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可能讀過書的就是不一樣吧
小乞兒一路疾奔，直到衝進城南那座搖搖欲墜的破廟，才喘著粗氣慢下步子。
「是阿祐！阿祐回來啦！」
原本死寂的破廟突然炸開一串童音。
幾個小娃娃啪嗒啪嗒踩過雪地，凍得通紅的小臉仰著，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雛鳥圍住了他。
最大的那個不過齊他腰高，最小的還掛著清鼻涕。
阿祐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幾個包子遞過去。
看著孩子們歡天喜地地搶作一團，他才慢悠悠踱到牆角，往鋪著稻草的地上一倒。
他仰面躺著，一條腿翹起晃蕩，晃著晃著幅度漸小。
手指無意識地摸到胸前，遲疑片刻，緩緩掏出個天青色繡纏枝紋的荷包。
舉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末了長長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個啃著包子的小女孩，巴巴跑到阿祐的身邊。
見他嘆氣，像個小大人一樣，皺著臉道：
「阿兄…」小女孩咬著半塊包子，含混不清地問，
「你早上不是興沖沖的，說要拿這荷包找那位小姐討賞錢嗎？沒遇著人？」
阿祐手指一頓，含含糊糊應道：「嗯…是沒找到，像這樣官宦人家的小姐，可能不常出門吧。」
「好吧，不知道她會給多少錢！」
「也…給不了多少吧。」阿祐語氣遲疑，帶著不確定。
「可昨夜你明明救了她呀！」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是阿兄眼疾手快，落水的就是那位姐姐了！」
阿祐突然別過臉去，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轉過身。
實在是心虛。
昨晚上元節，他一眼就相中身上穿著大紅大綠，滿頭金釵玉簪晃得人眼花的林大小姐。
這林大小姐的名頭他早聽爛了。
茶館酒肆里總有人嚼舌根：說這位本是金尊玉貴的官家小姐，偏生跟他們這些乞兒似的在外頭飄了幾年。
最可笑是聽說她回府後，似乎是窮怕了，恨不得把庫房裡的金銀全掛身上。
是以，昨日在一眾人里，他一看見那個累得像個行走的首飾匣子的小姐，就一下辨別出，那定是傳說中的林大小姐無疑了。
他本打算順個荷包，好讓破廟裡幾個小的吃頓飽飯。
都算計好了的！趁著人擠人時圍上去，神不知鬼不覺得手。
可剛蹭到那花枝招展的小姐身邊，卻瞧見她的丫鬟竟暗中將手抵在她後腰。
他原以為是防賊，誰知那丫鬟猛然發力！
電光火石間，他下意識就在後面扶住那小姐的身體。
然後就聽見「噗通」一聲，前面那個小姐又被人擠了下去。
他見勢不妙，順手扯掉林大小姐身上的荷包，趁亂鑽出人群。
哪知後來鬧出這般大風波。
他早就聽說過這大戶人家裡，彎彎繞繞的最多，現在看來不就是這樣？
擺明了那丫鬟就是那什麼二小姐身邊的人，故意推大小姐落水，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
於是心念一轉。
便想拿著這荷包去向她討點錢，順便好心提醒她提防一下身邊丫鬟。
就算大小姐不認他就是救命恩人，也行！
那荷包總是要拿回去的吧？
這些貴人最重臉面，斷不會任由貼身物件落在乞兒手裡。
可…沒想到再見面的時候，會是在那樣的場面。
周邊圍著的都是嫌惡他的目光，但對於這樣的目光，他早就習以為常。
但沒有想到，在他抬頭想要逃跑的時候，卻在一眾鄙夷的目光中，對上那個林大小姐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冰冷，卻還有…一絲不忍。
他利用她，將她架在道德的最高點，他心知肚明。
他看得出來，那個林大小姐根本就不想插手這件事，只是迫不得已才點頭說了一句「記得」。
他也知道，就算今日僥倖逃脫，但日後那個店小二還是會找人對付他。
畢竟他讓人虧了月銀。
但他沒有想到，林大小姐在聽了那店小二的話之後，居然還會掏出銀子，將那店小二虧的錢補上。
在那一瞬間，他不明白，明明這個林大小姐可以甩手就走…為什麼還會繼續幫他？
林大小姐像是好人，卻又不純粹。
像是個冷漠的人，卻又完全做不到袖手旁觀。
但無論如何，從這兩日來看，林大小姐花團錦簇一般的外表下，好像過得…並不太好。
鬼使神差的，他沒有拿出那個荷包，而是試探著問能不能跟著她。
但…她拒絕了。
「阿祐，你在想什麼？」身旁小女孩已經吃完半個包子，意猶未盡地嗦著手。
見阿祐不說話，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在想…」阿祐頓了頓，腦海里不由自主想到林大小姐在看見那婦人後，乖巧喚她「舅母」的模樣。
與看他時眼底的冰冷完全不一樣！
那個賣包子的說得對，他就是一個臭要飯的，與那大小姐雲泥之別。
她…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於是拿著荷包的手頓時收緊，氣惱道：「我在想她也是一個趨炎附勢，兩面三刀的壞女人！」
女孩兒一愣，阿祐說的什麼？
什麼趨炎附勢…什麼又是兩面三刀？
她以前聽說阿祐好像是讀過幾年書的，好似是後來家道中落，他找不到家人，這才流落成乞兒的。
所以有時候說出的話，他們根本就聽不懂。
女孩兒正想著，就見阿祐倏地一下從地上彈了起來。
發狠似地將那個荷包扔在地上，抬腳想要踩上去，但快在挨著邊的時候，又停住。
繼而轉為狠狠跺了一下地面，轉身離去。
但剛走了不出十步，阿祐又陰沉著臉回來，氣鼓鼓地一把將那荷包從地上奪走。
隨後又咬牙切齒地拍打三四下，就好像這樣就能發泄了一樣。
之後冷哼一聲，將荷包揣回懷裡，揚長而去。
女孩兒：……
可能…讀過書的真的不一樣吧。
*
而另一邊。
林虞和溫韻書正坐在月桂閣雅間內。
林虞正執箸夾起一塊胭脂鵝脯，忽覺袖擺被溫韻書輕輕一扯。
「咦？」溫韻書兩指捻起她的緋紅緞袖。
蹙眉道：「這兒怎的沾了道灰印子？」
說罷，指尖點了點那處明顯的五指痕跡。
林虞垂眸，順著溫韻書手指的地方一瞧，這才發現她的衣角上多出一個髒手印。
很顯然，這必是那阿祐拉扯時留下的。
新做的衣裳頭回穿就遭了殃，她不由「嘖」了一聲：「沒什麼，方才出門時被只野狗撲的。」
「狗？」溫韻書挑眉，指尖在袖擺高處比了比。
「是阿祐！阿祐回來啦！」
原本死寂的破廟突然炸開一串童音。
幾個小娃娃啪嗒啪嗒踩過雪地，凍得通紅的小臉仰著，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雛鳥圍住了他。
最大的那個不過齊他腰高，最小的還掛著清鼻涕。
阿祐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幾個包子遞過去。
看著孩子們歡天喜地地搶作一團，他才慢悠悠踱到牆角，往鋪著稻草的地上一倒。
他仰面躺著，一條腿翹起晃蕩，晃著晃著幅度漸小。
手指無意識地摸到胸前，遲疑片刻，緩緩掏出個天青色繡纏枝紋的荷包。
舉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末了長長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個啃著包子的小女孩，巴巴跑到阿祐的身邊。
見他嘆氣，像個小大人一樣，皺著臉道：
「阿兄…」小女孩咬著半塊包子，含混不清地問，
「你早上不是興沖沖的，說要拿這荷包找那位小姐討賞錢嗎？沒遇著人？」
阿祐手指一頓，含含糊糊應道：「嗯…是沒找到，像這樣官宦人家的小姐，可能不常出門吧。」
「好吧，不知道她會給多少錢！」
「也…給不了多少吧。」阿祐語氣遲疑，帶著不確定。
「可昨夜你明明救了她呀！」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是阿兄眼疾手快，落水的就是那位姐姐了！」
阿祐突然別過臉去，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轉過身。
實在是心虛。
昨晚上元節，他一眼就相中身上穿著大紅大綠，滿頭金釵玉簪晃得人眼花的林大小姐。
這林大小姐的名頭他早聽爛了。
茶館酒肆里總有人嚼舌根：說這位本是金尊玉貴的官家小姐，偏生跟他們這些乞兒似的在外頭飄了幾年。
最可笑是聽說她回府後，似乎是窮怕了，恨不得把庫房裡的金銀全掛身上。
是以，昨日在一眾人里，他一看見那個累得像個行走的首飾匣子的小姐，就一下辨別出，那定是傳說中的林大小姐無疑了。
他本打算順個荷包，好讓破廟裡幾個小的吃頓飽飯。
都算計好了的！趁著人擠人時圍上去，神不知鬼不覺得手。
可剛蹭到那花枝招展的小姐身邊，卻瞧見她的丫鬟竟暗中將手抵在她後腰。
他原以為是防賊，誰知那丫鬟猛然發力！
電光火石間，他下意識就在後面扶住那小姐的身體。
然後就聽見「噗通」一聲，前面那個小姐又被人擠了下去。
他見勢不妙，順手扯掉林大小姐身上的荷包，趁亂鑽出人群。
哪知後來鬧出這般大風波。
他早就聽說過這大戶人家裡，彎彎繞繞的最多，現在看來不就是這樣？
擺明了那丫鬟就是那什麼二小姐身邊的人，故意推大小姐落水，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
於是心念一轉。
便想拿著這荷包去向她討點錢，順便好心提醒她提防一下身邊丫鬟。
就算大小姐不認他就是救命恩人，也行！
那荷包總是要拿回去的吧？
這些貴人最重臉面，斷不會任由貼身物件落在乞兒手裡。
可…沒想到再見面的時候，會是在那樣的場面。
周邊圍著的都是嫌惡他的目光，但對於這樣的目光，他早就習以為常。
但沒有想到，在他抬頭想要逃跑的時候，卻在一眾鄙夷的目光中，對上那個林大小姐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冰冷，卻還有…一絲不忍。
他利用她，將她架在道德的最高點，他心知肚明。
他看得出來，那個林大小姐根本就不想插手這件事，只是迫不得已才點頭說了一句「記得」。
他也知道，就算今日僥倖逃脫，但日後那個店小二還是會找人對付他。
畢竟他讓人虧了月銀。
但他沒有想到，林大小姐在聽了那店小二的話之後，居然還會掏出銀子，將那店小二虧的錢補上。
在那一瞬間，他不明白，明明這個林大小姐可以甩手就走…為什麼還會繼續幫他？
林大小姐像是好人，卻又不純粹。
像是個冷漠的人，卻又完全做不到袖手旁觀。
但無論如何，從這兩日來看，林大小姐花團錦簇一般的外表下，好像過得…並不太好。
鬼使神差的，他沒有拿出那個荷包，而是試探著問能不能跟著她。
但…她拒絕了。
「阿祐，你在想什麼？」身旁小女孩已經吃完半個包子，意猶未盡地嗦著手。
見阿祐不說話，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在想…」阿祐頓了頓，腦海里不由自主想到林大小姐在看見那婦人後，乖巧喚她「舅母」的模樣。
與看他時眼底的冰冷完全不一樣！
那個賣包子的說得對，他就是一個臭要飯的，與那大小姐雲泥之別。
她…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於是拿著荷包的手頓時收緊，氣惱道：「我在想她也是一個趨炎附勢，兩面三刀的壞女人！」
女孩兒一愣，阿祐說的什麼？
什麼趨炎附勢…什麼又是兩面三刀？
她以前聽說阿祐好像是讀過幾年書的，好似是後來家道中落，他找不到家人，這才流落成乞兒的。
所以有時候說出的話，他們根本就聽不懂。
女孩兒正想著，就見阿祐倏地一下從地上彈了起來。
發狠似地將那個荷包扔在地上，抬腳想要踩上去，但快在挨著邊的時候，又停住。
繼而轉為狠狠跺了一下地面，轉身離去。
但剛走了不出十步，阿祐又陰沉著臉回來，氣鼓鼓地一把將那荷包從地上奪走。
隨後又咬牙切齒地拍打三四下，就好像這樣就能發泄了一樣。
之後冷哼一聲，將荷包揣回懷裡，揚長而去。
女孩兒：……
可能…讀過書的真的不一樣吧。
*
而另一邊。
林虞和溫韻書正坐在月桂閣雅間內。
林虞正執箸夾起一塊胭脂鵝脯，忽覺袖擺被溫韻書輕輕一扯。
「咦？」溫韻書兩指捻起她的緋紅緞袖。
蹙眉道：「這兒怎的沾了道灰印子？」
說罷，指尖點了點那處明顯的五指痕跡。
林虞垂眸，順著溫韻書手指的地方一瞧，這才發現她的衣角上多出一個髒手印。
很顯然，這必是那阿祐拉扯時留下的。
新做的衣裳頭回穿就遭了殃，她不由「嘖」了一聲：「沒什麼，方才出門時被只野狗撲的。」
「狗？」溫韻書挑眉，指尖在袖擺高處比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