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切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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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出租屋,鄭儀重重地坐在床邊,望著斑駁的天花板發呆。

  書桌上還攤著省法學會論壇的發言稿,寫著各種漂亮的理論和官方的措辭。可現在那些文字看起來如此空洞,像是漂浮在紙上,沒有半點重量。

  張海峰的話不斷在耳邊迴響。

  「你現在……算是大人物了吧?」

  鄭儀捂住臉,深深吸了一口氣。

  重生以來,他太執著於「贏」,太執著於彌補前世的遺憾,太執著於要在權貴面前證明自己……以至於差點忘了最初的初心。

  是的,他的確在成長,在積累人脈,在向上攀爬。

  但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讓自己的名字受人尊敬?

  還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為像張海峰這樣的人做點什麼?

  鄭儀突然抓過鋼筆,在發言稿上劃掉整整一頁空泛的論述,重新寫下一行字:

  「真正的法治進步,不在於條文多麼完美,而在於每一個普通人都能感受到公平正義。」

  落筆的瞬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鄉鎮辦公室的夜晚,看到前世的自己對著電腦屏幕,無力地修改著永遠通不過的申報材料。

  但現在不同了。

  他撕掉原先的發言稿,鋪開嶄新的紙張。

  這一次,他要講張海峰的故事,講那些被拖欠的工資,講那些看不懂的法律文書,講一個搬運工如何用自學的知識捍衛尊嚴。

  這也許不是最「聰明」的選擇,在那種場合談農民工維權,或許會得罪某些利益集團,或許會讓一些領導覺得不合時宜。

  但這是對的。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是程悅。

  「餵?」

  鄭儀接起來。

  「論壇發言準備得怎麼樣了?」

  她語氣輕快。

  「我爸說這次有幾個重要人物會來。」

  鄭儀看著眼前剛寫個開頭的稿子,忽然笑了:

  「可能會讓某些人不太舒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傳來一聲輕笑:

  「這才像你,有什麼需要的資料,儘管找我。」

  鄭儀知道對方對自己的好意,但他拒絕了,因為有些資料,從來都不是紙上得來的。

  掛斷電話,鄭儀望向窗外的夜空。

  星光黯淡,但很清晰。

  他終於明白:

  真正的重生不是改變命運軌跡,而是在每一個選擇面前,記得自己是誰。

  這幾日,鄭儀沒再去圖書館,而是輾轉搭乘公交和地鐵,穿越半個城區去城南物流園找張海峰。

  第一次踏入物流園時,撲鼻的機油味和嘈雜的機械轟鳴讓他腳步微頓。

  這裡與他平日接觸的學術殿堂、政府機關截然不同,貨櫃車揚起塵土,工人們喊著號子裝卸貨物,汗水浸透的工服在陽光下泛著鹽霜。

  「這邊!」

  張海峰從一輛大貨車上跳下來,抹了把臉上的灰。

  「你怎麼真來了?」

  「來取經。」

  鄭儀晃了晃手裡的筆記本。

  「不歡迎?」

  張海峰咧嘴一笑,露出與黝黑膚色對比鮮明的潔白牙齒。

  接下來的日子裡,鄭儀跟著張海峰體驗了真正的基層。

  凌晨四點,他們蹲在馬路牙子上啃包子,聽工友們抱怨包工頭剋扣工時;

  正午烈日下,他幫忙搬運小型貨物,掌心很快磨出水泡;

  傍晚的工棚里,幾個農民工圍著鄭儀,七嘴八舌講述討薪時的遭遇。

  「最氣人的不是沒錢。」

  一個滿臉皺紋的大叔捶著桌子。

  「是那些穿制服的,看一眼我們髒兮兮的衣服,連材料都不仔細瞧就說證據不足!」

  夜色漸深時,鄭儀會請所有人去路邊攤吃炒粉。工友們起初拘謹,幾杯啤酒下肚便掏心掏肺。


  「小鄭你是文化人,幫我們看看這合同有沒有貓膩?」

  「我家娃在學校被欺負,老師偏袒城裡孩子,這能告嗎?」

  「村里征地補償款不對勁,該找哪個衙門?」

  這些問題樸實而尖銳,常常讓鄭儀陷入沉思。

  某天深夜,張海峰送他到公交站:

  「沒想到你真能待這麼久。」

  「這才是真實的社會。」

  鄭儀望著遠處未熄燈的工棚,語氣沉重。

  「比任何學術論壇都深刻。」

  最後一班公交緩緩駛來。

  上車前,張海峰突然塞給他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工友們湊的,說是諮詢費。」

  鄭儀猛地推回去:

  「胡鬧!」

  「拿著吧。」

  張海峰按住他的手。

  「他們不想欠人情。」

  月光下,信封里零散的紙幣泛著毛邊,最大面額是二十元。

  鄭儀眼眶發熱,最終小心翼翼地收下:

  「告訴他們,我會在論壇上原原本本講出這些事。」

  公交車的車窗倒映著鄭儀凝重的面容,他低頭看著手裡破舊的信封,粗糙的觸感在指尖摩挲。

  裡面零零散散的紙幣,是那群農民工湊出來的「諮詢費」。

  張海峰臨別時的猶豫仍在耳邊迴蕩:

  「鄭儀,你真要在論壇上講這些?」

  「那可是大領導們參加的場合,講這些……會不會得罪人?」

  張海峰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省法學會論壇,表面是學術交流,實則是各路官員、專家、企業代表展示政績、攀附資源的舞台。

  談政策、談理論、談前景,大家都歡迎。但如果真的揭開遮羞布,讓那些基層的尖銳問題曝光在聚光燈下,有些人會坐不住。

  影響前程嗎?

  鄭儀望著窗外流轉的街景。

  前世的他謹小慎微、唯唯諾諾,結果呢?

  依舊被林志遠踩在腳下,依舊沒能真正改變什麼。

  這一世,他已決定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如果連為底層人說話的勇氣都沒有,那所謂的「前程」,不過是換個地方裝聾作啞罷了。

  幫助人民,就是自己的前程。

  公交車到站,鄭儀下車時腳步格外堅定。

  回到出租屋,他伏案修改發言稿,將那些從工地上聽來的真實案例一個個寫進去。

  某物流公司惡意欠薪,工人依法申請勞動仲裁,卻因「程序瑕疵」被駁回;

  某工地發生工傷事故,承包方推諉責任,相關部門互相踢皮球;

  某農民工子弟被歧視,學校態度敷衍,投訴無門……

  每一行字,都蘸著現實的冷與熱。

  鄭儀揉了揉酸脹的眼睛,看著面前厚厚一疊手寫的發言稿。

  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凌亂,修改的痕跡隨處可見,某些段落甚至被反覆劃掉重寫,不是措辭問題,而是每當想起工友們期盼的眼神,他就覺得任何修飾都顯得虛偽。

  最後一頁的結尾,他用力寫下:

  「法律的溫度不在於它的威嚴與完美,而在於它能為最普通的人遮風擋雨。」

  鄭儀擱下筆,抬起頭時,發現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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