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師妹的深夜簡訊
第443章 師妹的深夜簡訊
夜已深，安頓好老唐之後，路明非分別和諾頓與老唐告別，有些問題還是他們兩個人自己解決的好。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低頭看腕錶，晚上十一點三十四分，他能感覺到正統那四四方方、森嚴厚重如堡壘般的大院在城市的正在呼喚他。
拒絕了老唐通宵網吧的邀請，他決定一個人沿著依舊喧囂的夜色走回去。涼風灌進衣領，稍微吹散了老唐帶來的那團沉重而詭譎的疑雲。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路明非的心也跟著一跳——夏彌。
—簡訊記錄—
「師兄在嗎？師兄睡了嗎？師兄有空嗎？」夏彌23：41
「你說。」路明非，23：42
「師兄你現在方便嗎？」夏彌，23：42
「就我一個人。」路明非，23：43
「零沒和我在一起。」路明非，23：43
「那師兄有空和師妹出來見一面嗎？師兄你留個地址我去找你，儘量離市區遠一點。」夏彌，23：44
「你熟悉北京，你來定，我去找你。」路明非，23：45
「好嘞師兄！師兄喜歡喝什麼？熱可可行嗎？」夏彌，23：46
「檸檬水。」路明非，23：46
「哦了，師兄那我們就在這裡見。地圖位置。」夏彌，23：47
「嗯，我現在就過去。」路明非，23：48.
*
「我有事和夏彌出去一趟，回正統的時候不用等我了，我們就在這裡，事情很重要。地圖位置。」路明非23：52
「嗯，好。」零，23：55
一簡訊記錄—
藍港。
BJ夜晚一個奇特的存在，巨大的玻璃盒子包裹著精心設計的歐陸風情，人工運河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刻意的輝光，霓虹招牌爭奇鬥豔，像塗抹著厚重脂粉的笑臉。巨大的旋轉木馬散發著廉價而喧囂的夢幻感。這裡是消費的天堂，是時尚的秀場，也是————距離龍王、混血種和那些沉重宿命最遙遠的地方一至少表面如此。
路明非趕到時，夏彌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巨大的落地玻璃外，是流光溢彩的運河和摩天輪炫目的光影。她面前擺著一杯插著誇張吸管的冰咖啡和一杯顏色鮮艷的過分的果汁，自己面前則是那杯單調的檸檬水。
她小口吸著果汁，眼睛望著窗外那些閃爍的光斑，側影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甚至有些————透明。
她今晚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連帽衛衣，戴著一頂毛線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部分額發，臉色在五光十色的背景光映照下，顯得比平時更加蒼白，幾乎看不到血色。像一朵放在陽光下太久，快要蔫掉的小雛菊。
「夏彌？」路明非拉開椅子坐下，聲音壓低了，目光鎖定在夏彌臉上。
夏彌像是這才回過神，猛地轉頭，臉上立刻綻開那熟悉得令人心安的、沒心沒肺的笑容：「路師兄！你來啦！」
她晃了晃手中的果汁杯，「快看！彩虹色的！是不是特別夏天？」
但這笑容用力過猛了。她的嘴唇乾得有點起皮，眼下的青黑即使用帽檐遮掩也依舊能看出來，那是一種從身體深處透出來的、揮之不去的疲憊感。
這不是熬夜打遊戲或者複習功課會有的狀態。
路明非仿佛能看到，那鮮活靈動的軀殼之下，某種龐大而恐怖的存在正如同冬眠的蛇，在春寒料峭中開始躁動不安地扭動。
「你看起來不太好，和下飛機的時候不一樣，她來找過你了？」路明非觀察著夏彌的樣子問，想起之前在諾頓館辦公室里和夏彌的交流，「到了北京後，她最近和你有過聯繫？」
夏彌吸果汁的動作頓了一下，長長的眼睫毛低垂下去，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蝶翼般的陰影。她小口小口地嘬著吸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在品嘗最後的甜蜜。窗外的摩天輪緩緩轉動，巨大的霓虹輪圈在她瞳孔里投下流動的光軌，明滅不定。
「是有過啦，但是...」她抬起頭，又揚起笑容，這次淡了些，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明朗，「我現在好得很呀！吃嘛嘛香！就是————嗯，可能今天玩得太瘋，有點點累？」
她用手指比了個小小的「一點點」的手勢，然後打了個嗝，像一隻心滿意足的小動物。
「師兄，」夏彌的語氣忽然正經起來，眼神不再飄忽，直直地看著路明非。
那瞳孔深處，路明非捕捉到了一絲飛快掠過的、非人的金色痕跡，像是熔岩在黑暗的礦井縫隙中短暫閃爍，快得讓他以為是燈火的反光。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就是芬里厄其實已經甦醒了，發出那則帖子的人是在等我們主動跳進去送死？」
「龍王甦醒是幌子？」路明非反問。
「我也是猜的，咱們這群人里就路師兄你知道我身上的事情，芬里厄和耶夢加得是雙生子，所以我用著這具身體，偶爾靈光一現會冒出點奇奇怪怪的點子，也就能跟師兄你講講了。」夏彌悶悶地說。
她嘬了一口冰咖啡，目光投向窗外那巨大而緩慢旋轉的摩天輪。霓虹燈勾勒出它龐大而脆弱的結構，像一件孩童手中的玩具，隨時可能被無形的力量捏碎。
「我能感覺到，芬里厄其實已經甦醒了，他正在地下等著我們闖進去，走入他的天羅地網，然後一把把我們捏碎，轟的一下我們就一起變煙花了。」夏彌說。
氣氛忽然有些嚴峻，路明非的視線跟著夏彌的目光一起看那架摩天輪。
藍港咖啡館窗外巨大的摩天輪，散發著廉價的、令人暈眩的光暈，像一場永不落幕的夢。
冰冷的果汁杯壁凝結的水珠，滴落在路明非手背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清醒。
路明非知道。他知道夏彌即將迎來的並非煙花，而是被名為「耶夢加得」的巨獸從內部撕裂、吞噬、取代。那份殘酷的真相如同烙鐵，日夜灼燒著他的神經。然而此刻，坐在他對面那個努力維持著「夏彌」表象的女孩，對此一無所知—一或者說，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所以你是怎麼猜到芬里厄已經甦醒的事情？」路明非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閒聊的隨意感，他用指尖抹掉手背上的水漬，「哪怕是靈光一現，也得是看見什麼或者聽見什麼想到什麼才有了啟發。」
夏彌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話題會如此自然又直接地跳回到原點。她習慣性地揚了揚眉毛，試圖用誇張的動作掩蓋瞬間的凝滯：「哎呀，路師兄怎麼跟教授一樣嚴肅了？就是一場亂糟糟的夢嘛，夢到北京地底下有大傢伙翻了個身，吵吵嚷嚷的。」她輕巧地擺擺手，想把夢裡那副可怕的畫面描述成不值一提的大貓翻身。
「翻身？」路明非微微前傾，肘部支在桌面上，眼神落在夏彌臉上，專注得像在分析一副複雜的棋局，而不是審視一位即將走向終末的朋友，「很劇烈嗎？
方位呢？北京最近才發生過一次小型地震，而劉和光就是在那次地震後失蹤的。」
他的語氣沒有逼問，只有一種就事論事的探究。但這恰恰是最高明的壓力。
他用「劉和光失蹤」這樣的事實，像一塊沉重的砝碼，輕輕放在了夏彌努力維持的天平一端。
夏彌嘴角的笑容弧度僵硬了一瞬。路明非捕捉到她握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緊，指關節在燈光下泛出青白色。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呼吸更平穩：「是.....
是嘛，原來劉和光是在地震以後失蹤的。不過正統最近不是在全力搜救他嗎，相信不久後一定能找到劉和光。」
她強行扯開話題，聲音帶上慣有的嬌俏，「而且我們也在地鐵上搜過一遍了！今天下午可不是一無所獲呢！我感覺我們幫正統加快進度...
」
「加快你的死亡進度？」路明非截斷了夏彌的話，「你和耶夢加得簽訂了一份契約。」
這十三個字如同冰錐，瞬間擊穿了夏彌精心構築的堡壘。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剛才強撐的笑容徹底凍結、碎裂。
那雙努力閃爍著活潑光芒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深處那絲非人的金色再也無法壓制，劇烈地閃動著，如同熔岩在暴怒翻滾，是驚愕，是恐懼，更是被猛然戳穿秘密後的巨大慌亂。
時間仿佛凝固了。窗外喧鬧的人聲、音樂聲、摩天輪的旋轉噪音，驟然被無限拉遠，模糊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白噪音。咖啡館明亮的光線變得慘白，照在夏彌陡然失去所有生氣的臉上。
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鎖定路明非的眼睛，那裡面不再是熟悉的「路主席」或「可靠師兄」，而是一種令她靈魂都感到刺痛的，瞭然。
一種平靜到殘酷的——洞察。
「師兄，你，都知道啦？」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完全變了一個調子，每個字都像砂紙摩擦著喉嚨。偽裝轟然崩塌，所有的樂觀、俏皮被瞬間剝離，只剩下最赤裸的核心，一個正在走向毀滅宿命的迷茫的載體。
路明非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如寒潭。那平靜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種回答：我知道，並且我知道你知道。
他不需要咄咄逼人，也不需要憤怒嘶吼。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夏彌已經無法再在偽裝中安然存在的事實。
他引導了話題，鋪墊了線索，最後精準無比地投下了那枚名為「耶夢加得」的重磅炸彈，徹底摧毀了夏彌自欺欺人的防禦工事。
「不可能——」夏彌嘴唇翕動著，微弱地抗議，更像一種絕望的吃語，「師兄你——你怎麼可能——」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無處遁形的虛弱和茫然。
她低頭看著自己蒼白、微微顫抖的手，那雙手曾經靈活地拿著筷子搶蘇茜的排骨，曾經調皮地彈過楚子航的腦門，而現在，它們即將握著死神的鐮刀，收割包括她自己在內的一切。
路明非看著她脆弱的後頸曲線，看著她因努力壓抑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強裝的無畏外殼被無情打碎後的兵荒馬亂。
他心底沒有半分遊刃有餘的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汪洋，涌動著巨大的悲慟。
「我能找到辦法的，夏彌。」路明非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活著。」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入水面。夏彌猛地抬頭，眼中的金色光芒劇烈閃爍了一下，最終掙扎著熄滅下去，重新變回那雙靈動的、此刻盈滿了複雜情緒的濕潤眼眸。
她失敗了。
在試圖保護所有人而維持的「樂觀」偽裝遊戲中，她輸得一敗塗地。被路明非用一種她完全未曾預料到的、近乎冷酷的冷靜和精準的邏輯推演，逼到了真相的懸崖邊。
淚水終於不再受控制，洶湧地衝出夏彌的眼眶，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但她沒有發出任何啜泣聲，只是死死咬著下唇，任憑滾燙的液體砸在桌面，暈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不用強裝樂觀，我知道你叫我出來是想告訴我芬里厄已經甦醒的事實，但在幫助其他人之餘。」路明非頓了一下，「夏彌，你不必因為身負耶夢加得的龍骨而感到愧疚，也不用為了不讓朋友擔心而強裝樂觀，我能幫你，我們都能幫你。」
「抬起頭，夏彌。現在告訴我，殺死耶夢加得是否能幫助到你？」路明非的語氣格外平靜。
沉默中，路明非看見夏彌的頭輕輕點了一下。
窗外，藍港依舊流光溢彩。巨大的摩天輪頂端，其中一盞閃爍的彩燈驟然炸裂，迸發出一小簇短暫而刺目的白光，旋即徹底熄滅，融入冰冷的夜空。那殘缺的霓虹輪廓，在玻璃倒影中，恍惚間幻化成了某種蜿蜒盤旋、睥睨眾生的巨蛇之影，冰冷地俯視著咖啡館內被釘在原地的少女。
路明非知道，這場對話的落幕，僅是通往那座名為「耶夢加得」的冰山的最初一步。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夜已深，安頓好老唐之後，路明非分別和諾頓與老唐告別，有些問題還是他們兩個人自己解決的好。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低頭看腕錶，晚上十一點三十四分，他能感覺到正統那四四方方、森嚴厚重如堡壘般的大院在城市的正在呼喚他。
拒絕了老唐通宵網吧的邀請，他決定一個人沿著依舊喧囂的夜色走回去。涼風灌進衣領，稍微吹散了老唐帶來的那團沉重而詭譎的疑雲。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路明非的心也跟著一跳——夏彌。
—簡訊記錄—
「師兄在嗎？師兄睡了嗎？師兄有空嗎？」夏彌23：41
「你說。」路明非，23：42
「師兄你現在方便嗎？」夏彌，23：42
「就我一個人。」路明非，23：43
「零沒和我在一起。」路明非，23：43
「那師兄有空和師妹出來見一面嗎？師兄你留個地址我去找你，儘量離市區遠一點。」夏彌，23：44
「你熟悉北京，你來定，我去找你。」路明非，23：45
「好嘞師兄！師兄喜歡喝什麼？熱可可行嗎？」夏彌，23：46
「檸檬水。」路明非，23：46
「哦了，師兄那我們就在這裡見。地圖位置。」夏彌，23：47
「嗯，我現在就過去。」路明非，23：48.
*
「我有事和夏彌出去一趟，回正統的時候不用等我了，我們就在這裡，事情很重要。地圖位置。」路明非23：52
「嗯，好。」零，23：55
一簡訊記錄—
藍港。
BJ夜晚一個奇特的存在，巨大的玻璃盒子包裹著精心設計的歐陸風情，人工運河在燈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刻意的輝光，霓虹招牌爭奇鬥豔，像塗抹著厚重脂粉的笑臉。巨大的旋轉木馬散發著廉價而喧囂的夢幻感。這裡是消費的天堂，是時尚的秀場，也是————距離龍王、混血種和那些沉重宿命最遙遠的地方一至少表面如此。
路明非趕到時，夏彌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巨大的落地玻璃外，是流光溢彩的運河和摩天輪炫目的光影。她面前擺著一杯插著誇張吸管的冰咖啡和一杯顏色鮮艷的過分的果汁，自己面前則是那杯單調的檸檬水。
她小口吸著果汁，眼睛望著窗外那些閃爍的光斑，側影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甚至有些————透明。
她今晚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連帽衛衣，戴著一頂毛線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部分額發，臉色在五光十色的背景光映照下，顯得比平時更加蒼白，幾乎看不到血色。像一朵放在陽光下太久，快要蔫掉的小雛菊。
「夏彌？」路明非拉開椅子坐下，聲音壓低了，目光鎖定在夏彌臉上。
夏彌像是這才回過神，猛地轉頭，臉上立刻綻開那熟悉得令人心安的、沒心沒肺的笑容：「路師兄！你來啦！」
她晃了晃手中的果汁杯，「快看！彩虹色的！是不是特別夏天？」
但這笑容用力過猛了。她的嘴唇乾得有點起皮，眼下的青黑即使用帽檐遮掩也依舊能看出來，那是一種從身體深處透出來的、揮之不去的疲憊感。
這不是熬夜打遊戲或者複習功課會有的狀態。
路明非仿佛能看到，那鮮活靈動的軀殼之下，某種龐大而恐怖的存在正如同冬眠的蛇，在春寒料峭中開始躁動不安地扭動。
「你看起來不太好，和下飛機的時候不一樣，她來找過你了？」路明非觀察著夏彌的樣子問，想起之前在諾頓館辦公室里和夏彌的交流，「到了北京後，她最近和你有過聯繫？」
夏彌吸果汁的動作頓了一下，長長的眼睫毛低垂下去，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蝶翼般的陰影。她小口小口地嘬著吸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在品嘗最後的甜蜜。窗外的摩天輪緩緩轉動，巨大的霓虹輪圈在她瞳孔里投下流動的光軌，明滅不定。
「是有過啦，但是...」她抬起頭，又揚起笑容，這次淡了些，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明朗，「我現在好得很呀！吃嘛嘛香！就是————嗯，可能今天玩得太瘋，有點點累？」
她用手指比了個小小的「一點點」的手勢，然後打了個嗝，像一隻心滿意足的小動物。
「師兄，」夏彌的語氣忽然正經起來，眼神不再飄忽，直直地看著路明非。
那瞳孔深處，路明非捕捉到了一絲飛快掠過的、非人的金色痕跡，像是熔岩在黑暗的礦井縫隙中短暫閃爍，快得讓他以為是燈火的反光。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就是芬里厄其實已經甦醒了，發出那則帖子的人是在等我們主動跳進去送死？」
「龍王甦醒是幌子？」路明非反問。
「我也是猜的，咱們這群人里就路師兄你知道我身上的事情，芬里厄和耶夢加得是雙生子，所以我用著這具身體，偶爾靈光一現會冒出點奇奇怪怪的點子，也就能跟師兄你講講了。」夏彌悶悶地說。
她嘬了一口冰咖啡，目光投向窗外那巨大而緩慢旋轉的摩天輪。霓虹燈勾勒出它龐大而脆弱的結構，像一件孩童手中的玩具，隨時可能被無形的力量捏碎。
「我能感覺到，芬里厄其實已經甦醒了，他正在地下等著我們闖進去，走入他的天羅地網，然後一把把我們捏碎，轟的一下我們就一起變煙花了。」夏彌說。
氣氛忽然有些嚴峻，路明非的視線跟著夏彌的目光一起看那架摩天輪。
藍港咖啡館窗外巨大的摩天輪，散發著廉價的、令人暈眩的光暈，像一場永不落幕的夢。
冰冷的果汁杯壁凝結的水珠，滴落在路明非手背上，帶來一陣刺骨的清醒。
路明非知道。他知道夏彌即將迎來的並非煙花，而是被名為「耶夢加得」的巨獸從內部撕裂、吞噬、取代。那份殘酷的真相如同烙鐵，日夜灼燒著他的神經。然而此刻，坐在他對面那個努力維持著「夏彌」表象的女孩，對此一無所知—一或者說，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所以你是怎麼猜到芬里厄已經甦醒的事情？」路明非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閒聊的隨意感，他用指尖抹掉手背上的水漬，「哪怕是靈光一現，也得是看見什麼或者聽見什麼想到什麼才有了啟發。」
夏彌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話題會如此自然又直接地跳回到原點。她習慣性地揚了揚眉毛，試圖用誇張的動作掩蓋瞬間的凝滯：「哎呀，路師兄怎麼跟教授一樣嚴肅了？就是一場亂糟糟的夢嘛，夢到北京地底下有大傢伙翻了個身，吵吵嚷嚷的。」她輕巧地擺擺手，想把夢裡那副可怕的畫面描述成不值一提的大貓翻身。
「翻身？」路明非微微前傾，肘部支在桌面上，眼神落在夏彌臉上，專注得像在分析一副複雜的棋局，而不是審視一位即將走向終末的朋友，「很劇烈嗎？
方位呢？北京最近才發生過一次小型地震，而劉和光就是在那次地震後失蹤的。」
他的語氣沒有逼問，只有一種就事論事的探究。但這恰恰是最高明的壓力。
他用「劉和光失蹤」這樣的事實，像一塊沉重的砝碼，輕輕放在了夏彌努力維持的天平一端。
夏彌嘴角的笑容弧度僵硬了一瞬。路明非捕捉到她握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緊，指關節在燈光下泛出青白色。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呼吸更平穩：「是.....
是嘛，原來劉和光是在地震以後失蹤的。不過正統最近不是在全力搜救他嗎，相信不久後一定能找到劉和光。」
她強行扯開話題，聲音帶上慣有的嬌俏，「而且我們也在地鐵上搜過一遍了！今天下午可不是一無所獲呢！我感覺我們幫正統加快進度...
」
「加快你的死亡進度？」路明非截斷了夏彌的話，「你和耶夢加得簽訂了一份契約。」
這十三個字如同冰錐，瞬間擊穿了夏彌精心構築的堡壘。
她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剛才強撐的笑容徹底凍結、碎裂。
那雙努力閃爍著活潑光芒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深處那絲非人的金色再也無法壓制，劇烈地閃動著，如同熔岩在暴怒翻滾，是驚愕，是恐懼，更是被猛然戳穿秘密後的巨大慌亂。
時間仿佛凝固了。窗外喧鬧的人聲、音樂聲、摩天輪的旋轉噪音，驟然被無限拉遠，模糊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白噪音。咖啡館明亮的光線變得慘白，照在夏彌陡然失去所有生氣的臉上。
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鎖定路明非的眼睛，那裡面不再是熟悉的「路主席」或「可靠師兄」，而是一種令她靈魂都感到刺痛的，瞭然。
一種平靜到殘酷的——洞察。
「師兄，你，都知道啦？」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完全變了一個調子，每個字都像砂紙摩擦著喉嚨。偽裝轟然崩塌，所有的樂觀、俏皮被瞬間剝離，只剩下最赤裸的核心，一個正在走向毀滅宿命的迷茫的載體。
路明非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如寒潭。那平靜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種回答：我知道，並且我知道你知道。
他不需要咄咄逼人，也不需要憤怒嘶吼。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夏彌已經無法再在偽裝中安然存在的事實。
他引導了話題，鋪墊了線索，最後精準無比地投下了那枚名為「耶夢加得」的重磅炸彈，徹底摧毀了夏彌自欺欺人的防禦工事。
「不可能——」夏彌嘴唇翕動著，微弱地抗議，更像一種絕望的吃語，「師兄你——你怎麼可能——」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無處遁形的虛弱和茫然。
她低頭看著自己蒼白、微微顫抖的手，那雙手曾經靈活地拿著筷子搶蘇茜的排骨，曾經調皮地彈過楚子航的腦門，而現在，它們即將握著死神的鐮刀，收割包括她自己在內的一切。
路明非看著她脆弱的後頸曲線，看著她因努力壓抑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強裝的無畏外殼被無情打碎後的兵荒馬亂。
他心底沒有半分遊刃有餘的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汪洋，涌動著巨大的悲慟。
「我能找到辦法的，夏彌。」路明非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活著。」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入水面。夏彌猛地抬頭，眼中的金色光芒劇烈閃爍了一下，最終掙扎著熄滅下去，重新變回那雙靈動的、此刻盈滿了複雜情緒的濕潤眼眸。
她失敗了。
在試圖保護所有人而維持的「樂觀」偽裝遊戲中，她輸得一敗塗地。被路明非用一種她完全未曾預料到的、近乎冷酷的冷靜和精準的邏輯推演，逼到了真相的懸崖邊。
淚水終於不再受控制，洶湧地衝出夏彌的眼眶，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但她沒有發出任何啜泣聲，只是死死咬著下唇，任憑滾燙的液體砸在桌面，暈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不用強裝樂觀，我知道你叫我出來是想告訴我芬里厄已經甦醒的事實，但在幫助其他人之餘。」路明非頓了一下，「夏彌，你不必因為身負耶夢加得的龍骨而感到愧疚，也不用為了不讓朋友擔心而強裝樂觀，我能幫你，我們都能幫你。」
「抬起頭，夏彌。現在告訴我，殺死耶夢加得是否能幫助到你？」路明非的語氣格外平靜。
沉默中，路明非看見夏彌的頭輕輕點了一下。
窗外，藍港依舊流光溢彩。巨大的摩天輪頂端，其中一盞閃爍的彩燈驟然炸裂，迸發出一小簇短暫而刺目的白光，旋即徹底熄滅，融入冰冷的夜空。那殘缺的霓虹輪廓，在玻璃倒影中，恍惚間幻化成了某種蜿蜒盤旋、睥睨眾生的巨蛇之影，冰冷地俯視著咖啡館內被釘在原地的少女。
路明非知道，這場對話的落幕，僅是通往那座名為「耶夢加得」的冰山的最初一步。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