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泥潭裡鑽出來的草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程悅合上書本,目光清澈地看向父親.

  「我覺得,他這麼拼命,不是為了權力。」

  程安書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女兒的回答:

  「哦?那為了什麼?」

  程悅回想起摩天輪上的那一幕。

  那天,鄭儀坐在她對面,城市的燈火在他身後鋪展開來,他的神情比平時放鬆,但眼底深處仍藏著某種緊繃的情緒。

  「……我只是怕鬆懈了,就會被甩開。」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不確定。

  「爸,你不覺得奇怪嗎?」

  程悅輕聲說道。

  「他明明已經足夠優秀了,筆試第一、王部長賞識、師兄師姐都願意幫他,可他還是像在追趕什麼一樣,一刻都不敢停。」

  程安書沉默片刻,若有所思。

  確實,鄭儀的進取心遠超常人。以他的年紀和背景,能在短短時間內走到這一步,已經算是驚艷。

  但鄭儀似乎並不滿足於「比別人強」,而是迫切地想要「更強」。

  這不像是單純的野心。

  程悅繼續說道:

  「如果只是為了權力,他大可以借您的勢、借王部長的勢,甚至利用周慕雲的資源儘快往上爬,可他偏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既借力,又保持距離。」

  程安書的目光在窗外停留片刻,終於嘆了口氣:

  「農民家庭出身,偏偏考了個高考狀元;學的是政法,行事卻比官場老手還老練;表面溫和謙遜,骨子裡又透著一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

  他搖搖頭,眼中透著一絲罕見的困惑:

  「這小子像是憑空蹦出來的怪物,不合常理。」

  程悅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爸,我第一次聽您用這種語氣評價一個人。」

  程安書揉了揉太陽穴,也忍不住笑了:

  「因為第一次遇到這種人。」

  他頓了頓,語氣漸漸認真:

  「按理說,一個毫無背景的農村孩子,就算再聰明,踏入社會也該摸爬滾打好幾年才能開竅。可鄭儀不一樣,他像是……」

  「像是生來就知道規則?」

  程悅接話。

  程安書緩緩點頭:

  「對,而且他不僅知道規則,還懂得如何駕馭規則。」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在王振國、程安書、周慕雲這三方勢力之間遊走而不失分寸,甚至隱隱有反客為主的架勢,這已經不是「聰明」能解釋的了。

  鄭儀……

  他就像一條從泥潭裡鑽出來的草蟒,隱忍蟄伏,不露爪牙,卻能在機會來臨時,一口咬住命運的咽喉,順勢騰空化龍。

  夜已深,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次熄滅。

  鄭儀的公寓裡,檯燈的光線柔和地籠罩著書桌。

  他面前攤開幾份文件,王振國給的特訓營資料、自己整理的江東省近年的政策彙編、面試可能涉及的熱點案例分析,甚至還有程安書過去幾年的公開講話紀要。

  他並不是盲目地瀏覽,而是有條不紊地勾畫重點,試圖從中抽出一個清晰的脈絡。

  王振國提倡什麼?程安書強調什麼?二者之間的平衡點在哪裡?

  這是他要準備的「話題」,明晚與程安書的交談,絕不能只是禮節性的拜訪。

  次日,天空瀰漫著火紅的晚霞,程家的門鈴響起。

  鄭儀準時登門,手上依舊提著些簡單的伴手禮,一盒上好的茶葉,兩本裝幀考究的政經類書籍。禮不貴重,卻顯得用心。

  程安書親自開的門,一身居家便裝,比起上次會面時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長輩的隨意。

  「來了?進來坐。」

  客廳里,程悅端上茶水,沖鄭儀微微頷首,隨即識趣地退開。

  鄭儀入座,神色恭敬卻不拘謹:

  「秘書長,打擾了。」

  程安書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客套:

  「聽說王振國已經把特訓營的事定下來了?」


  「是的。」

  鄭儀沒有隱瞞,但話鋒一轉。

  「但您上次教導我的『穩中求進』,我一直記著。」

  一句話,既承認了自己屬於王振國的培養序列,又表明了仍舊尊重程安書的政治立場。

  程安書端起茶杯,目光深邃:

  「你對這次面試,怎麼看?」

  這個問題,既是考驗,也是點撥。

  鄭儀沉思片刻,答道:

  「面試是門檻,但不是終點。無論評分如何,我都會把這次機會當作一個開始,而非終點。」

  他沒有糾結於「考官是否公平」,也沒有刻意強調「自己筆試第一的優勢」,而是將話題拉到了更高的層面,這不是一場需要斤斤計較的考試,而是他仕途長跑的第一步。

  程安書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放下茶杯,語氣放緩了些:

  「你比同齡人成熟,但官場這條路,遠比你想像的複雜。」

  「請秘書長指點。」

  鄭儀坐直身體,態度誠懇。

  程安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你覺得,青年幹部最缺什麼?」

  鄭儀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認真思考後,才緩緩道:

  「眼界和定力。」

  「哦?」

  程安書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

  「展開說說。」

  「青年幹部有衝勁,但往往缺乏『站高一層』的格局,容易陷入具體事務,看不清全局。」

  鄭儀聲音保持著一貫的沉穩。

  「另一方面,面對誘惑和壓力時,又容易搖擺不定,缺少『任爾東西南北風』的定力。」

  程安書微微頷首,又問:

  「那你有定力嗎?」

  鄭儀對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閃:

  「我有想走的路,也有必須守住的底線。」

  沒有誇誇其談,也沒有空泛表態,而是用最簡單的一句話,表明了自己的立場,他有方向,也有原則。

  程安書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好。」

  這個「好」字,不是客套,而是認可。

  「王振國看重你的銳氣,我欣賞你的清醒。」

  程安書直截了當。

  「江東省不缺能幹的幹部,但既懂進取又知克制的,不多。」

  鄭儀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極重,它不僅是對自己的評價,更是某種意義上的「通行證」。

  程安書在告訴他:你可以走改革的路,但必須掌握分寸。

  「秘書長的教誨,我一定牢記。」

  程安書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

  「對了,悅悅說你最近都沒怎麼聯繫她?」

  鄭儀一怔,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到程悅身上。

  他斟酌了一下,坦然道:

  「最近在準備面試,不想分心,也不想耽誤程悅的時間。」

  沒有編造藉口,也沒有刻意疏遠,而是以「專注事業」作為理由,既不傷人,又不失真誠。

  程安書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哈哈大笑:

  「你小子啊……」

  笑聲里,既有無奈,也有欣賞。

  他知道,鄭儀已經給出了最符合「政治生物」本色的答案,不會為了討好他而刻意接近程悅,也不會因為避嫌而刻意疏遠。

  一切以「合適」為準。

  這便是鄭儀的風格,清醒,克制,步步為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