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她喜歡我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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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無常。

  對於這四個字,蘇雲眠一直都覺得,自己已經足夠了解、足夠明白,也有充足的覺悟。

  她的人生,本也就充斥著無常、變數。

  很少得過什麼圓滿。

  但沒關係,她是個容易滿足的人,有姑奶相伴,兩三好友,幹著喜歡的工作......足夠了,夠多了,到今天為止甚至遠超她的期待。

  她不是個貪心的人。

  唯一貪心的一次......是想要傷害姑奶的人付出代價,她也成功了。

  她成功了啊。

  飛機拖著濃白尾煙自藍天划過,車輛飛速奔馳在公路,蘇雲眠奔跑在醫院長長的走廊,推開迎上來的孟梁景,衝進了病房。

  白色窗簾掀動。

  純白的病房,病床上隆起一個人形輪廓,醫生剛把白布輕輕蓋上。

  滿眼蒼白,白的晃眼。

  蘇雲眠一步步走近,每一步好似深陷泥沼一般,步步沉重,那幾米的距離,竟似比她現有的人生還要長,似是走過滄海桑田一般久遠。

  耳邊是永恆的無聲。

  靜的窒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在永恆的寧靜中,站在了床邊,床上只有隆起的白布,看不到人臉。

  她遲遲沒有伸手。

  只這麼靜靜站著,木樁一樣,一動不動。

  時間都好似靜止。

  要是時間真的能夠操控就好了,慢一點,再慢一點,慢慢撥回去,停到她要離開英國、離開姑奶身邊那一天。

  就好了。

  她願意活在那個瞬間。

  「我回來了。」

  似是疑惑自己為什麼沒有得到回應,蘇雲眠又重複了一遍,呆呆的,「姑奶,我回來了。」

  窗簾無聲飛舞。

  細白手指輕輕搭在床上蒙著的白布,輕輕掀起一角,又停住......長久的靜止。

  很久很久。

  白布漸漸掀開,這次拉開更多,露出花白乾枯的發,再次停下。

  蘇雲眠手指僵著。

  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懼害怕,讓她全身發僵,陷入了僵直狀態,完全沒辦法動一下,手中的白布好似千斤重一般。

  遲遲無法再進一步。

  「不行,我進去。」病房外,關茗耐不住性子,紅腫著眼,想要進去把人拉出來,卻被一旁的孟梁景攔住。

  「別管。」男人攔著她,定定注視著病房中僵立的人,「她必須面對。」

  關茗瞪他,「你沒看到她狀態不對,萬一出事怎麼辦!」

  「不會有事。」

  孟梁景篤定著,又輕聲說:「我會陪著她。」

  ......

  病房裡。

  白布終於掀開,蘇雲眠腦子卻一片空白,大腦猶如被擊打一般,轟然一聲巨響,靈魂里好像有什麼塌掉了。

  她無知無覺。

  甚至有種離奇的麻木。

  也沒有崩潰。

  只是從那天之後,她大腦就飄飄忽忽的,傳進耳中的話都好似有了延遲,很難理解,等到反應過來,也不知道剛剛說過什麼,做過什麼。

  整個人飄飄忽忽的。

  連那天怎麼離開醫院的,見過什麼人,都沒印象了。

  只記得,

  有人和她說,姑奶走了,要辦葬禮。

  走了什麼意思?

  哦,要辦葬禮,那就辦吧。

  這是大事。

  每個人一生最大的大事。

  不能馬虎。

  但,辦誰的?

  她恍恍惚惚,站在莊園人群中,在她面前,是薔薇花環繞下是一個透明冰棺,裡面能瞧見躺著一個人。

  賓客來往,叫她節哀。

  她禮貌點頭。

  大腦卻遲緩的,不明白為什麼要點頭,只知道要保持禮儀。


  隱約間,聽到刺耳的哭聲。

  她轉頭,就看見關茗跪趴在冰棺前,聲嘶力竭的嚎哭,有人在不斷拉拽她,像是在勸說什麼,可哭聲絲毫沒有停歇,越來越大。

  她默默看著。

  只覺得有種不真實的抽離感,心臟卻墜墜的。

  她走過去。

  蹲下身,雙手捧起關茗哭得悽慘紅腫的雙眼,淚水不斷滑落潤濕她掌心,她擦拭著,輕聲說:「哭什麼啊。」

  關茗愣愣看著她,猛然抱住她,一聲又一聲,「眠眠啊,眠眠......」喊著喊著又哭了。

  蘇雲眠茫然。

  最後,賓客三三兩兩的散了。

  冰棺前,只留下蘇雲眠孤零零一人,跪在那裡,從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

  跪著跪著,燭火下,突有人影晃動,愣愣轉頭,就看到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跪在她身邊,在對她說話,「很晚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她愣愣搖頭。

  隨即,又反應過來,去推那個男人,「你走開,她不想見你。」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說這句話,大腦也沒消化出面前這男人是誰,只是懵懵的想要推他離開......姑奶不喜歡他,見到他會不開心的。

  她愣住。

  推動的手也僵住。

  恍恍惚惚間,就聽到身旁的男人說:「不會,我在這裡跪著,跪的越久姑奶就越開心。她喜歡看到我跪著,跪到腿斷了,她更開心。」

  是嗎?

  蘇雲眠沒再去推。

  她這樣恍恍惚惚的狀態,持續到一個陰雨天終於結束,彼時她正站在一塊嶄新的墓碑前,墓碑上灰色的照片上,老人慈祥淺笑,在望著她。

  「姑奶。」

  她輕輕喊著,把一束薔薇放在墓碑前。

  又站了一會。

  蘇雲眠推開始終撐在頭頂的黑傘,露出頭頂一片陰天,平靜轉身,細雨淋身,很快打濕了頭髮、面部、衣衫。

  在她身後,

  孟梁景朝墓碑深深一鞠躬,忙握著黑傘追上,想要撐在蘇雲眠頭頂,卻再次被推開。

  兩人一言不發。

  就這樣一推一遮持續到走出墓園,眼看蘇雲眠走過停在路邊的車,一直走在雨中,孟梁景皺了皺眉,微俯身對著半開的車窗說了幾句話,讓郎年開車在後面跟著。

  他則跟了上去。

  大雨里,男人女人,一前一後,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女人倒下為止。

  ......

  回到薔薇莊園,蘇雲眠就發了高燒。

  難得的生病。

  她小時候日子艱難,除了暑假在奶奶和姑奶家,都很難吃飽,但人的求生本能是巨大的,她從小就想盡辦法填飽肚子,什麼都敢幹敢嘗試,各種蹦躂折騰,身體反倒還不錯。

  很少生病。

  發燒感冒幾乎杜絕。

  但後來長大自己能掙錢後,她有想過,她小時候應該是不敢生病,要花錢還會被家裡人罵,沒人關心,一旦生病說不定就死掉了,她太害怕了,強烈的求生欲反而催生了一個好身體......能讓她有氣力抗下很多事,很給力。

  只是......

  上次車禍本就壞了底子,傷也沒好透,又這麼一番折騰打擊,自是高燒不止,來勢洶洶像是要把以前少生的病全都補上。

  她生病少。

  大概是本就情緒不好,卻是難得的折騰人。

  「苦,不喝。」

  臥室床上,蘇雲眠被困在男人懷裡,整個人燒的迷糊,面頰脖子外露的皮膚都是通紅一片。

  她用力推著男人遞來的藥碗,但因高燒而力道疲軟,半點推不動,反倒是推了兩下自己氣喘的不行,最後被按在懷裡,苦澀的藥被男人以口渡之。

  苦的她眉頭緊皺。

  被鬆開後,一時氣憤,她揪著男人頭髮用力拉扯著。

  「乖,還有一點。」

  孟梁景被揪拽著頭髮,眉頭也不皺一下,喝了口溫熱的藥,又把撲騰的人按住了,一口口餵。


  一碗藥喝下來。

  兩人衣衫都是凌亂,孟梁景被扯的凌亂的白色襯衫更是沾滿藥湯,蔓延開深色的痕跡,他頭髮還在被用力揪著。

  應該是揪頭髮累了。

  蘇雲眠鬆開手,只覺頭疼欲裂,心內煩躁,迷迷糊糊摸了枕頭,朝男人砸過去,但因為高燒手臂疲軟,枕頭剛拿起就掉了下來。

  她不由愣住。

  也不知怎的,她盯著枕頭好一會,突然吧嗒吧嗒落下淚來,軟下身,整張臉埋在枕頭裡,喃喃自語,「對不起,我是個廢物,我好廢物,對不起......」

  聲音隔著枕頭髮悶。

  孟梁景嘆氣......又開始了。

  這幾天高燒,蘇雲眠情緒不好,又腦子混亂,各種折騰就算了,偶爾就會出現在這種情況......上一秒還在生氣,下一秒就突然哭著道歉......

  非常折騰人。

  不過,孟梁景倒沒什麼,他只是有些驚訝新奇。

  在他記憶中,蘇雲眠真的很少生病,少有的幾次小感冒之類,也都安安靜靜的,自己會喝藥找醫生,完全不需要人操心擔心,堅強理智,永遠不會倒下一樣。哪怕倒下,也毫不懷疑她有再次站起來的力量。

  好像不管遇到什麼事,她都不會被摧毀一樣,堅強如往,笑容依舊。

  可現在她倒下了。

  再一次。

  這樣脆弱,又與車禍無聲無息躺在那裡不同,張牙舞爪的鮮活,又比紙還要脆弱,此時的她,可能輕飄飄的一句話,都能把她粉碎。

  孟梁景心臟緊縮。

  他用力按在胸腔的位置,壓下那股窒息翻湧的難受,俯下身,抱住趴在枕頭上哭泣怒罵的女人,輕聲一句一句耐心哄著。

  直到把人哄睡著。

  ......

  這次高燒來的洶湧,退的綿長,但沒幾天,降了溫,蘇雲眠就清醒了。

  清醒後她就翻臉不認人了。

  果斷把賴在莊園的孟梁景,連人帶東西都扔了出去。

  重重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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