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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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良久,等席玉川的理智重新上線,

  寧曼深吸一口氣,用盡了所有理智與克制去壓下情緒,

  她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

  「我現在雖然升職了,但也被調崗,不在實驗室里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席玉川臉上掃過,像是在確認他的反應,隨後繼續低聲說,

  「這次過來……其實你已經知道這家實驗室有信息素研究中心背書了,對吧?」

  席玉川沒有說話,

  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是肯定的回答,

  眼角微挑,唇角線條分毫未動,像是寫著「這種事很難猜到嗎?」

  寧曼看懂了他的反應,卻沒和他爭,

  反而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湊近他,像是怕被隱形的第三人聽見,

  又像是疑神疑鬼,只能更湊近些,才開口,

  「這邊的研究員都是新人,

  我能……找個時間,讓溫言假裝成我的助手過來一趟,」

  她頓了一秒,像是怕這句太驚人,急急補上後半句,

  「讓你們見一面。」

  她直視席玉川的眼睛,

  那裡面翻滾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寧曼只能先移開自己的目光,

  「……但你知道的,溫言已經失憶了,」

  她輕聲,

  「他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像是為了掩蓋什麼,寧曼忽然嘆了口氣,坐直身體,試圖換一個身份說話,

  她的語氣不再是慣有的冰冷,

  短暫地作為席玉川的師姐開口,

  「雖然不知道你把核心藏在哪兒,

  但你也清楚,他們有的是辦法能讓你自己心甘情願交出來。

  早點交出來,對你更好,真的。

  那個實驗,不管能不能成功,只要你做完,

  我保證,我都有辦法讓你重新變回真正的教授。」

  她的聲音慢下來,帶上幾分勸說時特有的輕緩與耐心,

  「玉川,別犟了……」

  這一句是曾經在校園實驗樓里,許多人對席玉川說過千百遍的老話,

  被她重新撿回來撿回來,輕輕放在他面前。

  但席玉川沒有回答,他只是低垂著眼,像石頭一樣沉默。

  席玉川臉上的笑容變得慘澹,

  沒有諷刺,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麻木得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慢慢抬起手,把雙手重新擱置在桌面上,指節瘦削,骨感突出,

  動作緩慢地像是某種儀式,又像是無聲的投降。

  他垂著眼皮,語氣卻又恢復了他一貫的雲淡風輕,甚至能帶著一點點溫和的調侃,

  「師姐,我已經做不了實驗了。」

  他抬眼,望著她,眼中沒有恨意,

  甚至連悲傷都太遙遠了,仿佛已經穿透了自己情緒本身,

  明明被巨大的悲傷包裹住,但整個人卻表現出超脫的平靜。

  「也對,之前那件事你應該參與得不多,

  當時我的右手手筋被挑斷了,縫合得不算成功。

  後來恢復得不好,現在……」

  他輕輕一笑,抬起手比了個動作,

  「拿奶油寫字都會發抖,況且……」

  「,等等……」

  寧曼嘴唇顫抖著,臉色像紙一樣褪了血色,

  她努力睜著眼睛想聽清席玉川接下來的話,

  但突然間,耳邊像是炸開了一道真空,所有的聲音統統退潮般遠離。

  她聽不到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耳聾的病人,

  只能愣愣地盯著席玉川的臉,看他還在緩慢地說著話。

  他神情平和,甚至看上去語調可能還有些柔和,只是她一句都聽不見了,


  只能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看他的嘴唇,一字一句地辨認。

  「……也好……」

  「……不用再回去了……」

  「……也沒關係……」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也好」還是「也壞」,

  不知道他說的「回去」是回到講台,還是回到那間手術室,或者是之前的實驗室。

  她只知道,他的左手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像是想確認什麼,又像是某種早已習慣的應激動作。

  那一瞬間她才意識到,

  她沒有資格再用「師姐」的身份對他說話。

  她站起來的時候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動的,

  怎麼轉動的門把手,怎麼走出的實驗室。

  她只記得她走的時候,席玉川還坐在原地,背挺得直直的,

  就像過去無數個晨間會議里,他站在演示台上,用簡明卻冷淡的語氣講解科研流程,

  只是那時候的他,能做出失誤率最低的近乎完美的實驗,能寫出流暢完美的論文,字跡娟秀工整,

  那時候的席玉川,不是天才嗎?

  他是天才啊。

  可現在呢?

  「明明當時……」

  寧曼跌跌撞撞地走在走廊里,像是逃難的囚犯,喃喃著,

  「明明他們說……給教授封口時說好的,人沒事的……

  說只是『暫時停職』,協助調查……只是被保密轉移……」

  她的雙腿一軟,幾乎撞到牆壁,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瘋狂撞擊著,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寧曼走後,這裡一時間靜得像一間密封的鐘樓,席玉川沒有動,

  他就那樣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像是在某種審判台上自我陳列,又像是從某個遙遠的夢境中醒來,正在努力適應現實帶來的巨大的落差。

  他坐了很久,直到「照顧」他的研究員推門進來,例行公事般低聲提醒,「該回去了。」

  他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是回應,也是某種對話的終結。

  那名研究員走近,動作克制地在他旁邊停下,等他站起來。

  席玉川終於起身,動作不快不慢,

  從桌邊站起的瞬間仿佛連影子都帶上了和他本人同等疲憊的砝碼。

  寧曼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這他早已預料到,

  人們總是習慣否認那些過於殘忍的事,尤其當它發生在一個「天才」身上。

  她不想接受,是因為她還保留著那個完整的,鋒利的,在實驗室里風頭無兩的席玉川的印象。

  而真正身處那場噩夢中心的他,怎麼可能在最開始就如此坦然接受呢?

  只是席玉川從科學的一端,跳轉到了另一端,

  他開始格外地相信命運,選擇相信宿命論,

  可能是因為自己害死了溫言,所以自己斷手,是老天降下的懲罰。

  所以他只能選擇接受。

  但席玉川對自己太苛刻,他不願意讓任何一句求饒從自己口中說出來,

  所以他只能選擇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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