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今天的學生不夠健康,明天的社會就不會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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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上午,鄭儀在辦公室處理完幾件緊要的公事,看了看日程安排。

  今天上午,他約了分管教育工作的副市長過來談事。

  這位副市長叫沈立新,是從省教育廳基礎教育處處長崗位上提拔過來的。

  他算是「空降」幹部,當時省里一位主要領導對明州教育發展非常關心,親自向鄭儀推薦了沈立新,認為他專業紮實、思路活、懂政策,能好好抓一抓明州的教育。

  鄭儀經過考察,也覺得沈立新雖然年紀不大,但言談舉止沉穩,對教育工作有自己的見解,便同意了省里的推薦。

  沈立新到任明州兩年多,確實也幹了不少事。

  推動中小學搞標準化建設,一些老破小的學校校舍、環境都改善了不少;

  他力主擴大優質教育資源覆蓋面,組建了幾個教育集團,讓好學校帶動弱校,儘量讓更多孩子能享受好的教育;

  他積極落實省里關於隨遷子女教育的政策,在明州率先全面放開隨遷子女入學門檻,確保每一個來到明州的孩子「有學上」;

  他還牽頭制定了一系列提升教師待遇、加強師資培訓的政策,在一定程度上穩定了教師隊伍,提升了教學積極性。

  可以說,這幾年明州教育的快速發展,包括那個高中生李向陽能夠順利在明州上學、獲得補助,背後都有沈立新的一份功勞。

  在鄭儀的印象里,沈立新屬於那種典型的「專家型」幹部。

  做事認真、說話有條理、匯報時數據清清楚楚,很少說虛的。

  但也正因為他太「專業」、太「務實」,鄭儀有時會覺得,沈立新似乎過於注重「術」的層面,比如政策落實、資源配置、硬體改善、考核指標等。

  而對於「道」的層面,比如教育的本質是什麼?我們要培養什麼樣的人?

  當前教育模式對孩子們的心靈成長可能造成哪些深遠影響?

  這些更深層、也更需要情懷和擔當的問題,他似乎提得不多。

  當然,這也不能全怪沈立新。

  現在的教育體系里,一個管教育的副市長,最先得保證不能出事——校舍不能塌、食堂不能中毒;

  其次要完成各種「硬任務」——升學率、考核評比;

  至於學生心裡苦不苦、成長快不快樂,這些「軟」的、見效慢的事,往往排不到前面。

  周末那個名叫李向陽的高中生的話,讓他對「教育」這件事,有了更深的緊迫感和反思。

  教育這事兒,恐怕不能只盯著「成績單」看了。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請進。」

  門被推開,副市長沈立新走了進來。

  他四十出頭,身材適中,穿著得體的深色西裝,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表情認真而恭敬。

  「鄭書記,您找我?」

  「立新來了,坐。」

  鄭儀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沈立新在沙發上坐下,將筆記本攤開放在膝蓋上,一副隨時準備記錄和匯報的樣子。

  趙希言端了兩杯茶進來,放在兩人面前,然後退了出去。

  「立新,最近教育工作,總體還順利吧?」

  鄭儀喝了口茶,語氣平和地開場。

  「總體順利,書記。」

  沈立新立刻回答。

  「新學期開學的準備都到位了,老師的招錄計劃在推進,有幾所新學校建設也順利,年底前應該能投入使用。」

  「另外,秋季學期的幾個重點安排——教師節表彰、教學質量分析會、校園安全大檢查這些,也都提前做好了預案。」

  他對答如流,看得出對整個系統的情況掌握得很清楚。

  鄭儀點點頭。

  「嗯,這些常規工作,你抓得不錯。」

  他話鋒一轉。

  「不過,我今天找你,主要不是聽這些。」

  沈立新聽了這話,神色更專注起來。

  「周末,我陪家人出去吃飯,碰到了一個咱們明州二中的學生,高二的。」


  鄭儀把遇見李向陽的經過,以及這孩子說的話、提的建議,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沈立新。

  他沒添油加醋,只是把那個高中生的話複述了一遍。

  「……他最後說,他很多同學因為壓力太大,休學了,得了抑鬱症。他希望能多一點自由時間,希望學校的圖書館能有更多課本以外的書。」

  鄭儀說完,看著沈立新。

  沈立新的眉頭,隨著鄭儀的講述,慢慢皺了起來。

  聽完之後,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也似乎在組織語言。

  「書記,您說的這個情況……我也有所了解。」

  沈立新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當前的高中教育,尤其是像二中這樣的重點高中,升學壓力確實非常大。」

  「學校、老師、家長,包括學生自己,都把考一個好大學當成唯一的目標。」

  「在這種氛圍下,學生課業負擔重,精神壓力大,是普遍現象。」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無奈。

  「我們也嘗試過一些措施,比如要求學校不得隨意占用學生周末補課,規定每天的作業量上限,提倡開展社團活動等等。」

  「但說實話,效果……有限。」

  「為什麼?」

  鄭儀問。

  「原因很複雜。」

  沈立新翻開筆記本,似乎想找些數據支撐。

  「最根本的,還是評價體系問題。」

  「高考的指揮棒擺在那裡,全社會對升學率的看重程度,短期內很難改變。」

  「學校有升學率的壓力,校長要拿這個成績說話;

  老師有教學成績的壓力,這跟職稱、績效掛鉤;

  家長更是望子成龍,生怕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在這種層層壓力傳導下,學生成了承受的終端。」

  「我們教育局出台的『減負』規定,到了學校層面,很容易被打折扣,或者『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比方說,不准周末補課,有的學校就改成『集中自習』,或者找個外面的『專家』來開『講座』。」

  「規定作業不能太多,老師就布置『彈性作業』、『建議完成』,實際上學生不寫就跟不上。」

  「至於社團活動、圖書館建設這些『軟性』的東西,在升學壓力面前,很容易被邊緣化。」

  沈立新的分析很到位,也說出了這個問題的癥結所在。

  這也是教育系統內部公認的難題。

  聽到沈立新的分析,鄭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的氣氛,有短暫的沉默。

  沈立新的分析,點出了問題的表象。

  評價體系單一,升學壓力層層傳導,導致學校、老師、家長和學生都被綁在了高考這輛戰車上。

  這沒錯。

  作為分管教育的副市長,能看到這一層,並承認改革的艱難,已經算是有清醒的認識了。

  但鄭儀知道,問題的根源,比沈立新說的,還要更深,更……讓人感到無力。

  「立新,你說的這些,都對。」

  「但這些都是『果』,不是『因』。」

  沈立新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鄭儀。

  「你說高考是指揮棒,沒錯。全社會都看重升學率,也沒錯。」

  「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高考會成為唯一的、決定性的指揮棒?」

  「為什麼『考一個好大學』這件事,對無數普通家庭來說,成了關乎命運、甚至生死攸關的頭等大事?」

  沈立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到鄭儀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鄭書記今天叫他來,不是想聽他匯報工作,而是想跟他探討更深層次的東西。

  「因為,對於絕大多數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來說……」

  「高考,幾乎是他們實現階級跨越、改變自身和家庭命運的唯一希望,甚至是最重要的途徑。」

  「讀一個好大學,就意味著有機會找到一份好工作,意味著有機會留在大城市,意味著有機會擺脫父母那一輩的活法,過上不一樣的日子。」


  「這種希望,這種壓力,這種孤注一擲的期盼,全都壓在了這場考試上。」

  「所以,他們能不拼命嗎?能不全家老小一起卷嗎?」

  沈立新點了點頭,這些他當然也明白。

  「但是,」

  鄭儀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一絲冷意。

  「有些人,並不希望有太多的人,通過這條狹窄的通道爬上來。」

  「為什麼?」

  沈立新下意識地問,問出口才覺得這個問題似乎有點……敏感。

  「因為,爬上來的人多了,他們占據的『好位置』,他們享受的『好資源』,就可能被分走。」

  「現有的階級固化就會被打破。」

  「蛋糕就這麼大,多一個人來分,每個人分到的就少了。」

  鄭儀的措辭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銳,完全不像一個市委書記在正式場合該說的話。

  但他似乎並不在意。

  「所以,怎麼辦呢?」

  鄭儀自問自答。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這條通道,變得更窄,更難走。」

  「不斷地加大高考的門檻和難度。」

  「增加考試的科目,提高試題的區分度,把競爭從『有沒有大學上』,變成『有沒有好大學上』,再變成『有沒有頂尖專業上』……」

  「內卷,就這麼越來越嚴重。」

  「成千上萬的家庭,投入無數的時間、金錢、精力,甚至犧牲孩子的健康和童年,只為爭奪那幾個越來越少的名額。」

  「大部分人,註定是陪跑,是分母。」

  「他們的付出和痛苦,在宏觀的數字面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而那些……」

  鄭儀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那些擁有更多資源、更多選擇的家庭呢?」

  「他們當然也會讓孩子努力,甚至更努力。」

  「但同時,他們早就準備好了退路,甚至……捷徑。」

  「高考這條路走不通,或者走得太累,沒關係。」

  「可以送孩子出國留學,鍍一層金回來,學歷有了,見識也有了,甚至人脈都有了。」

  「可以利用某些『特招』政策,比如體育特長生、藝術特長生,或者一些比較靈活的『綜合素質評價』,讓孩子用較低的分數進好大學。」

  「還有更隱秘的,直接利用關係和資源,在招生環節進行操作……」

  「他們不需要像普通家庭那樣,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次考試上。」

  「他們有無數種方法,可以繞過或者減輕高考這座獨木橋的殘酷。」

  「而對於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高考,就是那條唯一、狹窄、且越來越擁擠的獨木橋。」

  「掉下去,可能就很難再爬起來。」

  「所以,他們能不焦慮嗎?能不拼命嗎?」

  「他們越拼命,競爭就越激烈,門檻就越高,通道就越窄……形成一個看似無解的死循環。」

  鄭儀說完,辦公室里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

  沈立新已經完全驚呆了。

  他沒想到,鄭書記會如此直白、如此犀利地剖析這個問題。

  這已經超出了教育的範疇,觸碰到了社會結構、資源分配、階層流動這些更深、也更難言說的層面。

  作為教育系統的幹部,沈立新不是沒想過這些,但很多時候,他只能把它們歸為「體制問題」「社會問題」,覺得光靠教育部門解決不了。

  他更多把心思放在自己職權範圍內,儘量在「公平」和「效率」之間找平衡,比如落實隨遷子女入學、推動義務教育均衡、規範招生這些事。

  他認為,或許是他騙自己,能做到這些,就已經算盡職盡責了。

  「書記……您的意思是……」

  沈立新聲音有些乾澀,他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更不知道鄭書記今天跟他說這些,到底希望他做什麼。

  「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要立刻、徹底推翻現有的高考制度。」


  「那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牽涉面太廣,不是明州一個市能解決的。」

  「但是,」

  鄭儀加重了語氣。

  「我們不能因為根源難改,就對眼前的問題視而不見,或者用『無能為力』來搪塞!」

  「那個叫李向陽的學生,他說得對!」

  「我們至少可以在職權範圍內,試著做些力所能及的改變!」

  「去緩解孩子們的痛苦!去豐富他們的精神世界!去告訴他們,人生不是只有一場考試!」

  鄭儀盯著沈立新。

  「立新,你告訴我,給高中生每周多安排半天自由活動時間,難不難?」

  「給學校的圖書館多配一些課本之外的、能開闊眼界的書,難不難?」

  「組織一些能放鬆身心的文體活動,辦幾場心理輔導講座,難嗎?」

  「把學校里那些『高考就是一切』之類的標語減一減,多掛點鼓勵成長、健康向上的氛圍,難嗎?」

  鄭儀一連串的發問,讓沈立新額頭開始冒汗。

  「從操作上來說……不難。」

  他實話實說。

  「那為什麼我們之前做的,效果『有限』?」

  鄭儀追問。

  「是決心不夠?還是潛意識裡,也覺得這些事情『不重要』,比不上升學率那個硬指標?」

  沈立不得不承認,鄭書記說中了他潛意識裡的某些想法。

  在內心深處,他雖然也同情學生們的壓力,但在安排工作、分配資源時,還是會下意識地把升學率、中考高考成績這些「顯性」指標放在更優先的位置。

  因為這些東西,最容易被看到,最容易出「成績」。

  而那些關乎心理狀態、精神成長的「軟工作」,投入大、效果慢,搞不好還要被人說「不務正業」。

  「書記,我……」

  沈立新想解釋,但又覺得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

  「立新,我不是在批評你。」

  鄭儀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的難處,也知道整個教育系統的慣性有多大。」

  「但是,現在時代不一樣了。」

  「家長們的觀念也在變。他們開始重視孩子的心理健康,開始理解孩子的不容易。」

  「我們不能再用老眼光、老辦法來看待這個問題了。」

  鄭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這件事,必須認真研究。」

  「但不是關起門來研究文件!」

  「要真正走到學生中間去,聽聽他們的心聲!」

  「要拿出決心來!」

  「如果連我們這些掌舵者,都因為覺得『難』而不敢碰、不願改,那下面的學校、老師,就更不會有動力去改變!」

  「你記住一句話——」

  「今天的學生不夠健康,明天的社會就不會健康!」

  「當他們帶著滿身的疲憊、焦慮、甚至心理創傷走出校園,你覺得他們會用什麼樣的心態去對待工作?對待生活?對待這個社會?」

  「一個充斥著壓抑和絕望感的年輕一代,會給我們帶來一個怎樣的未來?」

  「這不是危言聳聽!」

  沈立新感到一陣心悸。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做事」,在「推進」教育發展。

  可現在看來,他或許太糾結於方法上的「術」,而忽略了教育最根本的「道」——那就是對人的關心和培養。

  「書記,我明白了!」

  沈立新站起身來,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猶豫和謹慎。

  「是我的工作思路有問題!過於保守,過於注重表面!」

  「我回去立刻組織人手,深入調研,儘快拿一個能落地、能見效的方案出來!」

  「就從您說的那幾個具體點入手:增加學生自主時間、豐富圖書館藏書、加強心理健康教育、改變唯分數論的宣傳導向!」

  「我會親自下到幾所高中去,和學生、老師、家長面對面聊!」

  「阻力肯定有,但這次,我們必須拿出決心來!」

  看到沈立新態度的轉變,鄭儀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個態度!」

  「方案成熟後,直接報給我!」

  「這件事,市委來牽頭,我來推動!」

  「出了問題,我負責!」

  有了鄭儀這句話,沈立新心裡最後一點顧慮也煙消雲散了。

  「是!書記!我馬上就去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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