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北疆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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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安公主指尖的赤金護甲叩在紫檀案几上,聲如寒刃刮過冰面。

  江淵垂眸盯著那抹晃動的金芒,袖中五指悄然攥緊——這女人今日簪的九鸞釵,分明是去年女帝賜給他的生辰禮。

  「江卿這辣椒油拌飯的吃法,倒像是北疆蠻子。」

  太安公主執起銀匙攪動青瓷碗,猩紅辣油在雪白飯粒上暈開血痕:「只是不知,這潑天富貴能享到幾時?」

  江淵執箸的手頓了頓,忽而輕笑:

  「殿下教訓的是,臣昨兒還念叨,該請畫師將大姐今日的音容笑貌繪下來。」

  他抬眼時眸光清亮,仿佛真在追憶什麼溫情畫面:「免得哪天突厥的彎刀砍下來,連個念想都無。」

  「放肆!」

  太安公主猛地將銀匙擲在案上,湯汁濺上茜紅裙裾。

  江淵卻似渾然不覺,夾起一箸拌飯送入口中,辣油染得薄唇如血:「臣自幼愚鈍,大姐莫怪。」

  這聲「大姐」叫得太安公主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想起三日前女帝在御花園撫著江淵手背嘆氣,想起今晨朝堂上那些老臣看江淵時憐憫的眼神,喉間突然泛起腥甜。

  這閹人……這閹人竟敢用死人的忌諱咒她!

  「聖上疼你,才賜你私募府兵的恩典。」

  太安公主咬著後槽牙擠出笑紋:「可突厥國師那老東西最恨背信棄義之人,江卿此去……」

  「聖旨如天。」

  江淵截斷話頭,筷尖在青瓷碗沿敲出清脆聲響:「殿下若得空,不妨替臣多繡幾個香囊,塞些硃砂雄黃——臣聽聞突厥人最愛用活人顱骨盛酒。」

  太安公主猛地起身,金絲繡的牡丹裙擺掃過滿桌狼藉。

  江淵仍坐著,仰頭望她時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像極了豢養在御花園的雪貂。

  這副無辜皮囊下藏著怎樣的毒腸,她三年前就領教過。

  「本宮還約了戶部尚書的千金賞梅。」

  她拂袖而去,卻在門檻處被江淵叫住。

  「殿下。」

  江淵執起青瓷碗,辣油在碗底凝成詭異紋路:「臣房裡還有壇三十年的梨花春,殿下可要……」

  「與你這閹人同席,本宮怕折壽!」

  太安公主摔門而出,珠釵撞得叮噹作響。

  江淵盯著門扉上晃動的蝙蝠銜錢銅鎖,忽然低笑出聲。

  「公子好演技。」

  屏風後轉出個腆著肚子的錦袍青年,正是戶部侍郎章寒。

  他搓著手湊到桌邊,瞅見滿桌辣油拌飯直咂舌:「不過您真要去突厥那鬼地方?聽說他們那兒……」

  「章大人。」

  江淵指尖點著案上輿圖,突厥王庭的位置被硃砂圈得猩紅:「你看這焉支山,像不像個天然隘口?」

  章寒盯著輿圖眨巴小眼,突然一拍大腿:

  「妙啊!若在此處設伏……」

  話未說完就被江淵按住手腕,少年人的手掌涼得像蛇:「明日早朝前,我要讓整個神都都知道,女帝賜我私募之權是為和親。」

  章寒望著江淵眼底的墨色,後知後覺打了個寒顫。

  這哪裡是要和親,分明是要把女帝架在火上烤——若突厥得知大周派了個太監來議和,豈不視為奇恥大辱?

  可若朝臣們都覺得江淵非去不可……

  「公子高明!」

  章寒豎起大拇指,圓臉上的肥肉直顫:「我這就讓城西說書先生開講《閹臣西行錄》!」

  江淵卻已踱到窗邊,望著太安公主儀仗遠去的方向冷笑。

  女帝賜他私募之權是真,可沒說准他帶多少人馬。

  若能借突厥的刀除了太安黨羽……

  「章寒。」

  他忽然開口,驚得身後人差點撞上多寶閣:「你說華容道換成象牙雕的,能賣多少兩?」

  「至少這個數!」

  章寒比出五根手指,眼睛亮得嚇人:「昨日我改進了毽子的銅錢平衡,踢兩個時辰都不帶歪的!」


  江淵轉身時已換了副面孔,眉眼彎成月牙:「那詩會……」

  「體察民情嘛!」

  章寒拍著胸脯打斷,肚腩顫得波濤洶湧:「群芳苑的姑娘最懂民間疾苦,尤其是那個叫紅綃的……」

  「放肆!」

  江淵抄起案上奏摺作勢要打,自己卻先笑出聲。

  章寒看著他眼角漾開的笑紋,突然想起三年前這人在冷宮啃發霉饅頭時,也是這般笑著掰開半塊遞給他。

  「公子,真要去突厥?」

  章寒忽然正色。

  江淵把玩著青瓷碗,辣油在指縫間蜿蜒如血:「章寒,你見過豢鷹嗎?」

  他望著窗外盤旋的獵鷹,聲線陡然轉冷:「先折其翅,再斷其喙,等它快餓死了……」

  碗底突然發出脆響,瓷片混著辣油濺上雪白袍角。

  章寒看著江淵將碎瓷摁進掌心,血珠順著腕子滴進輿圖上的焉支山,突然明白過來——這哪是要馴鷹,分明是要啖其肉,飲其血。

  章寒將銀票拍在紫檀案上時,整座群芳苑的燭火都顫了三顫。

  老鴇捧著那張萬兩銀票,塗著丹蔻的指甲抖得像風中殘蝶:「章公子,劉公子,這……這詩會姑娘都候在連廊……」

  「爺要十個姑娘。」

  章寒抖著滿月臉打斷,金絲腰帶上的玉墜撞得叮噹響:「就倚香閣那排紅木欄杆,掛上『天字一號』的燈籠。」

  江淵執扇輕笑,扇骨抵住老鴇遞來的酒盞:「章公子說笑,本……本公子素來清心寡欲。」

  話音未落,章寒已摟著兩個姑娘往二樓闖,肥掌拍在欄杆上震落一層金粉:「劉兄快看!這位置正對著妙音姑娘的舞台!」

  老鴇見狀忙指揮小廝抬來黃花梨躺椅,八名歌姬鶯鶯燕燕圍上來,一個餵葡萄,一個捏肩,還有個膽大的直接坐上江淵大腿。

  江淵執扇的手頓了頓,忽而展開摺扇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桃花眼:「章公子好興致。」

  「劉兄莫裝正人君子。」

  章寒灌了口酒,酒液順著肥下巴滴進歌姬衣領:「等會兒妙音姑娘出來,你且看那些酸儒……」

  他突然提高嗓門,震得琉璃燈罩嗡嗡作響:「給爺把烤鹿腿切成指甲蓋大小!餵不飽爺的嘴,當心拆了你們這腌臢地!」

  樓下突然傳來瓷器碎裂聲。

  江淵垂眸望去,見個青衫書生正抖著手撿碎瓷片,旁邊人嗤笑:「章閣老滿門清流,怎的出這麼個混帳孫子。」

  「爺是混帳,你們連混帳都不如!」

  章寒抓起把松子砸下去,正中那書生額頭:「沒聽見爺要餵狗?把地上碎瓷舔乾淨,賞你們吃鹿肉!」

  江淵指尖摩挲著扇柄玉墜,忽覺腿上一沉。

  方才那歌姬竟解了他腰間玉佩,正要往自己腕上套。

  「姑娘好眼光。」

  他笑著按住那截皓腕,扇面卻已抵住歌姬咽喉:「只是我這人有個毛病。」

  扇骨突然發力,玉佩「咔」地裂成兩半:「沾了別人胭脂香的東西,寧可砸了。」

  歌姬們瞬間噤若寒蟬。章寒卻拍著欄杆大笑:「妙哉!劉兄這暴殄天物的做派,深得我心!」

  「諸位可知,為何每月詩會都選在群芳苑?」

  章寒突然提高聲調,震得樓下眾人抬頭:「因這的姑娘最懂規矩。」

  他抓起把金瓜子撒向人群:「誰作得妙音姑娘喜歡的詩,誰就能當入幕之賓!」

  金瓜子雨中,江淵瞥見個白袍書生攥緊拳頭。

  那人腰間掛著塊殘缺的玉珏,與三日前他在黑市見過的贓物一模一樣。

  「章公子好大的手筆。」

  江淵突然開口,扇面輕搖攪動滿室香風:「只是不知這詩會規矩……」

  「規矩簡單!」

  章寒搶過話頭,肥手一揮,兩名小廝抬著紅木架子走來,架上層層疊疊掛著百十幅詩箋。

  「妙音姑娘每月只留一幅在連廊,其餘都燒了取暖!」

  江淵望著那些飄搖的詩箋,突然輕笑出聲。


  這哪是詩會,分明是養蠱場——讓文人們像鬥雞似的互相撕咬,最後勝出的那個,還要對青樓女子感恩戴德。

  「叮。」

  一聲清越琴音突然刺破喧囂。

  江淵循聲望去,見後庭珠簾輕晃,走出個戴紫色面紗的女子。

  她懷中抱著張焦尾琴,十指如玉,僅是抬手撥弦的姿勢,便讓滿樓燭火都黯淡三分。

  「妙音姑娘!」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樓下頓時炸開鍋。

  江淵望著那道紫色身影,突然想起前世演唱會上的天王巨星——同樣被萬千目光炙烤,同樣掌控著全場的呼吸節奏。

  妙音在臨時搭建的玉台上落座,指尖輕撫琴弦。

  江淵原以為會聽到什麼陽春白雪,卻聽她奏的竟是《破陣子》。

  琴聲初時如鐵騎突出,繼而金戈交鳴,最後竟化作十萬甲兵齊吼。

  「好一個『沙場秋點兵』!」江淵猛然合扇,驚得懷中歌姬摔了酒盞。

  他卻渾然不覺,目光灼灼盯著台上人——這妙音姑娘,怕不是個將門遺孤?

  琴聲戛然而止時,滿樓寂靜。妙音起身福了一禮,紫色面紗隨動作輕顫:「今日詩題——邊塞。」

  江淵執扇的手突然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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