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一個人看兩個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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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5章 一個人看兩個人吃

  次日清晨。

  胡同口瀰漫著炸油條的焦香和豆汁兒獨特的微酸氣息,路明非和零各自端著簡易的塑料碗碟,坐在油膩窄小的長條板凳上。

  路明非面前是撒了椒鹽的豆腐腦和炸得金黃的糖油餅,零則只選了最樸實的豆漿和一枚素包子,慢條斯理地吃著。

  攤位老闆是個油光滿面、眼珠子活絡的中年大叔,脖子上搭著條發黃的毛巾,手裡忙活著炸油條,眼角餘光早就掃到了這氣質迥異於本地人的兩位顧客。

  「喲!二位,一看就是打南邊」來的吧?瞧瞧這長相氣派!不是拍戲的就是搞藝術的,對吧?」老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聲音洪亮,瞬間蓋過了周圍的嘈雜。

  他動作麻利地將一根油條甩進油鍋,滋啦作響的油煙仿佛成了他的背景特效。

  路明非抬眼看了老闆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表情平靜無波,繼續低頭對付他的糖油餅。

  老闆見他接話茬,勁兒就更足了,毛巾往油膩的圍裙上一抹,身子隔著攤位朝路明非這邊湊了湊,眼神在路明非和零之間來回打量,嘖嘖有聲:「哎呦喂,真不是我老王賣瓜,自賣自誇!您二位往這兒一坐,嘿!就跟那個——神仙下凡似的!尤其是這位小哥,沉穩!大氣!一看就是幹大事兒的,將來前途無量!這位姑娘就更別提了,冷是冷了點兒,但冷得有那個——叫什麼來著?

  對,氣場!冰山美人人人愛嘛!」

  老闆唾沫橫飛,極力渲染,還豎起了大拇指,「太般配了!天生一對!絕對的郎才女貌!跟您二位一比,電視裡那些明星都差點意思!」

  零拿著素包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周圍的一切嘈雜和老闆那誇張的彩虹屁都只是背景噪聲,她的世界只有豆漿的溫熱和包子的口感。

  路明非則咽下最後一口糖油餅,抽出張紙巾擦了擦嘴,臉上依舊沒什麼大的表情起伏。

  他很清楚老闆這套話術的套路,捧得高高的,後面十有八九要開始推銷宰客了。在故鄉那座濱海小城裡他見過太多類似的場面,三言兩語把客人誇得飄飄欲仙,然後藉機推銷自家滯銷的,或者利潤率報表的服務。

  樓下拿報攤的大爺當年就是這麼坑他的,還好當時他手上沒錢,不然真得大手一揮,把一堆沒賣出去差點當廢品的舊書買回家當文藝青年。

  果然,老闆話鋒一轉,帶著無比的殷勤指向旁邊掛著大照片、印著「宮廷格格阿哥服,穿越紫禁城!專業攝影!十年老店!」招牌的照相攤:「瞧瞧您二位這氣質,拍出來效果一準絕了!比電視上的皇后娘娘、皇上老爺還像那麼回事兒!咱這兒可是老字號!技術槓槓的!穿著咱家的真絲料子衣裳,往那紅牆根下一站,保管讓您這趟BJ之行不留遺憾!小兄弟,看你這身板,穿龍袍准合適!姑娘扮上格格,那絕對傾國傾城啊!現在拍還送一套精修電子版!給親戚朋友顯擺顯擺,多風光!」老闆的眼睛死死盯著路明非,仿佛已經看到他掏錢的樣子。

  路明非放下紙巾,淡淡開口,語氣平穩溫和,但拒絕得毫無轉圜餘地,「謝謝老闆好意,我們不拍這個。」

  他連解釋「趕時間」、「沒興趣」之類的託詞都懶得用。簡單、直接、沒有任何拖泥帶水,對付這種老闆你越禮貌,反而越難結束推銷。

  老闆臉上那如同向日葵般熱烈的殷勤笑容,幾乎是肉眼可見地「咔嚓」一聲僵住了,然後迅速耷拉下去,如同霜打的茄子,眼底那股熱絡勁兒瞬間就熄滅了,只剩下混跡市井多年的精明和老油條的憊懶。

  「哦————」老闆拖長了音調,敷衍地應了一聲,剛才還神采飛揚的彩虹屁仿佛從未出現過。他興趣缺缺地撇了撇嘴,肩膀一塌,連看都懶得再看路明非一眼,仿佛他們從金光閃閃的「待宰肥羊」瞬間變成了毫無價值的空氣。

  「啪!」油鍋里的油條又被翻了個面,濺起幾星油花。老闆的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一雙眼睛像雷達一樣掃向街道盡頭剛剛走來的另一對手拉手的年輕情侶。

  他精神一振,立刻堆起一個幾乎與剛才對著路明非時一模一樣的「熱情洋溢」笑容,洪亮又帶著點套路的嗓音再次熱情洋溢地響了起來,目標精準地撲向了新來的獵物:「哎呦!二位!一看就是郎才女貌!氣質絕配!拍套宮廷照不?就在旁邊,十年老店————」

  路明非端起碗,喝完了最後一口豆腐腦的鹵,眼神掃過老闆變臉如翻書的背影,然後放下碗,平靜地對零示意了一下:「走吧。」

  零早已用一張紙巾仔細擦淨了指尖的油漬,聞言站起身,動作乾淨利落,至始至終,她都沒對老闆關於「般配」、「美貌」的推銷言語做出絲毫反應。


  「嗯,好。」她說。

  路明非和零剛剛放下早餐的空碗碟,正準備起身離開這個煙火氣繚繞的攤檔時,一旁被老闆盯上的那對年輕情侶卻突然爆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

  「哇——!!!」女孩指著路明非他們來時方向的路邊,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因為驚訝而拔高,「寶寶你快看!布加迪!是布加迪威航吧?天吶!這車真在北京街頭跑啊?」

  她男友循聲望去,眼神頓時也直了。

  那是一輛線條極其低矮、充滿攻擊性肌肉感的跑車,啞光黑的漆面在清晨微光下流動著奢華而內斂的光澤,巨大的輪轂里藏匿著色彩張揚的剎車卡鉗,靜靜地停在街邊,宛如一頭蟄伏的鋼鐵猛獸,與周圍騎共享單車、拎著油條豆漿的人群形成了極其強烈的視覺反差。

  「噓——」男孩趕緊拉了女友一下,眼神複雜地在那輛車上流連,帶著驚嘆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然後壓低聲音糾正道,「這個————這代其實官方應該叫布加迪威龍,只是國內最早引進那批都這麼叫慣了。Veyron才是統稱。這玩意兒————一千六百萬起步,還不算選裝,純純的吞金獸。那聲浪————嘖,跟龍吼似的。」

  「威龍...」女孩喃喃地重複,眼神更加痴迷,「這名字聽著就霸氣!寶寶,你什麼時候能......」她沒說完,但眼神里的渴望顯而易見。

  回應她的是男友一聲悠長、沉重、仿佛承載了人生所有無奈與房價壓力的嘆息:「夢裡,夢裡應該能開上。」

  就在這對小情侶沉浸在豪車幻夢與現實落差中,氣氛略顯尷尬凝滯時,攤檔老闆那久經沙場的精明勁兒再次發揮關鍵作用,他眼觀六路,立刻捕捉到了「潛在生意」要飛走的危險信號。

  「嘿!二位!二位!」老闆的吆喝聲帶著熱乎勁兒迅速插了進來,臉上重新堆起那仿佛能融化冰雪的笑容,毛巾瀟灑(?)地一甩,指向自己的照相攤,「車好看那是富豪的玩意兒,拍成照片那可是實實在在揣兜里的美啊!瞧瞧咱們紫禁城背景,穿上咱家正宗宮服,扮上那范兒,不比坐那鐵疙瘩有格調?那才叫登基的感覺!價錢公道,童叟無欺!保證拍出來比那超跑的引擎蓋還亮堂!

  來來來,過來瞧瞧樣片?」

  老闆嘴上賣力吆喝,唾沫橫飛,但那雙像探照燈似的眼睛,也不可避免地被那輛停在路邊、散發著無聲壓迫感的布加迪吸引了。

  他甚至下意識在油膩的圍裙上搓了搓手,踮腳多看了兩眼,喉嚨里似乎還咕噥了一聲模糊不清的驚嘆,眼神里交織著純粹對頂級財富象徵的好奇與敬畏。這種車,在他們這條煙火胡同里出現,本身就是超現實的奇景。

  就在這時,布加迪威龍那蘊藏力量的發動機發出了低沉而威猛的轟鳴聲。不是啟動,而是,輕輕點了下火,像是沉睡的巨龍不耐煩地打了個低沉的響鼻。

  緊接著,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那標誌性的、如刀刃般鋒利的鷗翼車門,毫無徵兆地向上緩緩揚起了!

  剎那間,整條街仿佛安靜了半拍。情侶和老闆的目光間像被磁石吸住一樣,死死釘在那扇打開的車門上。

  一隻踩著尖頭鉚釘高跟鞋、系帶纏繞著纖細腳踝的腳,優雅而強勢地踏了出來,穩穩踩在略顯粗糲的路面上。陽光恰好落在車門內側,勾勒出一個高挑、窈窕、氣場極強的身影。

  李鏡月。

  她今天穿了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皮褲和同色系小立領襯衫,襯衣下擺隨意地塞進褲腰,頸間隨意地繫著一條絲綢光澤的窄絲巾,手裡拎著個造型簡約但質感非凡的墨鏡,一頭如瀑的黑髮隨意地挽起,幾縷髮絲垂在光潔的額角,臉上帶著那種看透一切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淡漠。

  李鏡月沒理會周圍所有或驚艷、或敬畏、或目瞪口呆的目光,仿佛那輛千萬豪車不過是個普通的代步工具,慵懶卻又極具穿透力的視線,越過紛亂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在早餐攤前剛站起身、正看向她的路明非和零。

  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戲謔,像是在欣賞路明非看見她的豪車接駕時可能出現的反應。

  路明非面色平靜,甚至有點————瞭然?或者說「果然如此」。他對李鏡月在這種時候開這種車出現的離譜行為模式已經有一定免疫了。

  零則像是什麼都沒發生,甚至那輛車的出現和車上下來的李鏡月都沒有引起她目光的絲毫波瀾,依舊維持著她那冰山般的平靜。她的世界可能只區分「目標點」和「非目標點」。

  然而,旁邊的攤檔老闆已經徹底石化了。


  他那張剛才還口若懸河、極盡推銷之能事的油滑臉龐,此刻像風乾的泥塑一樣僵住,瞪大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那件沾滿油漬的圍裙隨著他微微顫抖的身體也一起抖動著,甚至忘了手邊滾燙的油鍋和剛夾出來準備遞給顧客的油條,嘴巴微張,足以塞進去一個雞蛋。

  再看看眼前————這倆剛剛被他在心裡評價為「氣質還行但肯定不懂拍照價值」的、剛吃完幾塊錢糖油餅和豆漿的、穿著樸素(在老闆眼裡)的普通遊客。

  然後他的目光又轉回那輛布加迪,最後死死釘在路明非臉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幾秒的死寂後,老闆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被驚嚇到極致的怪聲,油鍋里的油泡發出滋啦啦的爆響,像是在嘲笑他那錯到離譜的眼力勁兒。

  「————額滴個娘咧————」一聲細若蚊蠅、帶著濃重京腔兒和完全崩塌三觀的驚呼,最終從老闆那張再也合不攏的嘴裡飄了出來。

  他看著路明非,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對待「待宰遊客」的算計和輕視,只剩下一種如同目睹神跡的、徹底的凌亂和茫然。價值千萬的座駕,被那個看著就惹不起的美女開著————來接這兩個吃糖油餅的?

  他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好像和那油鍋里炸過頭的油條一樣,徹底糊掉了。

  李鏡月倚在車門上,看著石化的老闆和遠處像兩個雕塑般僵硬的小情侶,又看看一臉平靜走過來的路明非和他旁邊那個完全無視周圍環境的零,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更深了。

  這場清晨的鬧劇,顯然滿足了她某些惡趣味的期待,布加迪低沉地哼了一聲,仿佛也在無聲附和主人的愉悅。

  「開這種車來接我們,會不會太誇張了?」路明非低聲笑問。

  「隨便從抽屜里拿了個車鑰匙咯。」李鏡月聳聳肩。

  「隨便?」

  「聽說愷撒·加圖索送了你一輛布加迪威龍,然後你們就此結下了深刻的革命友誼。」李鏡月沒賣關子。

  「說是送倒也沒錯,但歸根到底其實是場烏龍事件。」路明非解釋,「那會幾才入學,被芬格爾坑蒙拐騙過去,誤打誤撞贏了學院的一個活動,把愷撒的壓下的賭注贏了過來。後來我想送還回去也被他嚴詞拒絕了,最後只能落到我手裡。」

  「這一來二去的...」李鏡月沉思片刻,「不然我也送你樣東西?」

  「免了。」路明非婉拒。

  李鏡月也就不說什麼了,從副駕駛的位置把劍匣從裡面提出來交給零,微笑著說,「麻煩了。」

  零接過劍匣微微頷首,然後轉頭對路明非說,「早點回來。」

  「好。」路明非回應。

  李鏡月在一邊癟癟嘴,變魔術似的把車鑰匙拿出來在手裡晃,「你開我開?

  「」

  「你開。」路明非沒有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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