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試探·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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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青院。

  陸太師與陸夫人昨夜歇在一處,今早便一同起來等著喝新婦的請安茶。

  方夫人來得更早,來了就去幫大姐梳妝,後又前後忙活端茶倒水,她一來,陸夫人只笑說:「來喝改口茶,也不知準備紅封了沒。」

  方夫人溫溫柔柔一笑,說道:「準是準備了,但必然沒有老爺與大姐準備的豐厚,妹妹只管腆著臉來,討新婦一杯喜茶吃吃。」

  陸夫人笑著搖頭:「就你貧嘴。」

  陸太師也笑了,轉身走在前頭,身後一妻一妾左右跟隨。

  夫妻坐正上方,方夫人的位置偏了些,這是一貫的坐法。

  此時天還未完全亮,其他人也都還沒醒,三位長輩在堂屋,便見那對壁人並肩而來。

  陸夫人著意觀察了下大兒的狀態,見他神色正常,不時還看一下身側之人,便知他是滿意的,看來昨夜應當順遂。

  方夫人也在觀察,不過是留意觀察新婦多一些,見她走路稍慢,旁邊的大少爺也遷就她,又見她今日穿的高領春衫加長裙,便明白了幾分。

  陳稚魚當然要穿高領,昨夜陸曜動作粗暴,捏疼了她的脖子,今早上妝時還有些淤青。

  大齊朝的女裝,要麼是交領,要麼是抹胸裙,都不太能擋住那點青色,唯有高領能遮擋一二。

  只是新婚之夜後她這樣穿著,在已經生育過的婦人眼中,意味大有不同,只想這對新婚夫妻的洞房,很是和諧了。

  倒是陸太師,先是仔細看了眼兒媳婦,見其端莊矜持,也有個宗婦模樣,便不做多想了。

  兩人上前,丫鬟端著托盤上來,陳稚魚便依著規矩敬茶。

  「兒媳陳氏請父親喝茶。」

  她雙手端著熱茶舉起,陸太師單手接了過去,喝了一口,便將準備好的紅封給了她。

  按道理和規矩,這個紅封無需推拒,這是婆家給的認可,陳稚魚便雙手接過收下了,只是一捏,不像是放了銀票或是銀子,凹凸不平的圓體,倒像是什麼物件兒,陳稚魚沒細緻的摸,收好以後,又向婆母敬茶。

  「兒媳陳氏請婆母喝茶。」

  陸夫人亦單手接過,抿了口後,將一隻厚厚的紅封給了她,並交代了句:「往后冠了夫姓,便是陸陳氏,須知將來在走出去,便代表了你夫君以及太師府的臉面,無論何時何事,都要思量而行,不可意氣用事,也不可衝動行事。」

  陳稚魚捧手在胸口,垂頭應聲,心裡卻想著:這個是真紅封,還不少呢。

  「是,兒媳都知道了。」

  這廂正頭敬完茶,就差方夫人那裡了。

  說實話雖知道方夫人意義不一般,但真當著正經婆母面,給如夫人請安敬茶,心裡總有股說不出的怪異感。

  倒非是她瞧不上方夫人,而是自古以來正側有別,她今日面對方夫人的態度,極有可能決定了以後陸夫人對她的態度。

  好在這時候陸曜起了作用,直接拉著她朝方夫人過去,兩人一同跪了下來,還不等陳稚魚想說什麼,當著父母的面,陸曜直言:「子摯今日得以娶妻,全仰賴二娘當年的救命之恩,也要感激方舅舅的操心,才能娶上這樣一個合心意的妻子。」

  毫不掩飾的感激,毫不掩飾地滿意,真誠也真摯。

  這話會叫方夫人大為感動,但聽在陳稚魚耳里,只覺諷刺。

  合心意的妻子?當真是合心意,又怎會多番給自己難堪。

  陸夫人看著,眼眸複雜,但大抵是欣慰的。

  陳稚魚掩下心頭的諷刺,順勢接過丫鬟送來的茶,改口與大少爺一道喊「二娘」,「媳婦兒陳氏請二娘喝茶。」

  早在陸曜一跪,方夫人的眼眶都濕紅了,見狀忙接過了茶,喝了一大口,掩下淚水與酸澀,忙說:「快快起來,都是一家人,哪有那麼多謝不謝的?你們啊,能好生過日子,就是最好的,也不枉你們的方舅舅保這一場媒。」

  說罷,她看向陸夫人,深吸了口氣笑笑,說:「還是姐姐好福氣,生的孩兒至純至孝,得了個媳婦兒也是個乖順懂事的,跟著姐姐,我也跟著添光了,想來要不了多久,就要給府上添丁,到時,姐姐可就有的忙了。」

  聽得她這麼說,陸夫人鬆口氣,心裡暗道:方氏這些年在府中名聲越發好,在老爺眼裡也是無錯,可在怎麼,也礙不到她什麼了。


  笑著說:「到那時你也跑不了,必把你抓著幫我一起帶孫兒。」

  兩人一說一笑,氣氛和樂,陸曜亦揚著淡淡的笑,轉頭看了眼自己的小妻子,敏銳地察覺到她雖在笑,可笑意不達眼底,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便是二娘,她的眼裡對二娘,似乎沒多少溫度。

  一時,原本澎湃的心情靜了下來,私下裡,他暗自觀察了她好一會兒,見她再無什麼表情,也沉默了下來。

  這一家子此時其樂融融,分不出個裡外來。

  早間一家人用了團圓飯,榮大伯一家此時也都在,吉祥話說了一籮筐,有用的信息陳稚魚捕捉到了幾個。

  一來,此番陸菀大姐回來便要留一段日子,暉二哥同媳婦在京待一個月左右再走,而陸芸,同陸茵、陸萱差不大的年紀,則要留在京中待嫁。

  待嫁的人選,自然是榮大伯早就看好的兵部張大人之子,陸曜的幾個兄弟中的張瑜。

  而在席上,陸夫人看向一邊垂首不語的陳稚魚,忽然笑了笑,說道:「今年的好事一樁接著一樁,如今曜哥兒已娶新婦,芸兒也要嫁人,既是在京舉辦婚禮,依我看,此次家中女兒出嫁,就讓新婦操持主辦,你們看如何?」

  陳稚魚訝異抬頭,見席面上的人都看了過來,一時心慌,她才剛嫁進來,府中上下都未打整齊全,便要操辦這樣的婚事嗎?

  慌歸慌,面上還是不能顯露半分,只微笑說道:「新婦愚鈍,少不得要請婆母看著了。」

  看她沉穩應下,陸夫人滿意點頭,其實她也不會真叫她一個新婦獨自處理操持,不過是想看她有沒有膽兒。

  家裡家外這些事,遲早要交給她,若她膽子小不敢接,那以後再有什麼,她這個宗婦還能有作用?

  陸菀作為大姐,便第一個說:「若是叫父親母親知道,一定高興叔母疼愛芸兒的心,為了她的事,勞動新婦操持。」

  不是一般的新婦,是陸家嫡脈的宗婦,陸氏未來的主母,便是她這個姑姐,將來看到也是要行禮問安的。

  暉二家的更是沒有一丁點的看法,只一味地說「叫小弟妹操心了」。

  倒是陸芸,被陸菀提醒了一句後,雖也開口致謝,但那眼裡,分明是不滿意的,陳稚魚注意到了,但也只是對她笑笑,不做多話。

  家裡長輩的安排,她不能拒絕,陸芸也不能。

  看大家都沒什麼異議,陸夫人又笑了,笑這些晚輩知情識趣,隨後說:「你們啊,也都讓著新婦,叔母想了想,此事還是叔母主辦,叫新婦從旁協助吧,等芸兒的事辦完,將來其他姐兒的婚事,再交給你全權辦理。」

  陳稚魚悄然鬆了口氣,微笑著應下。

  其他人也都笑著附和。

  原來,是這樣。

  榮大伯一家到底在邊關多年,與主家關係感情縱使再親密,也說不準日久的人心變化。

  陸夫人以此事試探他們對未來主母的態度,不僅僅是看他們對陳稚魚的態度,更多的是看對二房如今,是否有二心。

  眼下看來,一切都好,陸菀大姐一派正氣,看著不是個多話的性子,暉二哥夫妻一向是和氣模樣,少有意見,大都是聽從,陸芸…將要嫁出門,又是庶女,自然不會有人在乎她的想法。

  家族相聚後,陳稚魚本事要回止戈院,卻被陸夫人單獨留下了,回眸一看,田嬤嬤剛從陸夫人身邊走下來,她一時沉默,暗暗思忖。

  進了內室,擯退左右,只留下一個田嬤嬤,陳稚魚剛走進,便聽到陸夫人一聲:「跪下。」

  並不嚴厲的語氣,但卻叫人心中生寒。

  陳稚魚無有二話,連忙跪下在地。

  陸夫人看著她,深吸了口氣,問:「關於昨晚,你可有什麼要說的?」

  陳稚魚便想到了那方貞潔帕,此刻正扔在她腳邊,她抬頭看了眼田嬤嬤,知曉是她說的。

  田嬤嬤低下頭去不與她對視,她自知此事告知夫人對不住少夫人,但茲事體大,新婚之夜竟未能成事,不是大少爺的問題,便是她的問題,但……在陸家,大少爺怎麼可能有錯呢?

  她本也要在第二日拿了貞潔帕去回話,若是事成,也不會有這麼一遭了。

  但面對少夫人,她也確實心虛。

  陳稚魚看了一眼,收回視線,想了想,只能如實道:「昨夜大少爺醉了酒,似是有些不快,兒媳也是頭一回伺候,不得要領,許是惹惱了大少爺,都是兒媳無能。」


  無論如何,都只能是她的問題,陸夫人不會想聽到,自己將責任推到大少爺身上去,她也不能說,他是如何捆住她的手腳,暴虐的模樣叫她後怕不已。

  這種閨房之事,說不明白,乾脆不說。

  陸夫人失望搖頭,看她模樣性情都好,想來是討人喜歡的,不至於連洞房都成不了。

  可現在,事實都擺在眼前,她不得不承認,這個媳婦,只是表面上得了她兒的喜歡。

  「你可要知道,你能在府中立穩腳跟最重要的就是夫君的心,如今連這你都辦不到,難不成是要我失望將你娶進門來?」

  這話已是相當嚴重,田嬤嬤都心驚膽戰的,擔憂地看向少夫人。

  陳稚魚只深深俯下身去,喉間像是堵了一團麻藥,她哽著聲,聲音沒什麼力道:「是兒媳的不是,叫婆母操心了。」

  陸夫人搖搖頭,只對她說:「我只給你半個月的時間,半個月內,你若還不能同房,就不要怪我這個婆母,下你的面子了。」

  陳稚魚低頭應是,心頭一片荒涼。

  陸夫人給田嬤嬤使了個眼色,田嬤嬤便上前去,將她扶起來,陳稚魚站定後,陸夫人才說:「罰你去靜室靜思記過,今日的晚飯就免了。」

  陳稚魚應下,被田嬤嬤帶走。

  去靜室的路上,田嬤嬤半晌沒吭聲,等到了以後,四下無人,她才按耐不住的開口。

  「少夫人莫怪奴婢,那貞潔帕是規矩,奴婢此番害您受苦了。」

  陳稚魚本是不想說話,此刻見她同自己解釋,扯了扯嘴角,也沒能笑出來,只說:「嬤嬤按規矩辦事,我都懂得,是我自己的問題,不怪嬤嬤。」

  田嬤嬤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平心而論,如今她已經在少夫人身邊伺候,這種行為說好聽了是懂規矩,難聽了是背主。

  少夫人心腸軟,從不與她計較,可她心裡卻很難說服自己沒事。

  「您能和老奴說說,昨夜是什麼情況嗎?」

  陳稚魚一時沉默住,不知該怎麼說好。

  田嬤嬤急了:「老奴這次不是替夫人問的,奴婢只是想為您分憂。」

  「明明昨天一天,大少爺看著都很高興,挑喜帕、喝合衾酒也都帶著笑,夜裡能有什麼事叫他突然變臉?」

  田嬤嬤不知看過多少,那男人有情沒情她能看不出來?還未成婚,大少爺只是見過少夫人,那雙眼就在她身上下不來,後來在方府,更是時常就來看看,要說是沒感覺,她可不信。

  如花似玉的美人躺在身下還能坐懷不亂,那不是男人,是聖人。

  陳稚魚蹙了眉頭,想了半晌,才說:「我不知…他好像一回來就不大高興,就連夫妻敦倫,他……也像帶著氣一樣。」

  說著,眼眶已經紅了,昨夜的羞辱,今日被婆母的斥責,那些情緒的擠壓在這一刻包不住一般,她垂頭摸了眼淚,眉頭擰的緊,說:「他令我害怕,他捆了我的手,有時我都呼吸不過來,我只是推了一下想緩口氣,他便惱了,我不知是怎麼了,嬤嬤,我是真不知……」

  就好像瞬間變了個人一樣,前一秒還如沐春風,下一秒變成豺狼,滿是血性。

  田嬤嬤目瞪口呆,看著垂淚不語的少夫人,半晌說不出話來。

  從未聽說,大少爺有這些癖好。

  那種不是玩弄伶人的手段嗎?

  此時看向少夫人,更多的是憐憫,她說:「十分不對,昨晚入洞房前,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是!奴婢去打聽打聽,少夫人莫要哭了,大少爺並非那等愛磋磨人的下等貨色。」

  陳稚魚忙拉住了她,只說:「眼下事務繁多,這件事暫且按下,我還想拜託嬤嬤去找來喚夏,叫她跑一趟福來客棧,我的舅父阿弟住在那兒,讓她去傳個話,叫他們早些回去,恐怕我是沒什麼機會去見他們了。」

  新婚第一日被婆母罰了面壁思過,恐怕後幾日,也沒什麼鬆口氣的時候了,原本三日後她要出去見見他們,可眼下的情況還是不見得好,她只怕諸多的委屈,在見到親人後會忍不住。

  田嬤嬤神色複雜,還是應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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