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我從深海撈出一捧鮮花,從此孤舟不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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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天的麻將打過去,又被裴雪吵醒,第二天蘇雲眠睡到中午才起來,醒來身體仍覺疲憊。

  照常在主臥小客廳用餐。

  蘇雲眠本以為孟梁景會問些什麼,關於昨天拿著他們孟氏印鑑,隨意去用玩鬧的事。

  可直到用完餐,孟梁景都一句沒提,只默默伺候她吃飯。

  但這並不是蘇雲眠想要的,她做這些事,可不是讓孟梁景裝好脾氣先生忍耐下去的。

  「你沒什麼想問我的嗎?」她主動開口了。

  伺候完她吃飯,孟梁景才拿起餐具用餐,這些天慣常如此,此時聽到她問話,頭也不抬地繼續喝奶油湯。

  「問了,你就會告訴我?」

  他當然想知道蘇雲眠到底準備做什麼,但也不覺得對會告訴他。

  他們之間,這些年,缺乏的信任和溝通太多了。

  「當然了。」蘇雲眠的回答卻是意料之外:「我以為,昨晚你坐下繼續那場牌局時,就已經聽到我的回答了。」

  孟梁景放下湯勺,抬眼看她。

  昨夜下了大雪,主臥的小客廳靠近陽台,此時紗簾打開,透過閉合的玻璃門,能看到欄杆上鋪著的雪層在陽光下閃爍著熾白的光點。

  陽光斜穿進屋,恰恰落在蘇雲眠身上,在她側半邊身體勾勒出半邊金色輪廓,沒有血色的蒼白面容也渡了一層溫暖的色澤。

  此時柔柔笑著的模樣,讓孟梁景有一瞬怔忪恍惚,仿佛一瞬回到過去。

  那場大雪下的笑容。

  他陷入沉默,蘇雲眠也沒有出聲打破這片寂靜,如此許久,空氣里才再次響起湯勺碰撞瓷碗的聲響。

  他聽懂了蘇雲眠的答案,但依然選擇了迴避。

  蘇雲眠也感覺到了,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變得比積雪還要冰冷。

  牌局的事就這麼被輕輕揭過,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當然,除了蘇雲眠愈發暴躁的脾氣。

  接下里的幾天,別墅里,只要她和孟梁景碰面的地方,總會爆發爭吵——大多都是她吵他默默聽。

  吵到最後,蘇雲眠都快找不出茬了,只覺自己幾乎把過去憋著的、一輩子的架全吵光了,也見識到了孟梁景從未顯露的能忍的一面。

  今天早上,又是一架。

  原因很簡單,孟梁景把一支德國來的醫療團隊請到家裡,說什麼都要給她做檢查,蘇雲眠相當排斥,連著吵了幾天都不願意。

  今天終於拗不過了。

  大概是孟梁景總算到極限了,一大早給人洗漱完,二話不說強行把人抱到了家裡專門空出放醫療儀器的房間裡,鎖著蘇雲眠強迫她把能做的檢查都做了。

  檢查做完,孟梁景臉上、脖子上也都掛了彩。

  蘇雲眠出離的憤怒。

  坐在餐廳里吃飯時,那身上的怒氣掩都掩不住,幾個孩子坐在邊上都能感受得到,連最近又開始不安分的孟安也都一聲不吭的老老實實吃飯。

  也就孟梁景這麼個臉皮厚的,還能笑吟吟地跟沒事人一樣哄著人吃飯了。

  用過早餐。

  這幾天狀態難得不錯的蘇雲眠,沒再回臥室休息,散完步就帶著裴星文去書房看畫冊了。

  孟安也跟了過來。

  對於孟安,蘇雲眠現在是處於一個,看不見就當不存在,實在不得已了說兩句,再多的話就沒有了。

  儘管能感覺到孩子的情緒低落,但她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孟安,甚至開始慶幸自己眼睛看不見了。

  今天也是。

  蘇雲眠時不時回應裴星文看畫冊時冒出來的疑問;而向來多動的孟安也照舊坐在旁邊,看看蘇雲眠,再看看孟安,插不進去一句話。

  眼神也越來越委屈。

  大概和他父親一樣,都熬到了極限,今天的孟安就坐了一會,突然起身,動靜很大地踩著腳步離開了。

  書房門哐當關上。

  裴星文注意著蘇雲眠臉上的表情,又低頭翻了會畫冊,在空氣中的沉默持續了一會,突然開口:「老師很討厭孟安嗎?」

  「啊?」

  蘇雲眠懵了一下,一時沒找到回應的詞。


  「應該是不討厭的吧。」裴星文自己接了話。

  畫冊翻動的嘩啦聲很大,緊張的氣氛被撕裂,見蘇雲眠的肩背沒那麼緊繃後,裴星文才又繼續:

  「我要是討厭一個人,哪怕那個人在我面前,我也只會當他是塊蘿蔔,當他不存在。」裴星文解釋著:「可每次只要孟安在,老師哪怕看不見,也好像能感覺到一樣,一直在走神。」

  他目光落在一張畫頁一腳的名字:「剛剛老師回答我那幅畫的畫師名字,都錯了哦。」

  「......」蘇雲眠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抱歉,大概,大概是我記錯了。」

  「老師最近記性是不太好,但是,」裴星文一點不給她搪塞的機會:「這個問題,昨天我問過哦,老師當時的回答是正確的。」

  這小子,什麼時候都學會套人話了......蘇雲眠心內無奈,面上卻是尷尬笑著裝傻。

  好在裴星文沒再揭她老底。

  空氣里,好一會只有畫冊翻動的聲音,這讓蘇雲眠漸漸放鬆下來,只當剛剛的談話只是一場午後下午茶的閒聊、孩子的好奇心罷了。

  「老師。

  「孟安剛剛好像,哭了。」

  啪——

  剛習慣性伸手,去摸桌上固定位置擺放的茶杯,想要潤喉的蘇雲眠,手一抖,茶杯沒拿穩,傾倒碎裂。

  畫冊翻動聲也消失了。

  一隻冰涼柔軟的小手從她臉上擦過,裴星文的聲音近在咫尺,又好像隔著海岸傳來。

  「老師,別哭。」

  兩條纖細的手臂,靠近,攬住她的脖子,孩童稚嫩又平靜的聲音像一陣溫柔輕和的風從心間柔軟划過。

  「老師,你真的很不會掩飾情緒。每次孟安跟著我們,你就會變得很嚴肅,等他走了,你又會發呆走神,很久很久都不想說話......我都看得到。」

  蘇雲眠沒想到,甚至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段時間的自己,情緒竟然這麼明顯的嗎?

  是因為眼睛看不見,其它感覺過于敏銳的原因嗎?

  她想笑一笑,表示自己沒事,讓裴星文別擔心,她也確實一點沒感覺到臉上有淚划過的感覺,臉上的肌肉群卻像是失控了一般,調動不出一個笑容。

  喉腔里的聲帶,也像是突然失靈,發不出成型的音字,模模糊糊只聽到裴星文的聲音像是透過水麵遠遠傳來。

  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感覺,自從失明後,聲音都好似總先穿過世界的黑暗,最終遲一步抵達。

  但這次,似乎更遠了。

  「老師,你太累了......」她聽到這樣的聲音傳進耳朵里。

  我沒有。

  她想這麼說,頭卻慢慢垂了下去,黑暗裡,只感覺身體落在一片柔軟上,墜入嗓音稚嫩的哼唱聲中。

  那哼唱走調了好幾次,但蘇雲眠恍惚卻記起,那是過去她每晚哄睡孟安時唱過的童謠......只是後來,孟安不再喜歡她進入自己房間,就再沒唱過。

  直到遇見裴星文。

  她照顧了這孩子一段時間,後來發現他每到半夜就會從噩夢中驚醒,試了很多辦法都沒用;直到偶然的一次,在裴星文又一次驚醒時,她試著哼唱了這首童謠。

  那晚,裴星文睡得很安穩。

  後來,中間發生很多事,怕顧不上裴星文,她還專門錄了自己哼唱的童謠,還有睡前故事,讓沒有她陪在身邊的裴星文依然能睡得很好。

  到了如今,即便不再聽這些,裴星文也不會再被噩夢驚醒,但卻也偶爾會纏著她,陪他一起睡,給他講故事哼童謠。

  只要方便,蘇雲眠也從不拒絕,她其實很喜歡裴星文在身邊的感覺。

  這個在她最低谷時,出現在她身邊的孩子,在她心裡總是占據著特殊的意義。

  具體描述這種感覺的話,就像是她從深海里撈起了一束老天賜予的鮮花;她只是撈起了鮮花,擺在了陽光下,就好像被芬芳了一整個被風雨席捲的枯萎心房。

  認識了解的朋友,總認為是她救了這個孩子,讓這孩子從母親製造的陰影中走出來。

  可她從不這麼認為。

  裴星文本就是寶石,是美麗的鮮花;而她只是運氣剛好,只是在寶石蒙塵時、鮮花蔫耷的片刻時,伸出了手。


  即便只是如此,她就覺得心裡某些始終填不滿的地方,被鮮花的芬芳、寶石璀璨的光填滿,始終無法癒合的地方也在花瓣的紛落下漸漸癒合。

  蒙塵的寶石散發出他本就有的光芒,這個孩子,即便沒有她,也一定會在未來走出那片陰影。

  她其實一直知道,裴星文已經不需要童謠也能安睡,偶爾會纏著她,也不是真的要聽那些睡前故事和童謠......他只是察覺到她身上那些疲憊,想要陪著她。

  她不想承認。

  可她確實有些累了。

  過去她始終有姑奶這麼個港灣撐著,不管面臨再艱難的局面,有姑奶在,她就覺得不管自己摔得多慘,倒下的時候也會有人扶住她的脊樑。

  她總能再站起來。

  可姑奶走了,那根支撐她的脊樑,斷了。

  她要一個人前行。

  徹底的一個人。

  童音哼唱的童謠里,她感到自己的手被輕輕握住,好像在無聲地告訴她——那個需要她拉著手走出黑暗的孩子,現在,可以拉著她往前走了。

  黑暗的河裡,無邊無際尋不到終點的孤舟上,獨坐的蘇雲眠,好似突然感受到有什麼除她之外的重量壓在上面,沉甸甸地、反覆地宣告著:無論孤舟去往哪裡,我都會一直在船上。

  那種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覆確認後,心臟被某種安然填滿的實感,終於拉著她墜入了沉沉的夢裡。

  看著躺椅里,被絨毯蓋住的蘇雲眠面容平靜睡著,蹲在旁邊的裴星文停了哼唱,站起身,望向書房門口。

  門開著。

  孟安站在門內,連思思站在門外,此時她看向紅了眼眶的孟安,在輕聲說著什麼。

  孟安沒有回應。

  剛剛的關門聲只是個幌子,蘇雲眠看不見,也就不知道他其實從沒出過書房,自然聽見了也看見了所有。

  他站在那裡,忍著快要湧出的眼淚,轉身撞開連思思,離開了。

  門口的連思思同陽台上的裴星文遙遙對視一眼,也轉身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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