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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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雲庭走到病床邊。

  那隻白靜的素手,十指芊芊,指節修長,

  此刻卻毫無血色,像瓷偶一樣,褪去所有生命力。

  遲雲庭顫著手握住季眠的手,湊近他,

  「眠眠,是我。」

  他的聲音低低地落進安靜得令人窒息的手術室里,帶著微不可見的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脫下自己的外套,露出頸後的腺體,在醫生的指引下,

  將自己信息素釋放出來,貼近季眠的腺體。

  濃郁的伏特加信息素如潮水般傾瀉而出,

  像是在用盡全力呼喚他的小omega。

  他的信息素幾乎溢滿了整個手術室。

  伏特加的味道醇厚溫暖,

  其中雪松木屑的味道從裡面透露出來,

  宛如森林在清晨日出時將所有的暖意托舉而出,

  仿佛用盡全身所有生命力,只為喚醒一個人。

  遲雲庭低著頭,額頭抵著季眠的手背,骨節分明的指腹輕輕摩挲,

  像是在一遍遍對世界祈求。

  「……眠眠,睜開眼再看看我吧。」

  季眠只覺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醒來後,

  過了半晌,也許是半小時,

  才支配自己的身體,站起來,身處在一片濃霧裡,

  季眠走了很久,這裡似乎沒有時間的概念,一切都是靜止的,連霧氣都是停止的,

  他沒辦法估算時間,丈量自己走了多遠,

  突然間,對面照來一束光,

  像片場裡導演喊了開始,時間開始流逝,周圍的濃霧散開,

  季眠眯起眼才看清自己身在何處,

  好像是一片森林的邊緣?在公路上?前面怎麼這麼多人?

  季眠好奇走近,沒注意自己怎麼擠進周圍的人群,才看清楚中心處,一個男人低著頭,神情不明,死死摟住半躺在他懷裡的人,

  怎麼兩個人都坐在地上?季眠還在嘀咕,

  直到眼神聚焦,看清楚時眼睫一顫,

  中心處,赫然是……他和遲雲庭。

  是上輩子的季眠和遲雲庭。

  那一瞬間,季眠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是被釘在原地。

  那片圍成半圓的人群中,那對坐在地上的身影。

  懷裡的人,是他。

  另一個人,是遲雲庭。

  他面色蒼白,唇角還帶著血跡,

  睫毛濕漉,灰敗的臉上,神情茫然。

  半倚在遲雲庭懷裡,

  男人低著頭,臉埋在他的頸窩,

  後背緊繃得像獵豹隨時會撲出去,

  整個人周身信息素都像實質一般在空氣中晃蕩,

  像一柄雙刃劍,虎視眈眈瞧著周圍的人,也毫不客氣對自己的主人下手。

  季眠清楚地看到,那個遲雲庭在顫抖。

  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氣,又像是正死命地將自己的靈魂掰碎去給懷中人續命。

  是上輩子,季眠車禍的那一夜。

  他本就是omega,體質脆弱,又因為腺體萎縮,而錯過遲雲庭的信息素安撫,出事的時候正逢身體脆弱的節點,

  興許還有希望,但卻錯過最佳搶救時間……

  所以,

  此刻,季眠站在人群前,

  他看著自己,死在遲雲庭的懷裡。

  季眠呼吸一窒,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般。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身體卻仿佛深陷沼澤,動彈不得。

  他看到遲雲庭埋著臉,

  季眠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遲雲庭這樣的神色了,

  五年後的遲雲庭還沒有現在看上去的「好脾氣」,

  整個人像雪山之巔千年不化的寒冰,冷峻,沉穩,強大,


  此刻繃緊的神色卻寸寸崩裂,眼裡全是慌亂,

  固執地抱住他的屍體不放。

  季眠的視線一顫,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他突然感覺心臟抽了一下。

  下意識往前走,想上前拉住遲雲庭,

  可下一秒,他的手穿透了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像落進水中的幻影,盪起一點微不可見的波紋,

  然後……什麼都沒碰到。

  季眠怔了一瞬,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才終於意識到,

  自己現在不是「人」,

  確切來說,他現在是靈魂狀態。

  站在現實之外,以旁觀者的身份,

  看著遲雲庭抱著那具……自己的身體。

  難怪自己能夠這麼輕易穿進人群,其他人也沒有發現。

  遲雲庭跪坐在地,身形崩潰到近乎卑微,

  原本高大冷峻的男人,那雙總是冷靜到近乎冰封的眼睛裡,此刻全是失控與驚惶。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一下一下吸著氣,像是肺里灌滿了血和痛苦。

  alpha信息素的氣息在周圍瀰漫,此刻天色也黑壓壓的,

  像是暴風驟雨前的壓抑沉默。

  季眠不清楚這到底是自己的夢,

  還是讓自己以另一種方式看見上輩子的事,猶如鏡花水月。

  第一次體驗做鬼,季眠還覺得很新鮮。

  能夠控制自己飄起來沉下去,像在平地上蹦極,

  但摸不到自己的心跳聲,也不能在陽光下站太久,不然整個人會很難受。

  而且他好像和遲雲庭之間被莫名的鎖鏈拴在一起,

  他沒有辦法離開這個男人太遠。

  不過飄著走路確實又舒服又方便,季眠經過親身試驗給出結論,

  小omega跟在遲雲庭身後,回到他們一起生活過五年的遲宅。

  季眠也試圖說話,試圖拉住誰的手,

  站在遲雲庭旁邊跳腳扯著嗓子喊,

  可是沒有人聽見,沒有人看見。

  季小少爺徹底沒招了,選擇躺平,

  直到某一日醒來,被莫名扯起來,他看見了自己的葬禮。

  白花滿地,香火繚繞。

  應竹青披著黑衣,面色蒼白冷沉。

  他走到遲雲庭面前,

  整個人頹廢,像從廢墟里爬出來的,雙眼紅得駭人。

  「……遲雲庭你不是個東西。」

  應竹青一字一句說,臉色冷硬,淚水卻啪嗒啪嗒地落下來,

  「他不是你的omega嗎?」

  季眠知道此刻所有人都看不見自己,但依舊乖乖地站在應竹青身邊陪著他,

  應竹青說一句,他絞盡腦汁安慰一句,

  只是希望自己上輩子的好朋友別為自己掉太多眼淚了。

  遲雲庭一句話不說,整個人像凍住的雕像。

  面無表情,不辯解,不爭執,只是站在靈堂前,

  像是期盼死去的人是他自己。

  季眠站在遲雲庭身後,

  看見自己的遺像,略微睜大雙眼,

  哎,這照片挑的還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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