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先禮後兵,笑臉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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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聞東宮那位,近來與商賈過從甚密啊。」

  聲音不高,卻似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深潭。

  清河崔氏家主崔民干,面前的茶盞尚有餘溫,他發間已然雪白。

  此人並無顯赫官爵,一言一行,在盤根錯節的士族圈子裡,卻無人敢輕忽。

  長安城中,那些高門大閥,最近確實都察覺到了一股不同以往的氣息,尤其是從東宮那邊飄散出來的。

  錢糧日益豐沛,人手也漸漸多了起來。

  「何止過從甚密!」

  范陽盧氏的一位族老接了話,語氣里夾著明顯的不快。

  「蘇家那等腌臢商戶,如今也敢在長安城招搖過市了。」

  「他們賣的那些東西,雖有些新奇花樣,卻也著實靡費不堪。」

  「太子殿下竟拿這個當生財之道,長久下去,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博陵崔氏的族老捋著鬍鬚,慢慢搖了搖頭。

  「士農工商,商為末業,此乃亘古不變的道理。」

  「太子殿下年紀輕輕,莫不是受了哪個奸佞小人的蠱惑,沉溺於那些所謂的奇技淫巧,只顧著眼前的銅臭,忘了立國之本。」

  「這麼下去,國本動搖,怕不是危言聳聽。」

  崔民幹略略頷首,算是認同了這番話。

  「太子殿下招攬的那些人,也確實值得細細琢磨。」

  「不問他們的出身來歷,也不看重德行操守,只問有沒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

  「這可不是正經的用人之道。」

  「我等世家大族,憑何立足數百年?」

  「靠的,是詩書繼世,是禮義持家。」

  「倘若朝廷選官用人,都變成了這般模樣,那君臣父子、尊卑長幼的綱常倫理,又將置於何地?」

  這些綿延數百載的世家門閥,早已習慣了坐擁沃土,操持官場,更自詡為斯文正統的傳承者,今日的煊赫地位,便是由此而來。

  蘇家那樣的暴發戶,以及太子對那些不入流人才的偏愛,都讓他們從骨子裡感到了一陣警惕。

  在他們看來,經商乃是賤業,商人不過是追腥逐臭之徒。

  太子這般行事,不啻於自貶身價,更是對他們世代信奉的傳統秩序發起了挑戰。

  盧氏族老壓低了些聲音,身子微微前傾:

  「聽說,已經有御史在琢磨著上本了。」

  「要彈劾那蘇家,說他們用奇貨惑亂人心,擾亂市價呢。」

  崔民乾眼皮微抬:「輿論不可不察。太子年少氣盛,當有長者時時提點。至於蘇家……其商路遍及各地,地方州縣,也該讓他們知曉何為規矩。」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各地稅卡,地方官員,都是他們可以動用的棋子。

  這些私底下的議論與盤算,自然瞞不過李乾的耳目。

  東宮書房內,常勝將一份密報呈上。

  常勝沉聲道:「殿下,最近城中那些老牌世家,似乎有些異動。蘇侍郎那邊也察覺到,蘇家的幾條商路,沿途的稅卡盤查得緊了,有些地方官吏,也開始旁敲側擊,言語間頗多刁難。」

  李乾接過密報,隨意翻了翻,臉上並無太多表情,只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意料之中。」

  李乾唇角那抹弧度帶上了幾分冷峭。

  「這些老傢伙,盤踞大唐數百年,靠的就是祖宗餘蔭和田產奴僕,眼睛裡哪容得下沙子?蘇家動了他們的奶酪,他們自然要叫喚幾聲。」

  常勝面露憂色:「那我們……」

  士族門閥盤根錯節,勢力遍布朝野,若是他們聯手發難,蘇家,乃至東宮,恐怕都會面臨巨大的壓力。

  李乾輕笑一聲,旋即聲音轉冷:「叫喚?他們以為這還是百年前,他們士族一手遮天的時代嗎?時代變了,這規矩,也該跟著變變了。想用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老法子來對付孤?未免太天真了些!」

  「岳父那邊,讓他放寬心。」

  李乾的聲音不高,卻透著沉穩。

  他背對著常勝繼續說道:

  「生意該怎麼做還怎麼做,讓他老人家把心放肚子裡。」


  「不過,這帳目往來、契約文書,得給我盯緊了,一個字都不能錯,別叫人拿住把柄,懂嗎?」

  「至於那些不開眼的,故意找茬的,也別急著跟他們撕破臉。」

  「咱們先禮後兵,笑臉迎人。」

  「可他們那副德行,那些齷齪事兒,都給孤一筆一筆記下來,越細越好,越具體越好!」

  李乾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

  「還有,馬上派人給孤去查!」

  「查那些自詡清流的老東西,這些年背地裡幹了多少腌臢事兒!」

  「占了多少地,欺了多少人,跟地方上怎麼勾勾搭搭,偷了多少稅!」

  「孤倒要看看,他們誰的屁股是乾淨的!」

  常勝心頭一跳,這招兒,可真是夠絕的。

  他忙躬身:「奴婢這就去辦!殿下高明!」

  「高明談不上。」

  李乾擺了擺手,慢悠悠地轉過身來。

  「不過是學著他們罷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想跟孤玩陰的?行啊,孤奉陪到底,看看到底誰先玩完!」

  他又補充道:「魏師那裡,孤自會去說。」

  「朝堂上,總得有人幫著吆喝兩聲,不能讓他們一家獨大。」

  「但說到底,還是咱們自己得站得直,行得正,讓他們想找茬都無從下手。」

  常勝應了聲「是」,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

  李乾踱到御案前,隨手拿起一份輿圖,指尖在圖上幾個不起眼的小點上點了點,旋即將圖捲起,扔回案上。

  「擋路?」

  「哼。」

  太極殿。

  戶部尚書戴胄聲音都有些發飄的對坐在上位的李世民說道:

  「陛下!國庫……國庫它……它真沒錢了啊!」

  「去年秋糧是收了些,可您瞧瞧,各地軍州那開銷,流水似的往外淌,哪一筆不是個大窟窿?」

  「河東那邊又鬧了災,好幾個州縣張著嘴等著米下鍋呢!這府庫里的糧食布匹,真真是見了底了,陛下!」

  「再要是有個什麼天災人禍的,臣……臣這戶部尚書,真真是沒法兒幹了,陛下!」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御座上的李世民,面色有些發沉,半晌才開了口:「諸位愛卿,國庫如此,民生如此,可有良策,為朕分憂解難?」

  底下鴉雀無聲。

  幾個鬚髮皆白的老臣輕輕搖了搖頭,更多的人則低垂著頭,誰也不敢先接這個話茬。

  加稅?老百姓的日子都快揭不開鍋了,再加,怕是要出大亂子。

  減開支?北邊那幾個虎視眈眈的鄰居可都瞪圓了眼睛瞅著呢,這邊刀槍一入庫,他們那邊怕不是要敲鑼打鼓了。

  李世民又等了一會兒,殿中還是沒人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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