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櫻花綻放的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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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8章 櫻花綻放的晨昏

  對路明非來說那張面具被揭開的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他低頭看落櫻般嫵媚高遠的臉,恍惚間又見到了那個黑夜裡站在高高的塔頂上的、雙手按著膝蓋深鞠用唇語說「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的女孩。

  恍若隔世。

  伊斯坦堡冬日凜冽的風依舊刮過長街捲起幾片枯葉、掃過冰冷的石磚地面。

  但像是————又沒那麼冷了。

  日本之行給經歷過的人都帶來了很嚴重的應激性心理創傷,強如愷撒也在返回學院後接受過心理醫生的治療,路明非則在很長一段時間陷入PTSD難以自拔。

  夜叉、櫻小姐、源稚生、源稚女————

  那段經歷比過往的任何一次別離都更叫路明非痛徹心扉,被學院從東京帶回芝加哥之後長達一年的時間裡路明非每天都在重複著同一個噩夢。

  夢裡從來都是一場霧,有個穿著紅白相間巫女服的女孩遙遙地跪坐在霧的另一邊,他伸手把霧撥開,可他們之間的距離永遠都不見縮短。

  後來再經過富山雅史教員的一系列心理暗示和精神治療之後這種情況才稍稍有所緩解,雖然還是會在夢裡夢到那些在東京結識卻又失去的人,只是已經不再是噩夢了,有時候醒來還挺開心的。

  夢裡會出現夜叉、會出現源稚生、會出現源稚女,當然也會出現櫻。

  和櫻有關的那些幻夢每一次都是黑色的雨雲被暴風吹散,東京鐵塔的燈光由下而上的亮起但電梯由上而下的滑落,路明非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把身上的防雨布掀開跳起來和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櫻揮手,那個黑鬱金香般的女孩也向他揮手。

  真好啊。

  你也活著。

  路明非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仍舊低眉觀察被自己揭開面具之後那張有些惱怒的小臉,不是東京鐵塔上訣別時的蒼白脆弱,而是倔強、鮮活,比那一年在東京的初遇更讓人歡喜。

  櫻原本憤怒、殺意難以掩飾,但又被身後男人忽然變得幽遠又沉重的目光吸引,感到好奇,不知道眼神里何以像是初次相見的人露出那種故人重逢時滄海桑田的悲哀。

  她纖細的肩膀被路明非抓住,動彈不得,小巧的鼻尖被冷風吹得微紅、緊抿的唇線繃得筆直,不甘和抗拒都寫在臉上。

  叮叮噹噹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打破了這無聲的對峙,是那些懸浮在路明非周圍、原本蓄勢待發的銀色蝴蝶刀刃。

  劍御的領域崩塌,失去路明非的控制之後那些纖薄的利刃如凋零的花瓣紛紛揚揚墜落,在天台石板上散落一地冰冷的銀光。

  「矢吹櫻?」路明非的聲音低沉,目光流連在她溫婉卻因怒火而顯得格外生動的臉上,試圖將眼前的女孩與記憶中那個沉默但總是高效的影子重疊。

  櫻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咬緊唇瓣,倔強的弧度幾乎要溢出血來。

  其實挺正常的,作為所羅門聖殿會如今的主人,路明非怎麼會查不到一個叛徒的名字?她心想。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可櫻能感覺到按在肩膀上原本限制住自己行動如同液壓鉗般堅硬且難以抵抗的手掌力量正在鬆懈。

  在路明非失神的剎那,那雙凝視她、飽含著難以言喻複雜情緒的金色眸子出現了瞬間的空洞。

  櫻抓住這千鈞一髮的機會纖細卻蘊含著驚人力量的身體猛地一擰,如同靈活又狡猾的游魚掙脫了身後男人的束縛。

  面具還掉落在腳邊,那張與路明非記憶中黑鬱金香般的臉重合、此刻卻寫滿決絕殺意的面龐完全暴露在凜冽的寒風中。

  她沒有絲毫猶豫,右手閃電般探向大腿外側,那裡捆著一柄寒光四溢的短刀。

  刀光乍起,帶著刺破空氣的尖嘯直刺路明非的咽喉,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這是無數次生死磨礪出的、只為奪命而存在的殺招。

  然而,路明非只是隨意地側了側頭那抹致命的寒光便貼著他的頸側皮膚掠過,帶起的風刃甚至沒能吹動他額前散落的碎發。

  他的動作幅度極小,但精準得如同未下先知,眼神里甚至沒有半分驚惶,只有一種近乎嘆息的、依舊沉浸在那巨大衝擊中的恍惚。

  櫻的心猛地一沉,但殺手的本能驅使她繼續進攻。

  短刀在她手中化作一團銀色的風暴,刺、削、挑、抹,角度刁鑽狠辣,每一擊都直奔要害,心臟、太陽穴、脊椎,她的動作快如鬼魅,帶著破釜沉舟的瘋狂,狹小的天台上仿佛瞬間布滿了致命的刀光。


  可路明非的身影在刀光中卻顯得極悠閒。

  他或側身,或微微後仰,或僅僅是小幅度的挪步,每一次都以毫釐之差避開鋒刃。

  每一個動作都漫不經心,卻總能恰好出現在刀光無法觸及的死角。

  那身材質普通的衣服連個口子都沒被劃開,仿佛櫻竭盡全力的進攻在他眼中只是一曲慢放了的舞蹈。

  路明非並沒有反擊,只是被動地閃避著,目光始終牢牢鎖在櫻的臉上,那裡面翻湧的情緒濃烈得讓櫻感到窒息般的困惑和一絲沒來由的煩躁。

  忽然路明非的臉色變得驚恐。

  他腳下的影子蠕動、拉長,一道比櫻的刀光更快、更凌厲也更陰寒的鋒芒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毫無徵兆地從那片陰影中暴起!

  刀光的目標並非路明非而是與路明非貼身纏鬥身材顯得嬌小的櫻。

  是酒德麻衣,她果然沒有真正離開。

  忍者小姐如同鬼魅般現身,雙手緊握的武士長刀撕裂空氣直刺櫻的心臟。

  像是捕鳥的毒蛇,優雅又危險,酒德麻衣與路明非擦身而過,眸光森寒。

  這一刀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正是櫻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全部注意力都在路明非身上的瞬間。

  刀鋒未至那冰冷的殺意已讓櫻的脊椎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同為絕頂的殺手她深知自己絕無法閃避。

  既然無法躲開那就不躲了。

  女孩的眼中閃過一絲玉石俱焚的瘋狂,借著前沖的慣性她非但不退反而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短刀狠狠刺向面前路明非的小腹。

  目標不再是咽喉或心臟,而是面積更大、更易命中的腹部。

  噗嗤!

  短刀毫無阻礙地刺入了路明非的腹側,溫熱的血液瞬間染紅了刀柄和櫻的手。

  但與此同時預想中身體被武士刀貫穿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櫻猛地抬頭,看到的景象讓她大腦一片空白,刺入的短刀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就這麼僵在手裡。

  路明非竟然在酒德麻衣的刀刺中櫻的前一剎那閃電般伸出左手,五指箕張,精準無比赤手握住了那柄足以斬斷鋼鐵的長刀刀身。

  利刃割裂皮肉的聲音清晰可聞,滾燙的鮮血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滴大滴地從他緊握刀鋒的指縫間瘋狂湧出砸落在冰冷的天台石磚上,濺開一朵朵刺目的猩紅小花。鮮血順著閃亮的刀身蜿蜒流淌,染紅了酒德麻衣緊握刀柄的手指。

  「你!」酒德麻衣失聲驚呼,冰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她幾乎是本能地立刻鬆開了刀柄,任由那柄染血的武士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身體已經搶步上前,焦急地去查看男孩手掌那深可見骨的可怕傷口。

  「路明非你瘋了嗎!」酒德麻衣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櫻徹底僵住了。

  她握著插在路明非小腹上的短刀刀柄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

  為什麼這個男生、這個她發誓要終結的自標會不顧自身安危徒手去擋下刺向她的致命一刀————

  從路明非指間淋漓滴落的鮮血滾燙得仿佛能灼傷她的眼睛。

  櫻驚慌失措地鬆開了刀柄,仿佛那是什麼燙手山芋,跟蹌著向後退了一小步。

  然後櫻的目光撞上了路明非的眼睛。

  那雙金色的眸子裡並無憎惡也看不見怒火,只是平靜地看著她,雖然額角滲出冷汗臉色也白了幾分,但瞳孔里那種失而復得的欣喜卻並沒有完全消退。

  疼痛之下是更深沉的、一種近乎悲傷的柔和。

  路明非看著櫻眼中的倔強瞬間被驚惶、茫然和巨大的不解所取代,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沒事。」他的聲音嘶啞,傷口處的劇痛侵蝕他的神經,但更糟糕的事情他也遇見過。

  這個世界上再無有形的刀劍能讓路明非哀嚎,他經歷的痛苦比凌遲都要疼痛一千倍。

  他只是看著櫻,一隻手攬住酒德麻衣另一隻手伸出張開手掌對那個女孩作出拒止的動作。「我沒事,別擔心。」他說。


  酒德麻衣被路明非攬住之後身體微微一僵,然後軟了下來。

  巨大的混亂和一種從未有過的、莫名的恐慌攫住了櫻的心。

  她看著路明非流血的傷口、又看看酒德麻衣暴怒而冰冷的眼神,再也不敢停留。

  她猛地轉身,甚至顧不上撿起地上的面具和散落的銀色利刃,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鹿,黑色的緊身衣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相鄰建築的陰影之中,只留下天台上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片狼藉的死寂。

  然後腳下的建築微顫,長街也微微震動,那條藏在這裡面的龍也離開了,隨櫻一起離開。

  「我說,你是傻逼麼。」酒德麻衣眯著眼睛去看終於消失的櫻的背影,抬頭,嗔怪地瞪了一眼路明非。

  路明非撓撓頭髮,在天台上一張椅子裡躺下。

  「小傷,沒事。」他說。

  果然,只是幾句話的功夫那些猙獰的傷口就已經在止血了,如納米機器人一般的超級細胞在路明非的身體裡修復著破損的組織。

  他拔出還插在腹部的短刀,抹去上面的血液之後一時間居然有點愛不釋手。

  是弧形的短刀,形制接近日本的小太刀,沒有多餘的裝飾,簡約而危險,刀刃泛著微微的青,顯然是把很古老的鍊金刀具。

  從形制上來說這把櫻沒有帶走的短刀和路明非在重生之前使用的武器虎牙丸幾乎一模一樣,被拿在手中甚至比妒忌和色慾還要更加順手。

  只是可惜找不到第二把類似的鍊金武器,要想湊齊兩柄大概只有等到了日本再想辦法了。

  「你什麼時候有個日本老相好了?」酒德麻衣變魔術似的找到醫用酒精和碘伏,幫路明非清理傷口避免後續可能發生的炎症,她的動作並不溫柔,像是在發泄自己的憤怒。

  「只是在不同的世界有過交集。」路明非微笑,他把刀收起,猶豫了一下,再次張開劍御的領域找到那些散落在天台上的薄刃,把它們收集起來。

  他不太理解,櫻原本應該在日本吧?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的身邊似乎跟著一條龍,而且對聖殿會有很大的成見。

  「那個叛變的騎士似乎是個女孩?」路明非低聲問。

  酒德麻衣皺眉,處理好傷口之後站起來,擦乾淨手上的血:「嗯,是個日本人,我翻卷宗的時候看到過,卡珊卓夫人是在中東地區找到她的,那時候她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替當地的武裝分子做殺人的勾當來養活自己————在成為騎士之前她和姜菀之一樣是趙旭禎的新娘。」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之一。」

  「那就是她了。」路明非說,「我們剛剛放走了一個叛徒。」

  「我看你也沒有要留下她的想法。

  「她為什麼會叛逃?」路明非問。

  酒德麻衣聳聳肩:「誰知道呢。」

  路明非低頭看著掌中蟬翼般的刀片。

  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記憶中櫻大概很早之前就已經追隨在源稚生身邊了,可這一次她並沒有被蛇崎八家發現並帶回去加以培養,這是否意味著同樣有路明非印象之外的事情發生在那片曾給他留下噩夢的國度。

  他遙遙地望向東方,目光像是能穿透一萬公里的空間落在那棟坐落於東京新宿的鈦黑色大廈。

  「查一下矢吹櫻為什麼對聖殿會存在敵意,試著找到她、和她接觸。」路明非對酒德麻衣吩咐,「不要傷害她。」他特別囑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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