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我不想成為最後那陣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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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接孟安時,自然是免不了老爺子一通牢騷和訓斥,棍子都使上了;再帶孩子上車時,孟梁景臉色就沒那麼好了。

  孟安也沒好到哪去。父子多日不見,坐在車上,臉上卻都是如出一轍的不高興。

  「為什麼現在才來接我?」孟安憤怒質問:「媽媽呢?」

  「在家。」哪怕是面對自己兒子,孟梁景態度也是冷淡:「你什麼態度?」

  「是你說,媽媽一定會原諒我的!」孟安依舊憤怒:「你根本就是在騙我!媽媽離開帶上別人,都沒帶上我!」

  說到最後,他眼睛都紅了,哽咽著埋怨:「都怪你,要不是爸爸你帶我去見若......夏知若,媽媽就不會討厭我......」

  孟梁景臉色也冷了:「我帶你去,我讓你喜歡她了嗎?我有讓你對你媽媽撒謊嗎?」

  他語氣愈發冷沉:「孟安,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你可以後悔,但你必須擔著必須去面對你造成的結果,我可不記得有教過你遇事就推卸責任的。」

  孟安抽泣著,說不出話。

  過了一會,等車內哭聲稍弱,孟梁景再開口時聲音已然放輕了些,但也沒多客氣:「哭什麼,你還小,大有犯錯的機會,沒什麼是不可挽回的......回去後,好好陪陪你媽媽。還有,以後不許再隨便撒謊了。」

  孟安沒好氣地反駁:「有些事叫媽媽知道,她就更討厭我了。」

  你還真以為你媽媽什麼都不知道?

  孟梁景想起昨晚蘇雲眠說的那些話,心內不由哂然:經過昨晚,他無比確信,沒有什麼人會比父母更了解自家孩子的了,至少蘇雲眠一定無比清楚孟安是個什麼情況了。

  他從來都知道,自家妻子是個聰明人,只是過去坐在迷局裡一時看不清,但只要她願意跳出去,一切在她眼中都赤裸的驚心——他是,孟安更是。

  不過,他並不打算把這些告訴孟安,這只會讓現在的他更驚慌恐懼,從而做出蠢事。

  有些答案得他自己去找。

  孟梁景只提醒了一句:「有件事,你那什麼好朋友,住進了咱家,還拜了你媽媽為老師。」

  「好朋友?」

  孟安先是茫然,直到孟梁景提了個「裴」字,臉色當即就變了,看他那樣子,要不是坐在車裡,怕是都要跳起來了。

  「我跟他才不是什麼朋友!要不是,要不是......」孟安臉色難看:「總之,那傢伙腦子不正常,憑什麼要他住進來,必須趕出去,不然我就......」

  「孟安。」孟梁景淡淡道:「那是你媽媽的學生,他現在在你媽媽心裡,可比你有重量的多。」

  他眼皮輕抬,隨意輕瞥一眼臉色黑沉的孟安:「這是我最後一次提醒你,做事要么小心仔細徐徐圖之、要麼雷霆果斷;你如果沒有一擊即中的把握,就收起你畫在臉上的情緒——口頭上的威脅是最沒用的東西,這些你太爺爺沒教過你?」

  說這話時,車開進了院門。

  孟安下車,似有所感地抬頭,正好同站在二樓書房陽台上的裴星文對上視線;視線略略後移,就看到了坐在他後方的媽媽。

  儘管剛被教訓過,望見此景的孟安也依舊控制不住情緒,同從三樓下來、課間休息的連思思和齊誠擦過,沖向了書房。

  他停在了書房門前。

  按上門把手那刻,腦中迴響起車上時父親的叮囑,深呼吸了好幾下,紅著眼眶拉開了門。

  他走進去。

  一眼就同回頭望來的蘇雲眠對上目光,只不過,那雙無神無光的眼眸再沒有他的影子。

  「媽媽!」

  心底蔓延的恐慌,讓他再沒心思去管旁邊的裴星文,只一頭撞進了蘇雲眠懷裡。

  「媽媽......」他帶著泣音,原本埋在心裡一大堆的怨懟怪語,最終只化為了一句:「我好想你。」

  蘇雲眠沒說話。

  她被孩子壓在椅子上,神色卻是恍惚——明明是極實在的重量,她卻第一時間感覺到:好像瘦了,都能感受到骨頭清晰的弧度銳度。

  她想伸手推開孩子,卻不知怎的,手虛軟的抬不起力氣,背上冒起一陣陣冷汗,視線里的黑暗似乎都開始暈眩起來,連想說的話都無法出口。

  「......蘇雲眠?」


  聲音好似隔了很遠才傳來,直到感覺身體一輕,那種有什麼重量被從身上搬開的感覺傳來,滿身冷汗的蘇雲眠才喘過氣來,癱在椅子上半晌動彈不得。

  慢一步進書房的孟梁景把孟安從蘇雲眠身上抱開,連喊了幾聲見她都沒反應,也顧不上安撫孩子,忙抱著人大步出了書房。

  趴在門外往裡看的齊誠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同樣在外面的連思思已經在孟梁景一聲喊里,飛快下樓去喊吳嬸了。

  大概過了半小時,等到家庭醫生帶著工具進入臥室時,蘇雲眠已經緩過勁來了。

  她在孟梁景攙扶下,從床上坐起,回應醫生話時還有些虛弱:「我,我可能就是最近體虛又生病,孩子又有些......重,一時壓著了,緩一緩就好了。」

  她遲疑地問:「孩子......」

  「你別擔心,」頓了下,孟梁景還是如實道:「他們只是有點被嚇到,但都沒事,我讓那些老師去書房裡陪著了。」

  蘇雲眠沒再說什麼。

  等醫生看過後,只是交代了讓她多休息後,孟梁景就在對方眼神示意下,跟著出了臥室。

  臥室門關上。

  又刻意走遠了些,醫生才開口:「她這情況是積壓情緒太久,不得釋放導致的,簡單來說,就是心裡裝太多事了......」

  「說重點。」

  「......她過去身體就不算好,現在又生著病,體又虛,一時情緒上來身體根本承受不住,從而產生了類似的軀體化反應......」頓了下,醫生才猶豫著說:「她今天是不是見了什麼......嗯,就是......讓她特別難受,或者無法接受的事,或者......人?」

  軀體化反應......因為母親的緣故還有過去的經歷,同精神科心理科沒少打交道且了解的孟梁景,幾乎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他深呼吸了好幾下,才在醫生反覆的催促下,勉強回道:「見了孩子。」

  「啊?」醫生愣住。

  但很快,孟梁景又覺得不對:「可她見到我就不會這樣,怎麼見了孩子反而......」

  但很快,他就在醫生一言難盡的表情下反應過來,繼而臉色頓時黑了下去。

  很簡單。

  有在意,才有情緒。

  如果蘇雲眠對他,已經幾乎連情緒都快沒有了呢?那自然不會有太大反應。

  而孩子......

  對蘇雲眠了解甚清的孟梁景知道,在她心裡,哪怕她從來不提,也一直對自己擁有那樣混亂、糟糕的童年和家庭耿耿於懷,甚至很多年都無法釋懷。

  也因此,別人不知道,可孟梁景清楚......孩子這個名詞,對於蘇雲眠的來說,從不單純只指「孩子」——照見的是她想重新彌補愛護自己過去的期許。

  她希望她見過的每一個孩子,都能過的很好,有美好的童年,有更好的未來......

  更何況還是自己的孩子。

  最多的愛,最大的期許......換來了最重的背叛,那是比孟梁景扎進去的還要深重殘酷的一刀——帶來的痛苦比陰涼秋雨滲入骨縫時還要綿長、且後知後覺。

  而這些不易察覺的痛苦,在此時此刻,化為了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孟梁景知道自己錯了......他單知道『孩子』對蘇雲眠的意義和重要性,以為這一步棋下得極好;可事實上,這又是戳進她尚未癒合的傷口裡的一刀。

  他一直知道,蘇雲眠很堅強,從小到大都是,好像從沒有什麼能摧垮她的,哪怕經歷一次又一次被背叛被傷害;下一次見面時,卻依舊能從她臉上看到鮮活的憤怒和情緒來——好像不管經歷什麼,她都能再次從地上張牙舞爪站起。

  可實際上,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那具軀殼下,自以為堅實的靈魂......早已被戳的到處漏風,好似下一陣風再猛烈一些,就能倒下再也爬不起來了。

  那種脆弱,悄無聲息到可能連她自己都沒發現。

  他背靠在牆上,腰背難以自制地彎下,一隻手捂住臉,心臟也好似被攥緊一般碎裂的難以呼吸,不斷有水色從指縫處無法控制地、細細密密地溢出。

  在一旁的醫生原本打算再交代幾句,見此景象,一時震驚又難以置信地別過頭——不敢看,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


  走廊里一時死寂無聲。

  就在醫生額頭已經冒出汗來時,終於聽到一聲嘶啞到不似人聲的聲音:「有辦法嗎?」

  「有、有的。」

  醫生結巴了一下,目光始終盯著樓梯口的方向:「她現在眼睛還沒治好,這種情況藥物更不能隨便用,還是要再去醫院用儀器再行診斷後,才好對症下藥......」

  頓了頓,實在說不出口『這不嚴重,好好治總會好』這種敷衍的話,醫生只好說:「總之,平常注意著點病人的情緒,複診後,按時吃藥......情緒好了,再養好身體,問題不大......」

  等到醫生在孟梁景一句句仔細詢問確認下來,終於得以離開時,早已是面色發白冒汗,腳步虛浮。

  很快,二樓走廊上只剩下孟梁景一人。

  他靠著牆,仰頭捂臉,等了好一會,直到情緒平復下來,才轉身朝主臥走;到了門口,明知蘇雲眠現在看不見,還是下意識揉了揉臉,擠出一絲笑容。

  「剛剛送醫生出去時,」他走到床邊,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他說,你這問題雖然不大,只是一時情緒上來,但最好還是去醫院再看看。」

  「去醫院?」蘇雲眠聞言,忍不住皺眉。

  「對。」孟梁景儘可能地保持語氣平穩,不讓她察覺到不對:「就明天吧,我陪你去......」

  「不去。」蘇雲眠聲氣陡然轉冷,一字一句用力強調:「我絕不會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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