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孤,是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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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陽白日裡吹了大風,又痛哭了好一陣,身子一陣熱一陣冷,用晚膳時就覺得頭暈乏力,她只以為是自己心境的原因,休息一陣即可,並未放在心上。還是景楨發現了她的不對勁,一張小臉紅撲撲的,整個人也有氣無力,景楨上手一摸,果然起了熱,慌忙將她扶到床上又讓人去請王太醫過來。

  生病的人總是要脆弱些,況且又經歷了白日那般絕望的事,昭陽只覺得自己活著太痛苦,輕生的念頭又冒了出來。不管景楨如何開解,如何勸導,都不能釋懷分毫,她甚至覺得自己很可悲,身邊能傾訴之人只有景楨一個。

  而景楨與自己一樣,被困於深宮之中,她早就養成了無條件服從的習性,白天那樣的話,已經是她活了十七年來說的最大膽的話,勸慰還行,讓她想法子是一點也不行。

  一種無力的感覺在昭陽心底延伸,覺得自己的靈魂被牢牢的鎖在了這具空靈縹緲的軀體中,逃離不出,掙脫不得,逐漸麻木。

  王太醫診了脈,也開了藥,風寒能治,心病如何能治?

  景楨剛剛送走了王太醫,內侍又報徐言來了。

  昭陽眼睛一亮,死寂的心裡有了一絲波動,心底里有一個聲音源源不斷地冒出,越來越清晰。

  她想見他,她想見徐言。

  在景楨拒絕之後,內侍離去之前昭陽開了口。

  「讓他過來。」

  景楨大驚,轉過頭來喚她。

  「殿下!」

  昭陽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輕聲道。

  「景楨,讓他進來。」

  景楨又忍不住心軟,沉默地關上門退回了床邊。

  縱使知道此舉危險,可面對著昭陽那張還泛著微紅的小臉,到底還是泄了氣,將枕頭靠在床邊,又將錦被掖在她的肩下。

  「奴婢就在外面守著,殿下有事喚奴婢就是。」

  景楨等著給徐言進來後才關門退了出去。

  徐言目光在昭陽的身上停了一瞬,跪下身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嗯。」

  聲音有氣無力,透露出無言的傷感,徐言起身後又往前走了兩步。

  「吃藥了嗎?」

  「還未。」

  徐言上前取下她額角用來降溫的白布,放在盆中浸冷又重新疊好後,動作極輕柔地放她回額頭上,立在床邊看著她。

  昭陽看了看他身後的圈椅。

  「坐吧。」

  徐言依言搬來椅子坐下,昭陽又道。

  「你來做什麼?」

  徐言語噎,他心裡只焦心昭陽的病情,還未想過找個什麼藉口。

  昭陽抿唇微笑。

  「你是不是擔心孤。」

  徐言感覺自己心跳不自覺快了一些。

  「徐言,從你的角度看,孤可憐嗎?」

  徐言不想說些虛假的片湯話來糊弄她,也不願說得太直接讓她更傷心,權衡了一下道。

  「福禍相倚,焉知非福。」

  昭陽失笑。

  「福在何處?」

  「殿下在這世上孤單無依,就不想再有個親人嗎?」

  昭陽神情反而變得痛苦。

  「要個親人的意義是什麼?讓他同孤一般?他生來,就是要為了江山犧牲自我,孤自己犧牲就罷了,還要逼著他也這樣嗎?」

  「……」

  「徐言,我不想,不想與一個不相識,不喜歡的人那樣親密的接觸,更不想像一個畜生一般被人配種。」

  說著說著,眼淚又盈滿了眼眶。

  徐言雙手緊緊握在膝上,修長白淨的手背因為太過用力而青筋暴露,心裡本就難受,此刻聽了昭陽的話,傷痛愈發強烈,他只覺得心裡像是被油烹了一般,炙熱煎熬。他又何嘗願意讓昭陽去與別的男子親近,可他又能做何?除了像此刻這般,無言地看著她,還能做什麼?

  「算了,跟你說也沒用,難不成你還能阻止父皇嗎?」

  屋內光線幽暗,像是為了有意遮掩什麼,景楨故意將蠟燭滅了幾盞。更襯得徐言毫無溫度的臉上暗沉得嚇人。


  雖不能完全阻止,但拖延一陣還是可以的。但是,應該拖延嗎?她真的,這麼痛苦嗎?

  「殿下當真覺得無法接受嗎?」

  昭陽偏過頭來看他,苦笑一聲,眼角卻無一絲笑意,空洞的眼神里透露出死寂一般的絕望。

  「我情願去死!」

  徐言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堅定無畏的眼睛,半天才開口。

  「你,當真,情願去死也不願聽從陛下的安排?你,當真,想好了?」

  昭陽看著他,長久的沉默,他也跟著沉默,昏暗不定的燈光下,二人靜靜的對視著。

  昭陽眼裡是決絕,是傷痛。而他,他的眼裡,是惶恐,是不自信,是害怕,他的雙手,甚至因為太過用力而不受控制的顫抖著。

  他在心底等著昭陽的答案,他期待她的答案,卻又害怕,害怕她會忽然後悔,忽然轉變想法,一種矛盾的情緒在心裡盤旋著,就像是兩個水火不容的仇人,在心底暗自較勁,暗自搏鬥。

  顯而易見,這個答案,在此刻,很重要。

  昭陽仿佛看出徐言有些緊張,他的神情很嚴肅。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問題,昭陽竟覺得,他也是不想自己同意的。但那個想法僅僅出現了一瞬間,轉瞬即逝,她依然堅定自己的想法。

  「不願!」

  徐言緊握的雙手驀地鬆開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昭陽仿佛看到徐言方才還緊繃的身體,此刻鬆懈了不少,臉上的神情也從嚴肅,逐漸變得輕鬆,甚至帶了一絲……喜悅?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這個念頭一出來,立刻就被昭陽否決掉。

  是錯覺。否則他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這於他有何益?

  仿佛有萬千朵煙花在心底怦然綻放,徐言的心底雀躍不已,連帶著心跳也快了不少,他平息了一下興奮激動的內心,平穩道。

  「不能完全阻止,但拖延一陣,臣或許可以一試。」

  這一下換昭陽瞪大了雙眼看著他,不可置信地問道。

  「此話當真?」

  「不敢欺騙殿下。」

  昭陽猛地坐直了身體,驚喜地看著徐言,沒過多久,笑意盡散,又復愁容。

  這個時候,燭火微微撲閃了一下,徐言眼睜睜地看著她那雙漆黑純淨的眼裡亮光閃爍,沒過多久,那點亮光盡數消散,只余失望。連帶著徐言臉上才剛剛漾起的一絲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也跟著一同消失。沒過多久,昭陽失望的聲音響起。

  「拖一陣,終歸還是要面對。」

  徐言的手又不自覺緊握了起來,眉頭緊皺,但也不得不實話實說。

  「臣暫時,還未想到妥善的辦法。」

  昭陽卻笑了。

  「能拖一陣兒也是好的,孤要多謝徐掌印。」

  徐言未接話,把她頭上的白布取下,放在盆里打濕,疊好,再次輕柔地放在昭陽的頭上。

  昭陽躺回床上,視線一直停留在徐言那雙白淨的手上,思緒卻飄遠了。

  若徐言知道了自己是女兒身不知會是什麼反應。是驚嚇,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應當是會忠誠於自己的。他應當是真的全心輔佐自己。但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女兒身,還會衷心嗎?還會願意輔佐自己嗎?

  昭陽的視線從徐言的手背出慢慢上移,定格那張清俊的臉上,一動不動,直至看到他在看自己時,身子突然僵了一下,神色也略微有些不自然。

  昭陽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胸口處涼涼的,低頭一看,發現錦被早已滑落至腰間,而自己的上半身,只著一件中衣。因為是在內殿,夜已深沉,也並未裹抹胸,胸前的弧度雖不大,但足以讓人看清。

  昭陽只覺得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一顆心撲通撲通狂跳,她慌亂地扯起錦被裹上,抬頭一看,徐言神色已經平靜下來,看也不看她,盯著床尾的被角。

  「臣去看看藥好了沒。」

  昭陽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她突然回想起自己醉酒的那一夜。景楨說,是徐言帶她去給自己換的衣裳,可景楨當時傷得太重,根本就動彈不得,是徐言將她送來,給自己換好衣裳後又將她送了回去。

  他為何要如此麻煩,僅僅是因為自己不讓人近身嘛?還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麼不敢說的。


  還有抓刺客那晚,從他的角度來看,真的什麼都看不到嗎?

  再結合他剛才的反應,昭陽幾乎確認,他是知道的。

  有一個念頭在昭陽的心裡一閃而過,讓他知道又何妨!

  昭陽被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嚇了一跳,握住胸前錦被的手越來越緊心裡天人交戰。

  「宇文昭陽,你在想什麼?你瘋了?!」

  「讓他知道,昭陽,你太苦了,太寂寞了,多一個人幫你分擔不好嗎?」

  「是分擔?還是多了一劑催命符?」

  「你不說,他就不知道嗎?」

  「他知道嗎?」

  「他知道還一直幫你保守秘密,你還怕什麼?一個太監,你怕什麼?」

  「他不是個簡單的太監,他是徐言啊!」

  「他是徐言,你知道他的能力,他或許真的能替你解憂呢?」

  「他,會嗎?」

  一直未得到回應,徐言輕喚了聲。

  「殿下。」

  昭陽猛地回過神來,手一松,錦被再次滑落。在錦被滑落的那一瞬間,昭陽看到,徐言視線再次飄向了床尾。雖只滑落了一些,並未露出胸脯,但他的反應,明顯是在有意迴避。

  昭陽:!!!

  徐言慢慢轉身,在拉開門的那一瞬間,被昭陽叫住。

  「等等!」

  徐言背影一滯,手從門框上放下來,慢慢轉身。

  昭陽坐直了身子,任由錦被滑落至腰間。

  徐言的視線晦暗不明,在她胸前停了一瞬後,一言不發地盯著昭陽的臉。

  「徐言,孤可以信任你嗎?」

  徐言的半身都隱在了濃墨夜色中,看向昭陽時眸光微閃,過了片刻,才低聲道。

  「殿下大可放心。」

  「好。」

  昭陽的手緊緊拽住錦被,眼睛越過燭火,望向徐言。

  好像有兩隻手在撕扯著她的靈魂,她的身體,幾乎要將她硬生生的撕碎。她還在掙扎,不知如何做才是正確的。

  而徐言,自然也不會逼她,甚至不會開口問她。

  這個時候景楨剛好端了藥過來,黑影一映上門框,徐言立刻就開了門。

  門外的景楨明顯一愣。

  「徐掌印?」

  徐言沉默著端過碗,緩緩關上門。

  再回頭時,與昭陽視線相對,她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膝上的錦被都被她揉成了一團。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蒼白的唇瓣不停顫抖,用幾乎沙啞的聲音說。

  「孤,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徐言慢慢向她走來,橘黃的燭光將他大半張臉都隱在了陰影中,昭陽只能看到他清晰的輪廓,和格外明亮堅定的眼睛。不知為何,他的那道目光讓昭陽覺得莫名心安,仿佛他是一個與自己很親密,是一個完全可以託付之人。

  徐言將藥遞到昭陽的手上,看著她皺眉飲下,才道。

  「既是個秘密,殿下就要想清楚了,是否真的要說出來。」

  他果然知道!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昭陽輕輕按著自己越跳越快的心,道。

  「你會,替孤保守秘密嗎?」

  「臣用性命起誓!」

  昭陽驀地鬆開了錦被,下定了決心,顫抖著聲音道。

  「孤,是個女子!」

  意料之中的平靜,意料之中的沉默。

  須臾,徐言將錦被拉制昭陽的肩上。

  「您是大梁的儲君,這一點,就足夠了!」

  !!!

  是大梁的儲君,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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