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第426章
三弄十六
麗姨娘知道後呸了一口，「丹紅是腦子壞了，聽了那個女人瞎攛掇，女兒家不裹腳，將來嫁不出去，看她到時候哭不哭，反正將來我家哥兒娶媳婦一定要小腳的！」
孟振山也沒管，他太忙了，三姐兒又是庶出，不裹就不裹，最多將來下嫁好了。
秦時文回來了，把范溫雅要知道的消息都帶了回來，范溫雅根據他的描述，畫出自己田莊的簡易圖。
然後她還得到一件讓她目瞪口呆的事，佃戶給她交的地租是產出的一半，這個基本是行情，然後她有四百六十多畝地，她給衙門繳租稅，只要交六十畝的，還有四百畝不交稅。
范溫雅眨巴眼，秦時文卻不以為然，「都這樣，以前程家有良田萬畝，也只交很少的租稅。」
一來是有功名的人可以免一部分稅，還有就是隱田隱戶了。
孟振山自然也有免稅的份額，就是沒這多。
范溫雅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搖頭，怪不得人人都想為官做宦，說來說去都是為了利益。
便是她，知道這種行為就是挖朝廷的牆角，一旦朝廷千瘡百孔，那下一個朝代就要開始醞釀，洗一下牌，重新開始。
但范溫雅也不會主動去多交這四百畝的稅去，交了才是傻呢。
她看著田莊簡易圖，很想在田莊上蓋房子。
狡兔三窟，她得有個退路啊。
范溫雅擡頭，「秦管事，程家被抄家，他們有沒有給自己留點退路？」
秦時文道，「應當是有的，我聽說好像程大老爺的小孫子就被送走了，說是一病沒了，也有一些孩子被送走的，去了親戚家。」
范溫雅想撓頭，「我的意思是，他們沒留些財產下來，孩子們也得吃喝啊。」
秦時文道，「我不過是個小管事，倒是沒見著，但聽說給親戚家送過東西。」
范溫雅不吭聲了，這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是孤身一人在這，沒有值得信任的親戚，范家更不是她的依靠，而且她也不覺得收了程家銀子的親戚還會把錢吐出來。
程家已經敗落了，自來多的是錦上添花和落井下石，雪中送炭的極少。
暫時不考慮這些，范溫雅道，「我新接手田莊，也不懂什麼，給佃戶們先免了半成租子吧，我讓楊家嫂子養雞鴨牲畜，你辦了嗎？」
秦時文趕緊道，「先養了雞鴨各五十隻，鵝三十隻，羊三十頭，且看看如何，若養得好，後面再加。」
范溫雅點頭，「王先生安頓好了嗎？」
秦時文道，「都妥當了，先生也很滿意。」
范溫雅點點頭，指著一處地方，「這裡，既然也不種地，你給我蓋一些房子出來。」
秦時文看了一眼，「夫人要派何用？」
范溫雅道，「給孩子們啟蒙用，我呢，也想買些小子，慢慢教，以後也好派上用場，你給我看看，要十歲左右的孩子，挑無父無母的，有姐妹兄弟倒是無妨，只不能吃了我的米糧還要記掛回家。」
秦時文明白了，夫人這是在培養心腹，這種操作也不稀奇，高門大戶都是如此的，培養好了就是世仆。
這些僕人和主人家緊密相連，主人不倒就永遠都不會分開。
秦時文道，「夫人要多少？」
范溫雅慢慢道，「二三十個吧，我要挑一下，太過蠢笨的不要。」
秦時文記下了范溫雅的要求，馬上就去辦差了。
范溫雅現在做不了慈善，她在積極為自己準備退路。
她需要一個沒人知道的窩點，將來孟振山如果出事，她就能躲進去，還能轉移財產。
如今想要知道一個人有多少資產，看的是各種契書，房契地契田契，還有身契和各種帳本和物品登記帳冊，抄家主要也是抄這些。
在家裡找個地方埋了，肯定沒人能找到。
很聰明，但是抄家的人也很專業，孟振山就說過，「我打那些地方一過，就知道土層是不是動過，磚頭是不是活動的。」
牆都會一寸寸敲過去。
而且一旦被抄家，人肯定是被看住鎖拿了的，宅子也被人看住了，你又怎麼去把埋好的東西挖出來？
范溫雅可以逃出看守，但她肯定不敢回來挖東西。
埋到外頭去！
首先，你得有這個地方，然後，你得有人幫你做這件事，還能保證對方不來個黑吃黑，范溫雅一個後宅婦人，總不能自己把東西運出去，然後撅個腚挖坑埋東西吧？
算了算了，先不去想這些，看機會再說。
單獨看范溫雅現在的行為，她就像個神經病，現在誰不在巴結孟家？
孟家勢頭旺得很。
范溫雅接帖子都接的手軟，門房那裡也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范溫雅連軸轉地應酬，好容易才閒下來，期間秦時文帶了孩子們給她看，年紀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歲，全是男孩，沒有父母家人和兄弟姐妹。
他們也不全是孤兒，而是很小就被家人賣了出來回不去了。
秦時文對范溫雅道，「這個孩子十一歲，叫若水，原是賣給戲班子的，可惜嗓子壞了，還破了相，戲班子就把他轉賣了，我看他還機靈，就帶來夫人看一下。」
范溫雅看到了一個面容清秀如同女孩子的男孩，只左邊臉有一道扭曲的疤，他佝僂著腰，也不敢看人，神情麻木。
范溫雅也就問一些基本問題，能比較流利回答的就留下，一臉茫然支支吾吾好像聽不懂話的她也不要，還是那個理由，現在她還沒資格做慈善。
問到了那個叫若水的男孩，他倒是回答的很清楚流利，叫什麼，幾歲了，學戲幾年，去過什麼地方，老家不記得了之類。
范溫雅讓他過，男孩閉了閉眼，肩膀鬆快了一點。
這麼挑了二十來個人，范溫雅就讓秦時文帶去莊子上，「讓王先生先給他們啟蒙，半年後考試，成績最好的帶來見我。」
秦時文道，「平時讓他們做什麼？」
范溫雅道，「幫楊家嫂子養家禽家畜吧，不用干體力活，讓他們吃飽。」
秦時文點頭應下，把人帶走了。
秦桃花的腳也養的差不多了，現在開始當差，秦時文離開時一家三口還聚了聚。
他們都慶幸遇到了范溫雅，秦時文對老婆和女兒道，「我看夫人不同其他人，你們當差一定要勤謹。」
秦桃花道，「我覺得夫人很好的，她從不打罵我們。」
秦時文道，「那就好，你只要記著夫人的好，幹活勤勉就行了，聽夫人話。」
秦時文知道自家還沒得到范溫雅的信任，只能努力表現自己。
他根本沒考慮過轉投孟振山，因為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全家倒霉，范溫雅不是泥巴捏的，你敢這樣做，她就敢把他們全家賣了。
孟振山會為了他和這個小管事和妻子翻臉？絕對不可能！孟振山根本就不會要他。
孟振山為什麼給范溫雅這麼多東西？
喜歡范溫雅是一回事，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妻子的財產嚴格來講還是他的，不過是倒了倒手而已。
范溫雅和范家又不合，他不擔心范溫雅把錢搬去范家。
將來范溫雅生了孩子，這些東西她肯定留給孩子，那孩子也是孟振山的啊，范溫雅沒孩子，這些東西將來也是孟家的，又流不出去。
你人都是我的，你的產業還能是別人的嗎？
孟家的新宅子全都收拾完已經入冬了，今年范溫雅準備的過冬物資更多更豐富，下人們都給發了襖子，管事們的襖子還是羊皮的。
孟振山的同僚來他家做客，然後都羨慕他娶了個好老婆，不愧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把家裡打理的這麼井井有條，連下人們看著都很有規矩。
不像他們家，雞聲鵝斗吵鬧不休。
孟振山的同僚很多都和他一樣，剛發家，家裡的婆娘也沒什麼見識，男人一朝有了權勢，她們也跟著耀武揚威起來，金銀珠翠什麼貴就往身上招呼什麼。
女人家還要攀比，你有了金鐲子，我就要玉的，你有了寶石我就要珍珠，一天天鬧不完的事，斷不完的官司，搞的男人都不願回家了。
但孟振山家就完全不同，范溫雅對外的形象一直是樸素溫和大方仁善的。
其實范溫雅覺得自己生活很奢靡了，她對衛生有嚴格要求，那家裡熱水是不斷的，熱水不斷就代表燃料消耗很多。
吃的雖然還不到什麼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地步，但她每頓飯都是葷素搭配還有點心和果子。
秦桃花在程家當過丫頭，知道不少程家女眷保養的方子，她就專門負責給范溫雅調製那些保養身體和皮膚的方子膏子，這裡面的花費一點都不少。
然後范溫雅現在好料子好皮子也不少，她都有兩個庫房了。
她對貼身衣物的要求也很高，柔軟透氣舒適，這些料子唯一的缺點就是不經穿，所以她內衣消耗很高。
但對外她確實不怎麼願意打扮的珠翠輝煌，把腦袋搞成展示板，這有什麼用？
一出門首飾好幾斤重，多累贅啊。
她還對孟振山的下屬很照顧，孟振山是千戶了，他手底下也有不少百戶，范溫雅逢年過節都不會忘掉，人家也會給她送禮，一般上司是不給下屬東西的，但范溫雅會回，不管多少，回了代表重視。
這麼一來，她在孟振山同僚妻子中就顯出來了。
誰不想要一個賢內助？
孟振山更加得意，見范溫雅和他商量年禮的事，就道，「給范家再多一成。」
范溫雅頓了一下，「我已經備的挺多了。」
孟振山歪在塌上笑，「就算我感謝他們給了我一個這麼好的夫人。」
范溫雅白了他一眼，覺得孟振山挺賤的，范家明顯不怎麼看得起他，他倒一直拍范家馬屁。
如果換了范溫婉嫁過來，他就能體會一下高門大戶嬌小姐究竟是什麼樣子了。
范溫雅道，「不加了，明年我妹子要出嫁，到時候我添妝厚一點。」
孟振山咂嘴，「那好吧。」
范溫雅隨口道，「年前你還有差嗎？」
孟振山道，「估摸還有，有了也好，能過個肥年。」
范溫雅不吭聲了，他就是個抄家的行家，他有差事就意味著別人家要倒霉。
果然，年前孟振山又往家裡折騰了不少東西回來，范溫雅的私庫都飽滿了幾分。
然後孟振山得意道，「黃公公見我辦差好，給了個女人，你等下安排一下，過兩日提個姨娘。」
范溫雅頓了頓，神色如常道，「那肯定是個美人，放紫藤院怎麼樣？」
以前在孟家老宅，丹姨娘和麗姨娘還住在一個院子裡，現在兩人都各自住一個院子。
地方大，新來的也有地方塞。
孟振山點頭，「你看著辦。」
范溫雅就叫管事媳婦上來，收拾紫藤院，安排丫頭和婆子。
這件事夫妻倆都沒當回事。
范溫雅也沒覺得膈應，這有什麼，她難道還希望孟振山對她情有獨鍾，一生一世一雙人？
開什麼玩笑！
范溫雅自己都沒對孟振山產生什麼男女之情，她一直把孟振山當成上司和合伙人看待。
那個女人進門的時候范溫雅正忙著，有管事媳婦過來說了一句，范溫雅回了一句，「知道了。」就結了。
然後范溫雅就在花園裡見到了經典的白衣飄飄畫面，她驚地以為自己穿了回去，穿到了電影電視劇的拍攝現場。
范溫雅問管事媳婦，「這是搞什麼？」
快過年了大姐，你擱這演什么小寡婦上墳啊？
范溫雅自己打扮素淨，但她從不穿白衣。
女人院子裡的婆子趕緊過來回話，也是一副想死的表情，「勸不了，一句都不聽，攔不住，還不敢狠攔。」
因為不知道老爺對這位究竟態度如何。
范溫雅冷笑，「拖回去，元宵前不許出來。」
有了范溫雅發話，婆子就敢了，那女人還表演了一翻哭鬧掙扎。
兩個姨娘聽見都愣住了，這是腦子壞了？
等孟振山回來，范溫雅毫不客氣，「這是給我們添晦氣呢，大過年的，這是想讓我們別過年了，你要是愛的很，那就挪出去，我眼不見為淨，這擱家裡鬧妖呢，你要非留在家裡，我是眼裡不揉沙子的，可不會縱著，現在我給關院子裡了，你趕緊弄走！」
孟振山趕緊給范溫雅賠罪，「哪知道是這種不長腦子的玩意，娘子好歹給我管著，這是黃公公給的，面子還是要給他的，這樣，不提姨娘了，就讓她在那兒待著，你儘管下手，我必定不會怪你。」
范溫雅冷笑，「我可不敢，等下在你面前一撒嬌，回頭你來罵我打我，我可就完了！」
孟振山賭咒發誓說絕對不會，好容易才把范溫雅哄好，然後出來叫了人來細問，然後他自己怒了，「夫人還是太仁慈，這種東西怎麼能寬縱，打十板子！」
來人道，「這怕是要打死了，不如掌嘴？」
孟振山點頭，「那就掌嘴，讓她知道什麼是尊卑上下！」
然後這位姨娘預備役就被打了二十巴掌，據說臉被打的通紅髮腫，還腫的透亮。
范溫雅知道後沒任何表態。
這下子家裡人都知道夫人的地位撼動不了。
不過小美人剛一養好傷，孟振山就去把人給睡了，睡了之後也沒動靜，原本說提姨娘的，現在沒了。
美人忍不住問了，孟振山捏了一把她的臉，「那得夫人同意，你以後要乖，聽夫人話。」
美人，「……」完蛋了！
范溫雅才不會和女人窩裡鬥，只要這新來的安分，她才懶得理會。
過完年，孟振山又出門辦差去了。
范溫雅覺得他不是在抄家，就是在抄家的路上。
怪不得沒人喜歡察校司，換了她，她也喜歡不起來。
沒了男人在家，范溫雅又是個鐵面的，兩個姨娘早就知道她的脾氣，新來的也沒當成姨娘，於是全都不敢鬧妖，一個個安安分分。
三月，范溫雅接到了王秀才的信，告訴她那幾個孩子啟蒙快半年，資質如何，楊寡婦現在意氣風發，盯那些家禽家畜非常厲害。
不需要王秀才做什麼忠誠教育，她就一天按著飯點罵這些孩子，「一個個挨砍頭的命，都是夫人好心腸，收留你們，還給吃飽飯，也不看看你們的樣子像不像能吃飽飯的！記住了，你們能活著能吃上飯全靠夫人好心，以後一個個不給夫人賣命，老天爺也不會容你們，雷也劈死你們！」
孩子們低著頭悶聲吃飯，飯是楊寡婦做的，他們全都幫著她養家禽家畜，范溫雅只讓他們吃飽飯，沒說好衣好飯供應，很多孩子衣服破了也是楊寡婦幫著縫補的。
王秀才知道範溫雅要的是什麼樣的人，他教的就是啟蒙，還有百以內計算，從不教儒學內核。
孩子們學習勁頭很足，因為楊寡婦道，「學不好，不認真學，夫人就不要你們，該討飯就去討飯，該賣苦力就去賣苦力！餓死累死活該！」
王秀才還告訴范溫雅，花春生成績最好。
范溫雅問秦時文，「花春生是哪一個。」
秦時文道，「就是那個戲子，戲班子裡叫他若水，現在王先生另給他起了名。」
范溫雅點點頭，看完了信她一臉和藹，「辛苦了，先休息幾天。」
秦時文給她管那個田莊，一來一回都要半個月，他幾乎兩個月就要跑一趟，確實挺辛苦的。
范溫雅又對楊小花道，「你領秦管事下去用飯，問問他你母親怎麼樣。」
有親人在，總歸是記掛的。
楊小花對范溫雅行了一禮，笑著帶秦管事下去吃飯，廚房得了消息，早就整治好了。
范溫雅希望自己來得及做好準備，她看著孟振山烈火烹油的樣子是真的害怕。
大廈傾頹可就在一瞬間啊。
三弄十六
麗姨娘知道後呸了一口，「丹紅是腦子壞了，聽了那個女人瞎攛掇，女兒家不裹腳，將來嫁不出去，看她到時候哭不哭，反正將來我家哥兒娶媳婦一定要小腳的！」
孟振山也沒管，他太忙了，三姐兒又是庶出，不裹就不裹，最多將來下嫁好了。
秦時文回來了，把范溫雅要知道的消息都帶了回來，范溫雅根據他的描述，畫出自己田莊的簡易圖。
然後她還得到一件讓她目瞪口呆的事，佃戶給她交的地租是產出的一半，這個基本是行情，然後她有四百六十多畝地，她給衙門繳租稅，只要交六十畝的，還有四百畝不交稅。
范溫雅眨巴眼，秦時文卻不以為然，「都這樣，以前程家有良田萬畝，也只交很少的租稅。」
一來是有功名的人可以免一部分稅，還有就是隱田隱戶了。
孟振山自然也有免稅的份額，就是沒這多。
范溫雅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搖頭，怪不得人人都想為官做宦，說來說去都是為了利益。
便是她，知道這種行為就是挖朝廷的牆角，一旦朝廷千瘡百孔，那下一個朝代就要開始醞釀，洗一下牌，重新開始。
但范溫雅也不會主動去多交這四百畝的稅去，交了才是傻呢。
她看著田莊簡易圖，很想在田莊上蓋房子。
狡兔三窟，她得有個退路啊。
范溫雅擡頭，「秦管事，程家被抄家，他們有沒有給自己留點退路？」
秦時文道，「應當是有的，我聽說好像程大老爺的小孫子就被送走了，說是一病沒了，也有一些孩子被送走的，去了親戚家。」
范溫雅想撓頭，「我的意思是，他們沒留些財產下來，孩子們也得吃喝啊。」
秦時文道，「我不過是個小管事，倒是沒見著，但聽說給親戚家送過東西。」
范溫雅不吭聲了，這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是孤身一人在這，沒有值得信任的親戚，范家更不是她的依靠，而且她也不覺得收了程家銀子的親戚還會把錢吐出來。
程家已經敗落了，自來多的是錦上添花和落井下石，雪中送炭的極少。
暫時不考慮這些，范溫雅道，「我新接手田莊，也不懂什麼，給佃戶們先免了半成租子吧，我讓楊家嫂子養雞鴨牲畜，你辦了嗎？」
秦時文趕緊道，「先養了雞鴨各五十隻，鵝三十隻，羊三十頭，且看看如何，若養得好，後面再加。」
范溫雅點頭，「王先生安頓好了嗎？」
秦時文道，「都妥當了，先生也很滿意。」
范溫雅點點頭，指著一處地方，「這裡，既然也不種地，你給我蓋一些房子出來。」
秦時文看了一眼，「夫人要派何用？」
范溫雅道，「給孩子們啟蒙用，我呢，也想買些小子，慢慢教，以後也好派上用場，你給我看看，要十歲左右的孩子，挑無父無母的，有姐妹兄弟倒是無妨，只不能吃了我的米糧還要記掛回家。」
秦時文明白了，夫人這是在培養心腹，這種操作也不稀奇，高門大戶都是如此的，培養好了就是世仆。
這些僕人和主人家緊密相連，主人不倒就永遠都不會分開。
秦時文道，「夫人要多少？」
范溫雅慢慢道，「二三十個吧，我要挑一下，太過蠢笨的不要。」
秦時文記下了范溫雅的要求，馬上就去辦差了。
范溫雅現在做不了慈善，她在積極為自己準備退路。
她需要一個沒人知道的窩點，將來孟振山如果出事，她就能躲進去，還能轉移財產。
如今想要知道一個人有多少資產，看的是各種契書，房契地契田契，還有身契和各種帳本和物品登記帳冊，抄家主要也是抄這些。
在家裡找個地方埋了，肯定沒人能找到。
很聰明，但是抄家的人也很專業，孟振山就說過，「我打那些地方一過，就知道土層是不是動過，磚頭是不是活動的。」
牆都會一寸寸敲過去。
而且一旦被抄家，人肯定是被看住鎖拿了的，宅子也被人看住了，你又怎麼去把埋好的東西挖出來？
范溫雅可以逃出看守，但她肯定不敢回來挖東西。
埋到外頭去！
首先，你得有這個地方，然後，你得有人幫你做這件事，還能保證對方不來個黑吃黑，范溫雅一個後宅婦人，總不能自己把東西運出去，然後撅個腚挖坑埋東西吧？
算了算了，先不去想這些，看機會再說。
單獨看范溫雅現在的行為，她就像個神經病，現在誰不在巴結孟家？
孟家勢頭旺得很。
范溫雅接帖子都接的手軟，門房那裡也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范溫雅連軸轉地應酬，好容易才閒下來，期間秦時文帶了孩子們給她看，年紀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歲，全是男孩，沒有父母家人和兄弟姐妹。
他們也不全是孤兒，而是很小就被家人賣了出來回不去了。
秦時文對范溫雅道，「這個孩子十一歲，叫若水，原是賣給戲班子的，可惜嗓子壞了，還破了相，戲班子就把他轉賣了，我看他還機靈，就帶來夫人看一下。」
范溫雅看到了一個面容清秀如同女孩子的男孩，只左邊臉有一道扭曲的疤，他佝僂著腰，也不敢看人，神情麻木。
范溫雅也就問一些基本問題，能比較流利回答的就留下，一臉茫然支支吾吾好像聽不懂話的她也不要，還是那個理由，現在她還沒資格做慈善。
問到了那個叫若水的男孩，他倒是回答的很清楚流利，叫什麼，幾歲了，學戲幾年，去過什麼地方，老家不記得了之類。
范溫雅讓他過，男孩閉了閉眼，肩膀鬆快了一點。
這麼挑了二十來個人，范溫雅就讓秦時文帶去莊子上，「讓王先生先給他們啟蒙，半年後考試，成績最好的帶來見我。」
秦時文道，「平時讓他們做什麼？」
范溫雅道，「幫楊家嫂子養家禽家畜吧，不用干體力活，讓他們吃飽。」
秦時文點頭應下，把人帶走了。
秦桃花的腳也養的差不多了，現在開始當差，秦時文離開時一家三口還聚了聚。
他們都慶幸遇到了范溫雅，秦時文對老婆和女兒道，「我看夫人不同其他人，你們當差一定要勤謹。」
秦桃花道，「我覺得夫人很好的，她從不打罵我們。」
秦時文道，「那就好，你只要記著夫人的好，幹活勤勉就行了，聽夫人話。」
秦時文知道自家還沒得到范溫雅的信任，只能努力表現自己。
他根本沒考慮過轉投孟振山，因為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全家倒霉，范溫雅不是泥巴捏的，你敢這樣做，她就敢把他們全家賣了。
孟振山會為了他和這個小管事和妻子翻臉？絕對不可能！孟振山根本就不會要他。
孟振山為什麼給范溫雅這麼多東西？
喜歡范溫雅是一回事，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妻子的財產嚴格來講還是他的，不過是倒了倒手而已。
范溫雅和范家又不合，他不擔心范溫雅把錢搬去范家。
將來范溫雅生了孩子，這些東西她肯定留給孩子，那孩子也是孟振山的啊，范溫雅沒孩子，這些東西將來也是孟家的，又流不出去。
你人都是我的，你的產業還能是別人的嗎？
孟家的新宅子全都收拾完已經入冬了，今年范溫雅準備的過冬物資更多更豐富，下人們都給發了襖子，管事們的襖子還是羊皮的。
孟振山的同僚來他家做客，然後都羨慕他娶了個好老婆，不愧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把家裡打理的這麼井井有條，連下人們看著都很有規矩。
不像他們家，雞聲鵝斗吵鬧不休。
孟振山的同僚很多都和他一樣，剛發家，家裡的婆娘也沒什麼見識，男人一朝有了權勢，她們也跟著耀武揚威起來，金銀珠翠什麼貴就往身上招呼什麼。
女人家還要攀比，你有了金鐲子，我就要玉的，你有了寶石我就要珍珠，一天天鬧不完的事，斷不完的官司，搞的男人都不願回家了。
但孟振山家就完全不同，范溫雅對外的形象一直是樸素溫和大方仁善的。
其實范溫雅覺得自己生活很奢靡了，她對衛生有嚴格要求，那家裡熱水是不斷的，熱水不斷就代表燃料消耗很多。
吃的雖然還不到什麼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地步，但她每頓飯都是葷素搭配還有點心和果子。
秦桃花在程家當過丫頭，知道不少程家女眷保養的方子，她就專門負責給范溫雅調製那些保養身體和皮膚的方子膏子，這裡面的花費一點都不少。
然後范溫雅現在好料子好皮子也不少，她都有兩個庫房了。
她對貼身衣物的要求也很高，柔軟透氣舒適，這些料子唯一的缺點就是不經穿，所以她內衣消耗很高。
但對外她確實不怎麼願意打扮的珠翠輝煌，把腦袋搞成展示板，這有什麼用？
一出門首飾好幾斤重，多累贅啊。
她還對孟振山的下屬很照顧，孟振山是千戶了，他手底下也有不少百戶，范溫雅逢年過節都不會忘掉，人家也會給她送禮，一般上司是不給下屬東西的，但范溫雅會回，不管多少，回了代表重視。
這麼一來，她在孟振山同僚妻子中就顯出來了。
誰不想要一個賢內助？
孟振山更加得意，見范溫雅和他商量年禮的事，就道，「給范家再多一成。」
范溫雅頓了一下，「我已經備的挺多了。」
孟振山歪在塌上笑，「就算我感謝他們給了我一個這麼好的夫人。」
范溫雅白了他一眼，覺得孟振山挺賤的，范家明顯不怎麼看得起他，他倒一直拍范家馬屁。
如果換了范溫婉嫁過來，他就能體會一下高門大戶嬌小姐究竟是什麼樣子了。
范溫雅道，「不加了，明年我妹子要出嫁，到時候我添妝厚一點。」
孟振山咂嘴，「那好吧。」
范溫雅隨口道，「年前你還有差嗎？」
孟振山道，「估摸還有，有了也好，能過個肥年。」
范溫雅不吭聲了，他就是個抄家的行家，他有差事就意味著別人家要倒霉。
果然，年前孟振山又往家裡折騰了不少東西回來，范溫雅的私庫都飽滿了幾分。
然後孟振山得意道，「黃公公見我辦差好，給了個女人，你等下安排一下，過兩日提個姨娘。」
范溫雅頓了頓，神色如常道，「那肯定是個美人，放紫藤院怎麼樣？」
以前在孟家老宅，丹姨娘和麗姨娘還住在一個院子裡，現在兩人都各自住一個院子。
地方大，新來的也有地方塞。
孟振山點頭，「你看著辦。」
范溫雅就叫管事媳婦上來，收拾紫藤院，安排丫頭和婆子。
這件事夫妻倆都沒當回事。
范溫雅也沒覺得膈應，這有什麼，她難道還希望孟振山對她情有獨鍾，一生一世一雙人？
開什麼玩笑！
范溫雅自己都沒對孟振山產生什麼男女之情，她一直把孟振山當成上司和合伙人看待。
那個女人進門的時候范溫雅正忙著，有管事媳婦過來說了一句，范溫雅回了一句，「知道了。」就結了。
然後范溫雅就在花園裡見到了經典的白衣飄飄畫面，她驚地以為自己穿了回去，穿到了電影電視劇的拍攝現場。
范溫雅問管事媳婦，「這是搞什麼？」
快過年了大姐，你擱這演什么小寡婦上墳啊？
范溫雅自己打扮素淨，但她從不穿白衣。
女人院子裡的婆子趕緊過來回話，也是一副想死的表情，「勸不了，一句都不聽，攔不住，還不敢狠攔。」
因為不知道老爺對這位究竟態度如何。
范溫雅冷笑，「拖回去，元宵前不許出來。」
有了范溫雅發話，婆子就敢了，那女人還表演了一翻哭鬧掙扎。
兩個姨娘聽見都愣住了，這是腦子壞了？
等孟振山回來，范溫雅毫不客氣，「這是給我們添晦氣呢，大過年的，這是想讓我們別過年了，你要是愛的很，那就挪出去，我眼不見為淨，這擱家裡鬧妖呢，你要非留在家裡，我是眼裡不揉沙子的，可不會縱著，現在我給關院子裡了，你趕緊弄走！」
孟振山趕緊給范溫雅賠罪，「哪知道是這種不長腦子的玩意，娘子好歹給我管著，這是黃公公給的，面子還是要給他的，這樣，不提姨娘了，就讓她在那兒待著，你儘管下手，我必定不會怪你。」
范溫雅冷笑，「我可不敢，等下在你面前一撒嬌，回頭你來罵我打我，我可就完了！」
孟振山賭咒發誓說絕對不會，好容易才把范溫雅哄好，然後出來叫了人來細問，然後他自己怒了，「夫人還是太仁慈，這種東西怎麼能寬縱，打十板子！」
來人道，「這怕是要打死了，不如掌嘴？」
孟振山點頭，「那就掌嘴，讓她知道什麼是尊卑上下！」
然後這位姨娘預備役就被打了二十巴掌，據說臉被打的通紅髮腫，還腫的透亮。
范溫雅知道後沒任何表態。
這下子家裡人都知道夫人的地位撼動不了。
不過小美人剛一養好傷，孟振山就去把人給睡了，睡了之後也沒動靜，原本說提姨娘的，現在沒了。
美人忍不住問了，孟振山捏了一把她的臉，「那得夫人同意，你以後要乖，聽夫人話。」
美人，「……」完蛋了！
范溫雅才不會和女人窩裡鬥，只要這新來的安分，她才懶得理會。
過完年，孟振山又出門辦差去了。
范溫雅覺得他不是在抄家，就是在抄家的路上。
怪不得沒人喜歡察校司，換了她，她也喜歡不起來。
沒了男人在家，范溫雅又是個鐵面的，兩個姨娘早就知道她的脾氣，新來的也沒當成姨娘，於是全都不敢鬧妖，一個個安安分分。
三月，范溫雅接到了王秀才的信，告訴她那幾個孩子啟蒙快半年，資質如何，楊寡婦現在意氣風發，盯那些家禽家畜非常厲害。
不需要王秀才做什麼忠誠教育，她就一天按著飯點罵這些孩子，「一個個挨砍頭的命，都是夫人好心腸，收留你們，還給吃飽飯，也不看看你們的樣子像不像能吃飽飯的！記住了，你們能活著能吃上飯全靠夫人好心，以後一個個不給夫人賣命，老天爺也不會容你們，雷也劈死你們！」
孩子們低著頭悶聲吃飯，飯是楊寡婦做的，他們全都幫著她養家禽家畜，范溫雅只讓他們吃飽飯，沒說好衣好飯供應，很多孩子衣服破了也是楊寡婦幫著縫補的。
王秀才知道範溫雅要的是什麼樣的人，他教的就是啟蒙，還有百以內計算，從不教儒學內核。
孩子們學習勁頭很足，因為楊寡婦道，「學不好，不認真學，夫人就不要你們，該討飯就去討飯，該賣苦力就去賣苦力！餓死累死活該！」
王秀才還告訴范溫雅，花春生成績最好。
范溫雅問秦時文，「花春生是哪一個。」
秦時文道，「就是那個戲子，戲班子裡叫他若水，現在王先生另給他起了名。」
范溫雅點點頭，看完了信她一臉和藹，「辛苦了，先休息幾天。」
秦時文給她管那個田莊，一來一回都要半個月，他幾乎兩個月就要跑一趟，確實挺辛苦的。
范溫雅又對楊小花道，「你領秦管事下去用飯，問問他你母親怎麼樣。」
有親人在，總歸是記掛的。
楊小花對范溫雅行了一禮，笑著帶秦管事下去吃飯，廚房得了消息，早就整治好了。
范溫雅希望自己來得及做好準備，她看著孟振山烈火烹油的樣子是真的害怕。
大廈傾頹可就在一瞬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