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若已陷情關,又該如何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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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盡滅,四周一片漆黑,昭陽的眼睛睜得無比大,也無比清明。

  萬千的思緒壓在心頭,根本理不清。

  譬如徐言的身份,昭陽覺得,一個貧窮家裡出來的人,溫飽都解決不了,哪裡來的滿腹經綸?真正走投無路進宮做太監的人,譬如王瑞安,譬如蘇德敏,哪個不是卑躬屈膝,一副諂媚像,偏他徐言那麼清高?若說他清高是因為遇見了貴人,那他那一身臭講究的習慣是哪裡來的?滿宮的太監,就他一人吃穿住行都極講究,講究到連一個小小的紐扣也要千挑萬選。昭陽不相信那些學識,那些習慣是能一蹴而就的。反而像是深埋在一個人心底,或是骨子裡的習慣。

  再比如徐言到底要做什麼?他如今已經是位極人臣,卻仍不知足,一直在私下密謀一些事情,這些事情,他隱藏得極好,根本發現不了一點破綻。昭陽當然相信他肯定不會覬覦那個位置。迄今為止,他做的一切,都是在推動著自己往那個位置上走,而他,並沒有逆臣之心,這就讓昭陽愈發想不明白,他究竟,要做什麼?

  還有就是,他對自己的心意……

  昭陽是不懂情感,但她不傻。

  徐言每每看自己時那已經無法隱藏的溫柔的要將她溺在裡面的眼神;他為救自己絲毫不顧自身,果斷自傷,事後還只顧著安慰自己的那一幕;他看自己換上女裝時眼底的驚艷模樣;他為自己挑選髮簪時的細緻模樣;每每有危機他都會及時出現,都會為自己化解…太多太多,想到最好,昭陽突然發現。原來徐言喜歡自己已經這麼久了,或許是在知道自己女兒身的那一刻,也或許更久。

  而他將一切都隱藏的極好,僅僅是因為,

  他,是個太監……

  一瞬間,深深的無力感席捲著昭陽。

  他為何……偏偏……就是個太監!

  昭陽出宮已經一個月,沒了她和徐言的掣肘,皇帝做起事來肯定會順心得多。她的探子查到王志去了幾個大臣的家裡。而那幾個大臣,正是曲江宴時她物色好的世家子弟。

  那些人,顯然是皇帝要選做伴讀的,也自然是,要與她苟合的。

  對了,已經一個月了呀。

  宇文昭陽,你躲不了太久了,你終究要去面對的。

  可若那個人是徐言,她是能接受的。

  可是,怎麼會是徐言呢?怎麼能是他呢?

  這些問題她一個都還沒理清,天色已經大亮,日光從朱窗外灑進來,昭陽眨了眨乾涸的眼睛,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她就這樣睜著眼睛一整夜。

  仿佛是剛剛睡著,又仿佛她並未睡著,耳邊已經傳來了景楨的聲音。

  「殿下,該起了。」

  昭陽睜開有些迷濛的雙眼,看著景楨頭頂那一層白霜。

  「又下雪了嗎?」

  「是呀,下的很大呢,殿下快起吧。」

  昭陽不情不願地被她從床上拉起來,脫衣裳,纏裹胸布,胸口一緊,昭陽眉頭緊皺。

  「景楨,怎的換了一塊布?」

  景楨頭也沒抬,仍舊仔細拉扯著。

  「殿下的胸最近又長了些,奴婢換了塊寬一點的棉布。」

  昭陽埋頭看了眼那仍舊起伏的胸口,無奈道。

  「這樣勒下去也不知道會不會被勒平了,說不定哪一天真的如同男子一樣平坦了。」

  景楨嗤笑一聲。

  「殿下若是男子就好了。」

  昭陽沉默了下來。

  是呀,她又何嘗不希望,自己真的是個男子呢?

  出門的時候雪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然誦經不能斷。昭陽在景楨的攙扶下,腳步一深一淺地往佛殿走去。路過徐言居住的房間外,昭陽停下腳步往裡看去。

  空曠的小院子裡分明什麼都沒有,但昭陽卻覺得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那眼神溫柔無害,細膩柔軟,如同春日暖風般落在她的身上。

  昭陽在心底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徐言就立在緊閉的朱窗內,透過窗隙看著昭陽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視野中。

  「督主?」

  徐言慢慢轉過身,眼中冰峰閃過。

  「你說他在老家還有個侄子?」


  「是的,這個侄子似乎與他關係極好,說是他隔三岔五就給他的堂兄送錢,錢大多數都花在了那個侄子身上,還請了專門的人去照顧那個侄子。」

  徐言冷笑一聲,扶著桌腳坐下。

  「你怎麼看?」

  「我覺得,他對他的侄子似乎太好了些,有些當老子的,都未必會對自己的兒子這麼好。」

  「我們做一回好事,請他來與蘇德敏團聚吧。」

  勵昭覺得奇怪,問道。

  「請他侄兒過來做甚?」

  徐言揚唇一笑。

  「父子團聚呀。」

  勵昭瞳孔猛地放大,不可置信地問道。

  「父,父子?不會吧,他不是個太監嗎?」

  「他進宮多少年了?」

  「十七年……」

  「這個侄兒多大了?」

  「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

  徐言不再說話,勵昭一拍腦門。

  「那小子,竟然是他兒子?!這龜孫子,膽子也太大了。」

  徐言走到勵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再想想他進宮的年齡。」

  勵昭順著徐言的話一想,頓覺萬分蹊蹺。

  「一般太監都是在十歲左右甚至更小就進宮了,怎的他進宮時都快二十了?」

  越想越覺得奇怪。

  「他為何那麼大年齡了還要進宮?又是何人安排他進宮的?」

  「不急,等將他兒子接過來,一切都會知道。」

  ……

  「窗外銀花飛舞,雪花兒飄灑進來,滴落在昭陽的臉上,冷得她一個哆嗦,驚覺自己走神已久。」

  主持停下誦經,將窗戶關得小了些。

  「殿下今日心事太多,始終靜不下心來。」

  昭陽放下經書,略帶歉意地看著住持。

  「孤心不誠,褻瀆了神明。」

  住持笑著搖了搖頭。

  「非也,殿下身份尊貴,要承擔的是天下蒼生與江山社稷,有心事也屬正常。不若今日就休息一陣,殿下在這裡靜靜心吧。」

  昭陽跪坐在蒲團上,問住持。

  「不知在佛家,情字和解?」

  住持神色微變,似乎沒想到昭陽會問他這個問題,但立刻又沉靜下來。

  「回殿下,情雖一字,含義卻極廣。您與陛下是父子情,與老納,是君臣情,與百姓,則是君民情。與未來的太子妃,是夫妻情,不知殿下所指為何情?」

  「愛情。」

  「情即是緣,緣即是情,是一種內心的感受,但她歸根結底,還是一種執著。對感情太執著,便會導致痛苦和煩惱,這也是人們常說的,關關易過,情關難過。殿下是儲君,心中有大愛,不該陷於情關。」

  不該陷於情關……

  昭陽神色黯然,沉寂得幾乎要與冰一樣的空氣融為一體。

  良久,悲涼的聲音響起。

  「若已陷情關,又該如何自救?」

  「斷念!」

  「斷念?」

  「情關難過是因為忘不了,放不下。既如此便克制,斷掉念頭。」

  ……

  「他此刻便是如此嗎?」

  住持收起了經文,欲起身退出,昭陽又問。

  「可若二人都有情,卻因為種種原因始終無法在一起呢?」

  「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若能衝破束縛在一起,自然是最好的,可若不能,就應早早放下,您的身份,自然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住持退了出去,禪門打開時一束明光映進了屋裡,很快又消散。那一抹轉瞬即逝的光明仿佛在諷刺昭陽的痴心妄想。

  她甚至可以不介意徐言是個太監,卻仍舊無法衝破這層束縛。

  她都忘了,她是太子!

  她註定要同徐言一般,克制,斷念!


  這一日誦完經路過徐言的住處時,昭陽沒有進去,甚至沒有停留,徑直走過。

  但她卻始終能感受到背後有一道炙熱的目光在注視著自己。

  她們很有默契,一連兩三日都未曾碰到過面,直到這一日,昭陽想再去後山處看看那件住了對小夫妻的屋舍。

  徐言似乎也沒想到她會來,轉身看到她的那一刻還有些懵。不過也只是瞬間,下一刻已經變得從容起來,至少表面上同昭陽一樣,平靜無波。

  「臣見過太子殿下。」

  昭陽慢慢走過去。

  「徐掌印無需多禮。」

  二人再次並肩立在半山腰,看著山腳下的屋舍不說話。

  積雪覆蓋,院落里的梅花已經沒了粉白之色,一片清冷。

  也許是天氣實在太冷了,那對小夫妻門窗緊閉,無一人出門來。

  「就快回去了吧。」

  「臣還沒有收到信,但估計是快了吧。」

  「回去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出來了。」

  「也未必,殿下日後總是要出宮探查民情的,到那時……」

  「不一樣,跟現在不一樣。

  「……」」

  昭陽看著山下的屋舍一笑。

  「也沒關係,孤會記著的。」

  她抬頭去看徐言,眼神有些悽然。

  「徐掌印呢?」

  「……會記住的。臣也會的。」

  昭陽會心一笑,最後看了山下一眼。

  「回吧,太冷了。」

  徐言聞言側身讓到一邊,君臣之禮拿捏得恰到好處。

  「送殿下。」

  直到昭陽消失在視野中,徐言還在回味那句話。

  孤會記著的。

  他不清楚昭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對自由的懷念,還是在安慰自己?

  在他的認知里,並不會想到昭陽對他也是有些愛慕,他把這句話理解為安慰,對他付出與深情的一種安慰。

  因為他深知自己的身份。

  他是個……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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