星輝托住他的雙腳,讓他在半空中站穩。

  他深深吸了口氣,壓下胸腔中翻湧的氣血,抬眼朝四周望去。

  這裡是怒城城東。

  夜色正濃,明月西斜,月光灑在腳下成片的屋舍上,瓦片反射出冷清的白光。

  街道上早已空無一人,沿街的店鋪門窗緊閉,只有幾盞殘燈還在檐下搖曳,將斑駁的光影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從他傳送失敗到現在,不過短短几息。

  計緣沒有輕舉妄動。

  他懸立在虛空之中,目光朝前方望去。

  在破妄神瞳的微弱感應下,一層若隱若現的光幕浮現在他視野中。

  那光幕呈半透明狀,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際,將整座怒城籠罩得嚴嚴實實。

  光幕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緩緩遊走,如同活物。

  六階護城大陣。

  但這不是一座尋常的六階陣法。

  計緣的神色微沉。

  尋常的六階護城大陣,威能主要體現在防禦外敵、抵禦攻擊上,能擋住煉虛修士的強攻,能在妖獸潮中屹立不倒,但絕無可能封鎖虛空傳送。

  要想禁虛空,要麼陣法的品階達到七階以上,要麼————布陣之人額外加持了某種專門針對虛空的禁制。

  眼前這座陣法,顯然屬於後者。

  也就是說,有人特意在護城大陣中加了一道鎖,為的就是不讓任何人通過傳送離開怒城。

  而這道鎖,在他進入怒城時尚未激活,偏偏在他要離開時發作。

  這不是巧合。

  「你果然還在城裡。」

  一道輕笑聲從身側傳來,嗓音粗獷,帶著幾分慵懶,幾分玩味。

  計緣緩緩轉頭。

  在他右手邊不過十丈之外,有一座三層高的酒樓,屋頂鋪著青灰色的瓦片,脊獸在月光下投出猙獰的剪影。

  就在那屋脊上,坐著一個身披青銅甲冑的高大男子。


  陸開。

  那柄門板般寬大的環首大刀被他隨意擱在膝上,刀身上的血漬已經乾涸,呈暗褐色,不知是風鶴真人的還是徐夫人的。

  他一腿屈起,一腿垂在屋檐邊,姿態閒適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裡賞月。

  青銅甲胃的縫隙間隱約透出暗紅色的光暈,那是焚爐境體修獨有的氣血外溢,仿佛體內藏著一座永不熄滅的熔爐。

  「你怎麼知道我沒走?」計緣問道。

  陸開歪了歪頭,月光將他半邊臉照得稜角分明,另外半邊則隱沒在陰影里。

  「那天晚上,我劈開那扇門的時候,第一個注意到的人就是你。」

  陸開伸出兩根手指,朝自己的眼睛比了比,又朝計緣點了點。

  「一個化神初期的劍修,混在一群妖修中間,劍意還凌厲得不像話————這種人,我怎麼可能不留心?」

  他將大刀從膝上拎起來,刀尖朝下頓在瓦片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

  「你遁走的時候,我感知到你的氣息一路向東,到了城東這片區域便突然消失了。」

  計緣沒有接話。

  陸開繼續說道:「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風鶴和徐夫人雖然修為比你高,但他們用的遁術再高明,也瞞不過我這雙眼睛。」

  「唯獨你,消失得乾乾淨淨。」

  「你就像一顆石子,掉進了怒城這潭水裡,濺起了一圈漣漪,然後沉在湖底不動了。」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至於傳送陣————我們早在動手之前就已然封鎖此地的虛空,就算你是精通空間法則的煉虛修士都逃不出去,更遑論傳送陣了。」

  陸開攤了攤手。

  「所以我料定,你還在城裡,只是用某種我不知道的方式藏了起來,既然你還在城裡,遲早會想辦法出去。守株待兔雖然笨了點,但有用。

  計緣沉默了幾個呼吸。

  「所以這些天,你一直在等我。」

  「也不算專程等。」陸開聳了聳肩,「西城那邊妖族的炮灰沖了三波,我殺了三波,抽空來東邊轉轉,順便等等你,沒想到還真讓我等著了。

  77

  他說完,上下打量了計緣一番。

  「我看你也不像個妖修。」陸開忽然開口,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從頭到腳都是正兒八經的人族功法,劍意純正,靈力也是正統路數,這樣的人,怎的要跟那些妖獸為伍?」

  他停頓了一下,吐出四個字。

  「自甘墮落。」

  計緣沉默片刻。

  「我若要說,我只是誤入了那風鶴真人的交易會,道友信嗎?」

  陸開搖頭。

  「風鶴這個人,我們已經盯了幾十年了,他的一舉一動,每一筆交易,每一個接頭人,都在我們的冊子上記得明明白白。這次交易會的名單,我們提前三個月就拿到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計緣。

  「你若是在交易會結束後,跟著前面那批人一起離開,那我不會攔你。因為那說明你來怒城就是為了買東西,買完就走,和妖族的風波沒有半點瓜葛。」

  然後他收回手指,反手敲了敲自己胸口的甲胃,發出咚咚的悶響。

  「可你留下了。」

  「交易會散了你不走,卻留下來參加了妖族那場秘密聚會————那就只有一種解釋,你和那些妖修,是一夥的。」

  計緣沒有辯解,也沒有解釋。

  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道友既然知道這份名單,那便也該知道,當晚留下來的人里,有一個叫木杉魔君。」

  陸開挑了挑眉,沒有否認。

  「我此次來怒城,目的便是殺他。」

  「木杉魔君當年參與圍殺天狐族,斷了我道侶的後路,我只是來討這筆血債的。至於妖族要攻西門還是要打東門,與我無關。我與他們,並非同盟。」

  陸開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你說,我就信?」

  計緣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夜風從遠處吹來,拂過他衣袍的下擺,拂過踏星輪散逸的銀色星輝,也拂過屋頂上陸開那件猩紅大氅的邊角。

  計緣的自光從陸開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周圍的虛空。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困陣之中還藏著一層極隱秘的禁制,像是一張被小心翼翼鋪開的網,網的材質若有若無,像是霧,又像是某種高明的幻術。

  若非他擁有破妄神瞳,根本不可能察覺到這張網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傳訊。

  怒城,田林坊十八號,丁戊年七月十五日。

  他得到那尊黑石雕像的時間點,是在沙海擊殺葬沙蠍之後。

  而葬沙蠍是妖神山派來沙海的先鋒————一頭遠在雷池附近的五階妖獸,儲物袋裡偏偏放著妖族秘密聚會的信物。

  如果這信物是故意留給他的呢?

  如果從他在沙海撿到那尊雕像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踏進了這張網呢?

  不。

  也許更早。

  從他踏入沙海開始,從他知道葬沙蠍的存在開始,甚至————從他拜入鷓鴣哨門下的那一刻起,這張網就已經在織了。

  計緣慢慢將目光收了回來,重新落在陸開身上。

  「其實這個局,不是針對妖族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隱藏在暗中的人說話。

  「而是針對我。」

  陸開的眉頭動了一下。

  「或者說————是針對我鷓鴣一脈的。」

  話音落。

  夜風驟停。

  整條街道,整片天空,整座怒城,仿佛在這一刻同時屏住了呼吸。

  陸開臉上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在他臉上出現過的表情。

  那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恍然,有敬佩,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然後,虛空中傳來一道輕笑聲。

  「不愧是鷓鴣哨的弟子啊。」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單是這份敏銳,就已經超過絕大部分煉虛修士了。」

  計緣循聲轉頭。

  在他左前方二十丈外的虛空處,空氣忽然泛起一圈漣漪。

  那漣漪很輕,像是蜻蜓點水,又像是月華落入湖面。

  緊接著,一道人影從漣漪中心緩步走出。

  那人身穿一襲月白長袍,袍角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一頭銀白色的長髮,以玉冠束起,垂落在肩後,每一縷髮絲都泛著淡淡的月華光澤。

  他的五官極為俊逸,眉如遠山,目若星辰,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他身上沒有任何威壓。

  沒有靈壓,沒有殺意,沒有任何壓迫感。

  但就是這種毫無壓迫感的姿態,反而讓計緣的瞳孔驟然緊縮。

  陸開在那人出現的瞬間便從屋頂上站了起來。

  這個面對風鶴真人與徐夫人兩大化神後期都敢提刀硬撼的莽夫,此刻卻收斂了所有的桀驁與囂張。

  他單手將大刀豎在身側,後退半步。

  然後他低下了頭。

  「見過塗山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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