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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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8章 談判

  李鏡月那杯隔開茶,如同按下了某個無形的暫停鍵。

  李君衡臉上那絲高深莫測的微笑紋絲未動,他自光淡淡地在女兒略顯刻薄的語氣上停駐了一瞬,又緩緩掃過路明非那張平靜但眼底深處警惕未消的臉。

  「呵。」又是一聲意義不明的、從喉間溢出的輕響,他沒有發怒,也沒有追問,只是慢條斯理地品完了杯中那點清亮的茶湯,姿態優雅得像在完成某個古老的儀式。

  放下茶杯,杯底與紫檀桌面碰出清脆得有些瘮人的「嗒」聲。

  李君衡修長的身軀不緊不慢地站起,那雙鳳目最後一次落在路明非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審視珠寶或評估工具,更像是確認某個印記的深淺?

  「年輕人,」他的聲音低沉依舊,帶著一種長輩關懷與權柄交雜的奇特腔調,「心思要穩,但有時候也別太拘著自己。鏡月————」

  話音落下,李君衡的目光重又轉向自家女兒,「替為父招呼好路賢侄。」

  說完,這位方才還拋出天價彩禮、繼而查戶口般盤問家底、行事風格詭異莫測的李家家主,竟真就如此乾脆地轉身,中山裝的下擺划過一個利落的弧度,在幾位陪客無聲的躬身致意中,從容不迫地邁步離開了軒榭,沉重的雕花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仿佛一道結界落下,隔絕了外界。

  軒榭內只剩下路明非和李鏡月兩人,還有三杯殘餘著溫熱的茶。

  空氣在凝滯了數秒後,才仿佛被抽走了某種無形的重壓,重新開始流動。窗外荷塘的微風似乎也變得更加清晰,帶著水生植物的濕潤氣息。

  「嘖,」李鏡月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向後懶懶地靠在太師椅寬大的扶手上,手指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桌上的琉璃鯉魚茶盤,發出細微的碰撞聲,臉上那點促狹的笑意也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涼的嘲諷,「老傢伙就是愛演,每次都喜歡這麼出場退場玩一手,怎麼?他那張臉,就非得當壓秤用的石獅子?」

  路明非緊繃的身體慢慢鬆懈下來,但心底那根弦卻繃得更緊。剛才那半小時的「交鋒」,信息量巨大且詭異,讓他精神消耗極大。「李伯父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看向李鏡月,直接問了出來。天價彩禮是玩笑?查戶口是另有所圖?還是說,兩者皆有?

  李鏡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試圖理解深海魚想法的陸地生物:「別瞎猜了,他想試探你的底線在哪裡,你對嫁入李家」或者說娶我進門」這件事的反彈程度,以及————最重要的,」

  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冷冽,「他對你擁有的東西」,到底有多執著和勢在必得。金磚珍珠梅瓶那是放煙幕彈逗你玩的,你點個頭試試?他能立刻調一船黃金開你家門口去。」

  李鏡月擺了擺手打斷他,眼神里多了一絲少見的銳利與警告:「那才是他想敲開的第一扇門,我攔了第一次,他沒深究,但這事沒完。老傢伙對根正苗紅」或者父母雙亡奇貨可居」這類標籤很執著,你以後小心點。」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並非關心的客觀陳述,更像是在告知某種規則。

  路明非沉默,心中對正統的警惕更深。

  接下來的時間在一種奇特的、帶著火藥味餘燼的氛圍中流逝。

  李鏡月似乎徹底放鬆下來,甚至掏出她那鑲嵌著碎鑽的手機玩起了一款畫面絢爛的打方塊遊戲,叮叮咚咚的音效在空曠軒榭里迴蕩,和她慵懶靠在太師椅上的姿態形成鮮明反差,卻詭異地和這古意盎然的場景毫不違和。

  路明非則安靜地喝茶,看著窗外慢悠悠遊過的錦鯉,梳理著紛亂的思緒,以及,等待著今天真正的主角,正統的另一支龐然大物,姬家。

  足足等了大半個小時,久到路明非面前的清茶都續了兩次水,茶味已淡如白水。

  就在李鏡月似乎要通關她的遊戲最高紀錄時,軒榭外終於傳來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不同於李君衡那種自帶威壓的無聲氣場,這次的腳步節奏更顯穩健、規則,帶著一種世家大族沉澱下來的、不容置疑的韻律。

  軒榭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行人,約莫五六位。

  為首者是一位看起來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子,麵皮白淨,觀骨稍高,兩鬢已經染上霜色,梳理得一絲不苟。他穿著剪裁精良的深青色中式長衫,腕上戴著一隻盤龍白玉鐲,眼神沉靜內斂,氣質儒雅中透著久居上位的深沉。

  在他身旁落後半步跟著一位穿著素色旗袍、姿態端莊的中年女性。後面則是兩三位年紀稍輕、但同樣氣度不凡的隨行人員。


  「姬二先生?」李鏡月放下手機,遊戲音效戛然而止。

  她慢悠悠站起身,姿態談不上恭敬,但必要的禮節還是有的,微微頷首致意,只是語氣里的「二」字,似乎帶上了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揶揄?那被稱作姬二先生的中年男子目光掃過李鏡月,平淡地點點頭:「鏡月侄女。」

  隨即,他的目光便如同一把經過精密校準的探針,穩穩地落在了軒榭內唯一的「新面孔」路明非身上。

  李鏡月隨意地側了側身,給路明非介紹:「路明非,這位是姬家當代家主,姬余,姬二先生。」

  然後又轉向姬家眾人,「姬二先生,這位就是秘黨派來的專員,路明非。」

  路明非起身,依照卡塞爾面對混血種世家高層人物的標準禮儀,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簡禮:「姬先生,久仰。」

  姬余的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帶著審視,也帶著評估物品價值般的冷靜。「路專員,幸會。請坐。」

  他聲音溫潤平和,沒什麼鋒芒,卻讓人感覺像被裹在絲綢里的尺子丈量著。

  眾人分賓主落座,隨行人員自動在旁側靠後位置就位,侍者重新奉上熱茶,空氣中瀰漫著好整以暇的茶香與無形的張力。

  相比李家近乎鬧劇的開場,姬家的氣氛顯得更加凝練、正式,但也更加冰冷。

  簡單的寒暄過後,言歸正傳。

  姬余放下白瓷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但遠比剛才李君衡那聲輕柔的聲音。他用那雙沉靜但極具穿透力的眼睛看著路明非,開門見山,語氣如同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無疑的交易條款:「路專員此行代表的身份與任務,我們已與秘黨高層有過溝通。北京之地,龍潭虎穴,非強援不可取。正統姬氏,坐鎮北地千載,根基深厚。此次誠邀秘黨秘黨,特別是深入此等關乎族群存續的核心事務,風險非比尋常,代價自然也不輕。」

  他微微停頓,目光掠過路明非平靜無波的臉龐,似乎在衡量他的反應,然後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姬家所求,有三——

  」

  路明非端起茶杯,掩飾著心中的警惕,準備迎接姬家的開價,他預想過各種可能:索要資源?要求更多的控制權?或者某種古老的血誓盟約?

  然而,當姬余那溫潤卻字字如金鐵落地的話語鑽進他耳朵時,路明非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剎那間凍結了!

  「其一,秘黨所掌握、關於高階混血種血統定向精煉與穩定性控制的核心資料庫及其部分關鍵樣本。」

  「其二,吾聽聞路專員身具異稟,龍血淬鍊後,可超規格承載並靈活轉換多重言靈之力。正統對此力量圖譜、運行機制及其容器」承載上限的詳細數據,志在必得。」

  「其三,」姬余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更加直指核心的銳利,「千年青銅城,乃鍊金術終極造物。城中必有記載至高奧義」之典籍手稿。路專員既曾深入其內並功成身退,那麼,你所取得的全部非戰鬥類鍊金術密錄、陣列、及疑似龍文刻印,我們需要一份拓本,交由正統封存研析。」

  每一個條件!

  每一個字詞!

  都精準地、毫釐不差地復刻了半小時前,那位被李鏡月趕走的李家家主李君衡,在最後那番關於彩禮論調中所赤裸裸點出的目標!

  血統精煉技術!複數言靈的核心奧秘!青銅城內的鍊金手札!

  字字如刀,句句剜心!

  內容,次序,甚至連意圖的語氣都驚人地一致,仿佛兩家約好了一般,用兩張不同的嘴,念出了同一份貪婪的清單!

  轟隆!

  路明非的腦中仿佛炸開了一道無聲的驚雷!

  剛才李君衡在「天價彩禮」之後,突然轉向查戶口時強行壓下的疑惑和荒謬感,瞬間串聯成一條冰冷刺骨的邏輯鏈,那不是心血來潮的逼婚,更不是簡單的好奇,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鋪墊和試探。

  李君衡在試探他對家族的敏感度、底線深淺————以及,最重要的是,確認他路明非身上是否真的有正統此刻索要的這三樣東西!

  李君衡的「天價嫁妝清單」,和那看似侮辱和敲詐的「相親盤問」,他那微妙複雜的笑意,點到為止的「關切」,以及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年輕人」、「心思要穩」的叮嚀。

  所有的碎片,都在姬餘溫潤平和卻字字如針、精準復刻李家索求的話語聲中,驟然拼接成型。


  這哪裡是提親?哪裡是刁難?這分明是一道用最誇張的方式、在姬家正式登場之前就提前示警的紅色信號彈!

  李鏡月那句「老傢伙就是愛演」的吐槽驟然間有了全新的、驚心動魄的註解。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胸腔中那顆狂跳的心臟,並未平靜,卻像被無形的巨手攥緊、擠壓,將那份滔天的荒謬感壓縮、凝練,剛才因巨大衝擊而顫抖的手,奇蹟般地穩住了。

  茶杯,輕輕放回桌面。

  就在那聲輕微的杯底撞擊桌面聲響起的瞬間,路明非抬起了頭。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落在了虛空中的某個點,又或者是在整理腦海中剛剛因為頓悟而清晰無比的應對藍圖。

  整個軒榭死寂一片。

  姬余那番赤裸裸的「索要清單」餘音仿佛還在樑柱間縈繞,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幾位姬家隨員交換著眼色,等待路明非的反應。

  李鏡月單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眼神落在路明非身上時,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異彩。她似乎也捕捉到了路明非身上那微妙而巨大的變化。

  終於,路明非的視線緩緩聚焦,落在了主位的姬余臉上。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異常平穩、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穿透了剛才那份凝固的沉重:「姬先生的條件,清晰明了,分量十足。」

  他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表現出絲毫被驚到的慌亂。這反常的開場白,讓姬余那雙一直沉靜如水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盪開了一小圈漣漪,帶上了一絲真正的驚訝。

  姬家眾人臉上的表情也微微一變,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貴方所求,每一項都直指我路某個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路明非繼續說著,語氣平鋪直敘,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血統精煉技術被我個人重新優化,沐浴龍血後獲得青銅與火一系的言靈,以及從青銅城中帶出了某份文字記載。你們其實是想和我個人達成交易吧。」

  「正統所求,分量極大。」路明非語氣不變,話鋒卻開始轉向掌控和引導,「但我記得是正統在尋求我的幫助吧?為何卻又只談自己所需的,閉口不言自己所能提供的?」

  姬余緩緩嘆了一口氣,他沒有直接否定路明非的方案,也沒有堅持自己的「三樣核心」,而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稱得上平和的語調開口,「路明非,你說得沒錯,沒有首先提及我們能夠給予你什麼,直接開口提及我們的需求,的確是極其無禮的行為。」

  他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姬家人都眼皮猛跳、內心掀起狂瀾的決定,「我可以向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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