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基層是最好的課堂,群眾是最好的老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鄭儀原本打算直接回市裡的。

  陳匣去臨川掛職副書記的事情,需要儘快敲定。

  但就在某個瞬間,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跳了出來——鄭浩。

  他那個倔強、自尊心極強、寧願在基層吃苦也不願輕易向他開口的弟弟。

  今天來臨川,行程緊湊,都是公開活動。

  他當然知道鄭浩就在臨川住建局,但他不能,也不會在這種場合特意去見他。

  那不是關心,那是給他添麻煩,也是給自己找不必要的關注。

  但現在,行程結束了。

  去看看他。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揮之不去。

  雖然自己選擇了從政這條路,註定要將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工作之中,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要變成一個六親不認、冷酷無情的官僚。

  家庭,親情,在他心中始終占據著重要的位置。

  尤其是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如今獨自在基層摸爬滾打的弟弟,他始終存著一份牽掛和擔憂。

  他知道鄭浩的脾氣,知道他不想活在自己的光環下。

  所以,他從未動用權力為鄭浩鋪路,只是在他筆試失利、心灰意冷時,提供了一個相對穩妥的鍛鍊機會。

  借著城投集團項目協調員的名義,把他放到臨川住建局。

  鄭儀希望他能真正沉下去,了解最真實的華夏,磨礪心性。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真的能完全放心。

  尤其是最近,從鄭浩偶爾通電話時欲言又止的語氣,以及側面了解到的一些情況,他知道鄭浩在臨川過得並不輕鬆,甚至可能遇到了一些挫折和委屈。

  今天既然來了臨川,又恰好有這樣的「空檔」,何不親自去看一看?

  以一個兄長的身份,而不是市委副書記的身份。

  讓陳默同行,也合情合理。

  畢竟,鄭浩是「掛」在城投集團名下來的,陳默作為鄭浩名義上的最高領導,關心一下派到基層的年輕員工,說得過去。

  這既不會給鄭浩帶來太多壓力,也能讓自己和陳默親眼看看他的真實生活狀態。

  於是,在離開臨川縣城前,鄭儀對司機吩咐了一句,繞道去了鄭浩租住的那個老舊小區。

  車子停在樓下不起眼的角落。

  鄭儀和陳默步行上樓。

  陳默事先已經通過城投集團在臨川的分支機構,了解到了鄭浩的具體住址。

  看著這棟牆皮有些剝落、樓道昏暗的老樓,陳默心裡也有些感慨。

  鄭副書記的親弟弟,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這和他印象中那些高幹子弟的生活,相去甚遠。

  也讓他對這位從未謀面的年輕人,多了幾分好奇和……敬意。

  敲了半天門,沒人應。

  鄭儀看了看時間,估計鄭浩還沒下班,或者在外面忙。

  他略一沉吟,對陳默說:

  「等等吧。」

  陳默立刻明白了鄭儀的意思。

  他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幾分鐘後,一個穿著物業制服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來,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他是城投集團旗下物業公司的人,這個小區雖然老舊,但部分物業也被城投集團整合了。

  看到陳默,物業經理顯然認出了這位集團大佬,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陳默擺了擺手,低聲交代了幾句。

  物業經理連忙點頭,用備用鑰匙打開了鄭浩的房門,然後識趣地迅速離開。

  鄭儀和陳默走進了鄭浩的出租屋。

  房間很小,一覽無餘。

  一張舊木床,一個簡易衣櫃,一張擺著筆記本電腦的書桌,兩把椅子,再無他物。

  收拾得倒是很乾淨,東西擺放整齊,但難掩簡陋和清貧。

  書桌上,除了電腦,還堆著一些文件和書籍,大多是城市建設、政策法規之類的。

  鄭儀走到書桌前,目光掃過那些書籍和攤開的筆記本。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工作要點、學習心得,字跡工整。

  他隨手拿起一本翻開,裡面不僅有對政策的理解,還有對一些社會現象的思考,甚至還有對工作中遇到的具體問題的分析和建議。

  比如,關於如何更人性化地推進拆遷,關於殘疾人就業幫扶的困境等等。

  雖然有些想法還顯稚嫩,但看得出,鄭浩是在真正地思考和投入。

  陳默也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心中暗暗點頭。

  這個年輕人,確實和那些混日子的不一樣。

  兩人沒有動任何東西,就這麼站在房間裡,等著鄭浩回來。

  所以,當鄭浩滿身灰塵、一臉疲憊地推開門,看到屋裡赫然站著哥哥鄭儀和城投集團老總陳默時,整個人都懵了。

  他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以為自己走錯了門,或者出現了幻覺。

  「哥……陳總?你們……你們怎麼……」

  鄭浩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訝而有些結巴,他看了看門牌號,又看了看屋裡的兩人,確認自己沒走錯。

  鄭儀看著弟弟那副狼狽又錯愕的樣子,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眼神裡帶著兄長特有的關切。

  「怎麼,三個月不見,連你親哥都不認識了?」

  鄭儀看著弟弟愣在門口那副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沒急著解釋,只是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輕輕撣了撣鄭浩肩膀上還沒拍乾淨的灰塵。

  動作自然而親昵,帶著長兄如父般的關切。

  「忙了一天?看你這一身灰。」

  鄭儀的語氣很平常,就像任何一個哥哥看到晚歸的弟弟時會說的話。

  這簡單的動作和話語,瞬間化解了鄭浩大部分的緊張和錯愕。

  他下意識地也低頭拍了拍身上的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幫之前那個拆遷戶搬了個家,剛弄完。」

  這時,站在一旁的陳默也適時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笑容,主動向鄭浩伸出手:

  「鄭浩同志,你好。我是城投集團的陳默。」

  「陳總您好!」

  鄭浩連忙伸出還有些髒的手,又覺得不妥,想縮回來,但陳默已經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手,力道適中,沒有一絲嫌棄。

  「早就聽鄭書記提起過你,年輕有為,在基層鍛鍊得很紮實。今天總算見到了。」

  陳默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禮貌,又將鄭儀和鄭浩的關係點明在「兄弟」範疇內,避免了其他不必要的猜測。

  「陳總您過獎了,我剛參加工作,還在學習階段。」

  鄭浩謙遜地回應,心裡卻因為陳默的平易近人和哥哥的突然出現,而感到一絲暖意。

  鄭儀指了指屋裡那兩把簡單的椅子:

  「別站著了,坐吧。」

  鄭浩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招呼兩人坐下,自己則有些侷促地站在床邊,感覺這小小的房間因為多了兩位「大人物」而顯得格外擁擠。

  「哥,陳總,你們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鄭浩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想去找杯子倒水,卻發現暖水瓶是空的。

  「別忙活了。」

  鄭儀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客氣。

  「今天來縣裡有點事,順路過來看看你。陳總正好也在,就一起過來了。」

  他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句,然後目光落在鄭浩臉上,帶著認真的詢問:

  「怎麼樣,這三個月?在縣裡還適應嗎?都幹了些什麼?」

  終於還是問到了這個問題。

  鄭浩的心微微緊了一下。

  他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旁邊面帶微笑、眼神卻透著審視意味的陳默。

  他知道,自己不能撒謊,也不能誇大。

  在這兩位久經沙場的老江湖面前,任何不實之詞都會顯得幼稚可笑。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用平實的語言,把這三個月來的經歷,簡要地說了一遍。

  從剛到時在老舊小區改造辦公室跑腿打雜,跟著王主任、李副主任下社區調解矛盾;


  到被馬副局長借調到局辦公室,開始接觸一些材料撰寫和企業對接,包括那次讓他倍感煎熬的酒局;

  再到獨立處理吳家那個「釘子戶」的拆遷協調,如何發現吳成的困難,如何一次次跑殘聯碰壁,如何最終通過真誠打動吳家,讓他們自願簽字;

  也包括他觀察到的一些基層現象,比如殘聯的人浮於事,馬副局長那套「草台班子」理論,以及他內心因此產生的困惑和掙扎……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訴苦,只是陳述事實。

  但說到最後,尤其是提到自己處理的都是一些「小事」、「雜事」,為了一個殘疾人的工作認定跑斷腿,最終解決問題的辦法也談不上多高明時,他的語氣里還是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窘迫和……自我懷疑。

  他覺得,在哥哥和陳總這樣動輒決策億級項目、謀劃城市發展大局的人面前,自己這三個月忙活的這些雞毛蒜皮,實在是……微不足道,甚至有點拿不出手。

  他微微低著頭,聲音也越來越小:

  「……差不多就這些了。都是一些基層的具體事,沒什麼……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完,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哥哥。

  鄭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失望,也沒有鼓勵,只是靜靜地聽著。

  旁邊的陳默,也只是微微頷首,看不出喜怒。

  這種沉默,讓鄭浩更加不安。

  他感覺自己像是個交了一份平庸答卷的學生,在等待老師的評判。

  就在鄭浩幾乎要忍不住開口為自己辯解幾句的時候,鄭儀終於說話了。

  他的聲音很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小浩。」

  鄭儀看著弟弟,目光深邃。

  「你覺得,你乾的這些,是小事?是雜事?」

  鄭浩張了張嘴,想說是,但在哥哥的目光下,那個「是」字卡在喉嚨里,沒能說出來。

  鄭儀沒有等他回答,繼續緩緩說道:

  「我記得你之前跟我打電話,說起對基層的認識,提到了『生態』這個詞。說得很好。」

  「那你告訴我,一個健康的基層『生態』,是由什麼構成的?」

  鄭浩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思考起來。

  「是由……無數個具體的、微小的個體和事件構成的。」

  他不太確定地回答道。

  「沒錯。」

  鄭儀肯定地點了點頭。

  「就是由千千萬萬個像吳成那樣的家庭,千千萬件像拆遷協調、殘疾人幫扶那樣的『小事』構成的!」

  「你處理的每一件所謂的『小事』,背後都可能牽扯著一個家庭的生計,一個人的命運,甚至影響著局部區域的穩定。」

  「你覺得吳家的拆遷是小事?但對吳家來說,那是天大的事!」

  「你覺得幫吳成找個工作是小事?但對吳成來說,那可能是他重拾生活信心的起點!」

  鄭儀的語氣漸漸加重,帶著一種教誨與激勵的力量。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你現在剛接觸基層,從最基礎、最具體的事情干起,這是好事。」

  「這說明你沉下去了,你沒有飄在空中,拿那些高傲的,不切實際的偏見去看待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你在真正地接觸這個社會。」

  「你能認真地對待這些『小事』,這個態度,比你處理事情的結果更重要。」

  「這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恰恰相反,這正是你最寶貴的財富!」

  鄭浩的心,隨著哥哥的話語,劇烈地跳動著。

  他原本的那些窘迫和自我懷疑,開始慢慢消失。

  「小浩,你記住。」

  「正是因為有了這種在基層摸爬滾打的經歷,親眼看過、親手處理過這些最具體、最真實的問題,你才會對這個世界有更獨特、更深刻的認識。」

  「這種認識,是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聽匯報永遠無法替代的!」

  「它將告訴你,權力應該為什麼人服務?政策應該如何制定才能更接地氣?發展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麼?」


  「它會在你將來到達更重要的崗位時,讓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應該怎麼幹!」

  「它會讓你在做出決策時,心裡始終裝著那些具體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冷冰冰的數字和指標!」

  「這,就是你這段基層經歷的最大價值!」

  鄭浩之前總覺得,自己乾的這些事,上不了台面,在哥哥和陳總這樣的大人物面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他甚至暗暗擔心,哥哥會不會覺得他無能,三個月了還在處理這些雞毛蒜皮。

  可現在哥哥告訴他,這才是最寶貴的財富。

  不是結果,而是態度;不是位置,而是經歷。

  他用力點了點頭:

  「哥,我明白了!」

  「你放心,我不會好高騖遠,也不會覺得這些事小。我會繼續踏踏實實地干,把每一件經手的事,都當成了解基層、鍛鍊自己的機會!」

  看著弟弟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和透徹,鄭儀欣慰地笑了。

  他知道,鄭浩這塊璞玉,需要的就是這樣的打磨和點撥。

  他拍了拍鄭浩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站在一旁的陳默,看著這對兄弟,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鄭書記這番話,何嘗不是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陳默能有今天,不就是因為當年也是從基層一步步幹起來的嗎?

  他太清楚基層的複雜和艱辛,也太明白那種從具體事務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經驗和眼光,是何等的珍貴。

  正是因為有過相同的經歷,他才更能理解鄭書記的施政理念,為什麼總是那麼注重民生,那麼強調基層基礎,那麼反對形式主義和官僚主義。

  因為鄭書記自己,就是從最基層一步步走上來的。

  他見識過真實的民生多艱,了解底層幹部和群眾的所思所想。

  他的政治手腕和戰略眼光固然高超,但那顆「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那份對普通人的深切關懷,才是他能走到今天、並且能讓自己這樣的幹部心甘情願追隨的根本原因!

  政治手段是為了進身之階,這沒錯。

  但作為一個黨員,所作所為的一切都必須為人民和社會負責。

  陳默不禁回想起自己跟隨鄭書記這幾年的點點滴滴。

  從四海集團的雷霆手段,到「新明州建設」的宏圖偉略,再到對城投集團轉型「城市運營商」的遠見卓識……

  鄭書記的每一個決策,背後都有著深刻的現實考量和對長遠發展的謀劃。

  他不僅僅是一個精通權術的官僚,更是一個心懷天下的實踐者!

  想到這裡,陳默看向鄭儀的目光,更多了幾分由衷的敬佩和堅定。

  他上前一步,語氣真誠地對鄭浩說:

  「鄭浩同志,鄭書記說得非常對。」

  「基層是最好的課堂,群眾是最好的老師。」

  「你能有這樣的認識,並且在實踐中堅持,非常難得。」

  「城投集團派你到基層鍛鍊,就是希望你能紮下根,長本事。」

  「以後在工作中遇到什麼困難,或者有什麼想法,也可以直接向我反映。集團會全力支持你在基層的鍛鍊和成長。」

  陳默的表態,既是對鄭浩的鼓勵,更是對鄭儀指示的堅決貫徹。

  鄭浩連忙感謝:

  「謝謝陳總!我一定努力,不辜負集團和領導的期望!」

  鄭儀看著眼前這一幕,微微頷首。

  他對陳默的反應很滿意。

  這是一個懂得領會意圖、並且知道該如何落實的得力幹將。

  有陳默在城投集團坐鎮,他對「新明州建設」第二階段的推進,更有信心了。

  「好了,時間不早了。」

  鄭儀看了看手錶。

  「我們也該回去了。」

  他轉向鄭浩,語氣恢復了兄長的溫和。

  「你早點休息。工作上,多聽、多看、多學、多思考。生活上,照顧好自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