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兒女情長與江山大業何重何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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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門威嚴肅穆,清晨的風涼如寒冰,吹得人臉生疼。徐言未著鶴氅,在龐雍與常林一左一右的夾制中到了明政殿外。

  王瑞安一抬頭就看到一個挺拔的男子鶴立雞群般立在一眾人中間,他轉兒女情長與江山大業,何重何輕,頭向他看來,視線如寒冰冷峻,王瑞安驚得渾身一個機靈。那不是他乾爹嗎?怎的這樣進了宮?

  他想要走過去詢問卻被徐言凌厲的眼神瞪了回去。龐雍繞過徐言和常林向他走來,氣勢洶洶,昂首闊步。

  「去通報,就說我和常指揮使抓住了逃跑的徐掌印,回宮復命。」

  他聲音很大,帶著他一貫的狂野,引得殿外的宮人紛紛側目。

  王瑞安繞過他們去看徐言,徐言默不作聲地轉過頭,不做反應,他假裝好奇地問道。

  「逃跑?」

  龐雍回頭看了徐言一眼,轉頭大笑兩聲。

  「你沒聽錯,是逃跑。快去通報吧。」

  王瑞安咬了咬牙,推門進去,不到片刻又退了出來,門未關,他退至一旁。

  「陛下讓你們進去。」

  龐雍又轉過頭朝徐言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吧,徐掌印。」

  徐言無視在場所有人的目光,撩起衣擺鎮定自若地邁了進去。

  明政殿內暖日初春,化了徐言身上的寒氣,他不抬頭,靜靜地跪在大殿中間聽著龐雍慷慨陳詞,滔滔不絕地訴說著。常林也不多言,只有皇帝發問的時候才會答上兩句,其餘的全都交給龐雍發揮。龐雍自然是竭盡全力的抹黑徐言。末了還不忘總結一番。

  」陛下,臣認為就是徐言挑釁太子出逃,然後借著這個機會自己也逃出宮去私會情人,他罪大惡極,還請陛下嚴懲!」

  徐言一直不發一言,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皇帝專注地看著他,思緒一直停留在徐言的那個小情人上。

  「徐言,你的小情人,是何人?」

  皇帝的聲音又蒼老了幾分錢,沙啞中帶著些顫抖,仿若風燭殘年的老者。

  「告訴朕,是何人?」

  徐言不慌不忙地答到。

  「不過一個平常女子。」

  「平常女子?可是朕識得的那個平常女子?」

  徐言停了一息,仔細想了一下道。

  「非也,陛下並不識得她。」

  皇帝心裡也害怕,害怕龐雍口中的那個女子會是自己的女兒。他怎麼能接受尊貴無比的太子與一個太監相愛,那是他的女兒,是他費勁心裡培養的大梁儲君,與一個太監……他在內心祈禱著徐言否定自己,但當徐言真的否定了之後,他內心卻並未輕鬆多少,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懷疑。

  「此言當真?」

  「不敢欺君。」

  「呵……」

  皇帝突然笑了起來,龐雍和常林都抬起頭來看著皇帝,他們不太懂,皇帝為何糾結一個小女人?

  皇帝大手一揮,朝龐雍和常林道。

  「你們先出去,朕要和徐言單獨聊聊。」

  龐雍帶著疑惑與常林退了出去,在石階下候著。

  「你說陛下做何讓我們出來?」

  常林目不斜視,淡淡道。

  「不知。」

  「你就不好奇?」

  「不好奇。」

  龐雍在心裡暗哼一聲,覺得無聊,轉過頭不再理會常林。

  ……

  空曠的大殿內只余兩人,上位者陰冷的氣息籠罩著整個大殿,方才暖洋洋的大殿在這一刻慢慢冷了下來。

  「抬起頭來。」

  徐言依言抬頭,不由一陣唏噓。不過兩月不見,皇帝鬢邊的頭髮全都白了,那張本就疲憊的臉上溝壑叢生,儘管他坐姿挺拔,不苟言笑,但灰白的臉色,消瘦的身體都在告訴眾人,他已經累極了,徐言有些不忍,移過視線,聽到皇帝沉聲問道。

  「昭陽呢?」

  徐言垂下眼瞼,平穩道。

  「臣不知。」

  上首傳來急促的呼吸聲,緊接著便是沉重的腳步聲,不過幾息,明黃色的衣擺已經晃進徐言的眼裡。


  「你知道。朕現在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問你,朕的女兒呢?是否就是龐雍發現的那個女子?」

  「……」

  「她在何處。」

  徐言垂首不語,沉默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皇帝長長的嘆息一聲,痛心疾首地問道。

  「你們可知,你們在做什麼?天下對你們而言就如此沒有分量嗎?兒女情長與江山大業,何重何輕,你們不知嗎?」

  徐言跪伏在地面。

  「請陛下責罰。」

  皇帝蹲下身抓住他的肩膀,他用了很大的力,臉色幾乎猙獰,徐言卻並未感覺有多痛,他被迫抬起頭去看皇帝,皇帝正怒視著他,低吼。

  「可你是個太監呀,你就算是喜歡她,也不能如此羞辱她。她是朕的女兒,天之驕女,怎能與一個太監產生感情,你怎麼敢!你怎麼敢!!!」

  此刻他只是個父親,掛念女兒的父親。擔心女兒被人誆騙而痛心疾首的父親,怎能不讓人動容。

  徐言抬頭直視著他的目光,認真道。

  「陛下,臣認為藺王次子便是儲君的不二人選。」

  皇帝身子猛地一震,險些跌坐在地上。

  「你們,你們是已經決定了嗎?昭陽絕不會回宮,對嗎?」

  「……」

  皇帝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來,未料一個踉蹌摔倒了在了地上,徐言匆忙去扶他,還未挨到便被皇帝一把甩開。他對自己厭惡至極,那痛恨又悲愴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個被萬人踐踏的妓女一般,挨一下,便會萬劫不復。

  徐言收回手,眼看著他扶著地面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睥睨眾生的眼神如地獄羅剎,這一刻,他又做回了皇帝。

  「既如此,留你也無用了。」

  他最後掃了徐言一眼,轉身往御案走去。

  「常林!」

  高亢的聲音裡帶了一絲顫抖,搖搖欲墜,讓人忍不住擔心他下一刻是否就要倒下去。

  徐言跪直身子,等待著帝王的宣判。

  常林推門而入,被大殿中肅殺的氣氛驚了一瞬,低聲喊道。

  「陛下。」

  皇帝背對著他們二人,仰天閉目,朗聲道。

  「徐言畏罪潛逃,迷惑太子,罪無可恕。現革去掌印,東廠提督職務,杖五十,關入大牢,三日之內若還未供出太子行蹤,斬首示眾!」

  常林猛地抬頭看向皇帝,愕然失色,呆立不動。

  久久未聽到回應,皇帝睜開眼睛悠悠側首,深邃的眼眸里透出一絲徹骨的恨意,他開口,聲音又冷了幾度。

  「你沒聽到?!」

  常林回過神來,垂首低語。

  「是。」

  「東廠提督一職,由你接任。」

  經歷了方才的震驚,皇帝這句話常林只覺得平常至極,平穩應道。

  「臣,遵旨。」

  他側首去看徐言,徐言神色淡淡,直視著正前方御案上的茶盞。他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結局,欣然接受,毫無怨念。

  常林心裡一時感到悽然,曾經恩寵有加,榮耀顯赫,千呼萬喚的掌印,一遭被帝王厭棄,便是牢獄之災,生死未知。而他,這個新上任的東廠提督,又能風光幾時?

  從明政殿出來時,太陽已經悄然爬上了樹梢,初春的太陽懶洋洋的,不似夏日那般燦烈,卻也能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常林沉著一張臉機械地行走著,身上的寒氣竟比更深夜露行走於鄉道中更甚。

  龐雍看著徐言沉默的背影,又看常林臉色異常,頓感異常,立馬追上去問。

  「怎麼了?陛下怎麼說?」

  常林感慨道。

  「革職入獄,杖刑。」

  這話沒驚到龐雍,倒是驚到了不遠處的王瑞安,疾跑幾步,問道。

  「什麼?革職入獄?」

  更殘酷的常林還沒說,也沒必要說,徐言是個聰明人,若他願意,必定能讓自己脫險,翻身再起。

  龐雍聽完欣喜若狂,只覺得靜脈通暢,高興地繞著徐言邊走邊笑。


  「老子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徐言,你的報應!這是你的報應!」

  徐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移過視線繼續往前走,不理會他。

  龐雍笑完之後又記起另一件事情,跑向常林問道。

  「那東廠呢?陛下可提過東廠由誰接手?」

  常林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理會,繞道而行。

  龐雍心道才處置了徐言,陛下自當還要考量,也不急於此時,便未再追問。

  ……

  昏暗的牢獄裡隱隱傳來一陣血腥味,王瑞安抓住門框往前一探,看到徐言正靠牆蜷縮著身子,血跡浸濕了全身,自地面蔓延而來,凌亂的髮絲胡亂地粘黏在臉上。

  他不由哽咽,何時見過如此狼狽的徐言,那個意氣風發,泰山崩於前而不改面色的徐掌印,不過一夕之間便成了如今模樣。

  小獄卒在一旁小聲提醒。

  「再過一會兒要審問了,公公快些。」

  王瑞安震驚地抬起頭,怒問。

  「才施了刑杖,如何還能繼續審問?」

  小獄卒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皺著眉道。

  「這是陛下的旨意,您要做什麼還是快一點吧。」

  說完替他打開了鎖,慢慢退了下去。

  王瑞安也顧不得其他,趕緊推門進去。

  他蹲在地上,輕聲喚了聲。

  「乾爹。」

  徐言垂著的頭微微一抬又快速低下,只含混的嗯了一聲。

  王瑞安摸了摸臉上的淚痕,拉過徐言就起脫他的衣裳。

  「兒子給您上藥。」

  他不清楚傷勢如何,不知怎的碰到了徐言傷口,徐言擰眉悶哼一聲,身子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王瑞安一下便不敢再動了。

  「您,您還好嗎?」

  徐言深吸一口氣,道。

  「可繼續。」

  王瑞安借著昏弱的日光褪下上衣,後背乃至臀上早已血肉模糊,泊泊鮮血正從那一片徐徐流出,他將白色的藥粉撒上去,徐言忍不住戰慄著,咬住下嘴唇不讓自己出聲,正如方才行刑時,只聞沉悶的刑杖聲,未聽得一聲呼喊。

  王瑞安忍不住又濕了眼眶。

  「乾爹,您就說了吧,陛下與太子終究是父子,他們不會怎麼樣的。倒是您,您這般又是為何,陛下此刻是真的動了殺心了,您若強撐著,真的會死的。」

  徐言頭也沒抬,任由他小心地給自己穿上上衣,顫抖著聲音道。

  「以後莫再來了。」

  王瑞安自然知道他此話何意,湊近他道。

  「乾爹,兒子不會棄你於不顧的,只是兒子也沒那個本事救您呀,您得自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就讓太子先回來,保住您的命,日後再想辦法逃出去不就好了嗎?」

  徐言慢慢閉上了眼睛,王瑞安正欲再言,先前的小獄卒已經悄無聲息地跑到了牢房外面。

  「公公快走,提審的人來了。」

  一般犯人才用了刑怎麼也得等上幾個時辰再提審,而徐言杖刑不過半個時辰,便急著要審,可見皇帝是怒到了極點。

  王瑞安忍不住低喚。

  「乾爹,救自己!」

  「……」

  「乾爹!」

  「公公,您再不走我可就完了。」

  王瑞安明白徐言是沒將自己的話聽進去,擔憂地看了他一眼提起東西轉身離去。

  他邊走邊朝獄卒道。

  「多謝,我會記得你今日的恩情,日後若是有機會,一定要回報你。只是徐掌印他以前與我有大恩,還望你在允許的情況下去,多加照拂……」

  餘下的話再聽不到,徐言微微一笑,他甚至能想像王瑞安此刻的場景,他肯定還給那個獄卒塞了銀票。

  只不過他這個銀子必然是白花了,現如今還有誰敢跟他有牽連,也就只有他,還敢在這個時候來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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