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泠,勿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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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永遠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到底誰先來。

  次日,大年初一,沒等江逸塵和秦泠再過多感受過年的喜悅,一通急促的電話就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是秦泠父親打來的:「小泠,趕緊來醫院一趟,你外公現在在醫院搶救,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秦泠手裡的嬰兒勺『噹啷』一聲掉進粥碗,白花花米漿濺到她手背上,她卻渾然不知。

  江逸塵見狀,趕緊抽紙替她擦了擦手,然後道:「別急,我去開車,咱們馬上去醫院看看...」

  「...不用。」秦泠回頭打道,「你在家看著孩子,我自己開車去醫院。」

  「別了吧,我馬上讓我爸過來一趟...」江逸塵連忙道,望著臉色有些蒼白的秦泠,他是怎麼也不能放心。

  可他話還沒說完,面前哪兒還有秦泠的人影。

  ......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尤為突出。

  車窗外的景色不斷倒退,秦泠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外公的樣子在她腦海里翻湧。

  昨晚她就意識到了不對勁。

  也許她該把老人留在家裡一起過一晚的...

  秦泠忽然有些自責,手機在副駕駛座上震動,是江逸塵打來的電話,她瞥了一眼,卻沒接。

  此刻任何的聲音對她來說都像是干擾,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醫院』兩個字牢牢吸引,腳下的油門在不經意間又踩深了些...

  急診樓的燈光亮得晃眼,秦泠推門衝進去時,鞋跟險些在光滑的地鑽上打滑。

  走廊里,秦偉峰正靠著牆壁站著...

  「爸,外公呢?」秦泠跑過去抓住他的肩膀。

  「在裡面呢...」

  秦偉峰話音未落。

  搶救室的燈突然就滅了。

  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對著他們輕輕搖了搖頭。

  這一瞬間,秦泠覺得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好像消失了。

  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護士推著蓋著白布的病床從裡面出來。

  那白布下熟悉的輪廓,讓她心臟驟停...

  「這怎麼會突然就這樣了呢?」秦泠搖頭,有些難以接受,「昨晚我們都還在一起吃年夜飯呢,醫生,你是不是弄錯了...」

  醫生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眼神裡帶著難以言說的惋惜,聲音低沉而克制:「我們已經盡力了...老先生送到急診時,呼吸和心跳已經極其微弱,初步檢查發現是急性左心衰竭合併嚴重心律失常,我們緊急做了心肺復甦,電擊除顫等一系列措施,但老人的心臟基礎功能實在太差,最終還是沒能挽回...」

  「這怎麼會突然心臟衰竭呢?他昨晚都還好好的!」秦泠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了出來。

  「老年人的心臟就像用了幾十年的老機器,哪怕平時保養得再好,也可能因為一次情緒波動,氣溫變化,甚至只是多喝了幾口酒,就觸發急性衰竭。」

  醫生嘆了口氣,目光落在秦泠幾乎要站不穩的身影上,語氣軟了些,「我們在他口袋裡發現了這個,或許能幫你們了解點情況。」

  醫生遞過來的是一個疊得整齊的牛皮紙信封,封面上是外公熟悉的字跡。

  外公的字很好看,龍飛鳳舞,一筆一划的寫著『秦泠親啟』。

  秦泠指尖觸碰到信封的瞬間,眼淚大顆大顆的砸在紙面上...

  他手指輕顫的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封信,以及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是外婆和外公年輕時的合照,外公穿著中山裝,外婆穿著白色長裙,兩人笑顏如花...

  【小泠,見字如面。】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該已經見到你外婆了,別怨我走得急,人老了,就總會想起過去的事,尤其到了過年,我總覺得你外婆一個人在那邊會怪冷清的。】

  【這些年看著你從扎羊角辮的小丫頭,到嫁給小江,再到有了念念和思秦,我知道,你已經能把日子過成暖烘烘的樣子,我這顆懸著的心,是該放下了。】

  【昨晚飯桌上,看你們吵吵鬧鬧的,真好,我偷偷喝了半杯酒,就當是跟你們告了別,你外婆年輕時在的時候總說我喝酒沒分寸,這次去見她,可得少喝點,免得又被她念叨。】


  【這照片是我們剛認識那年拍的,她總說把她拍胖了,可我覺得,怎麼看都好看,小泠呀,以後你要是想我和外婆了,就看看這照片,不過別總掉眼淚,你外婆最見不得你哭了。】

  【小江是個好孩子,你們要好好的,把兩個小傢伙帶大,教他們學本事,也教他們學會疼人。】

  【我該走啦,小泠...】

  【勿...念。】

  【外公...字。】

  秦泠摩挲著照片上,外婆和外公那笑得彎彎的眼睛,眼淚像斷了線的風箏,信紙上的字跡沒一會兒就被她淚水給暈開。

  她忽然想起昨晚外公說「我也快走囉」時,眼裡那抹藏不住的溫柔...

  外公這不是突然離開,是帶著一生的牽掛和期盼,朝著另一個等待他的人,慢慢走了過去。

  秦偉峰走了過來,沒多言,只是輕輕攬住女兒的肩膀。

  急診樓外,大年初一的鞭炮聲斷斷續續傳來。

  一陣寒風掠過,秦泠小心翼翼的把照片和信紙都給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江逸塵的電話再次打來,這一次秦泠接了。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那邊傳來他帶著急的呼吸聲...

  「秦教授,你在哪兒呢?我到醫院門口了。」

  秦泠吸了吸鼻子,聲音略微有些嘶啞道:「急診大廳,你上來吧。」

  江逸塵跑過來時,額頭上還帶著薄汗。

  他一眼就看見蹲在地上的秦泠,還有她通紅的眼眶,心猛地一沉,快步走過去把她攬進懷裡:「我來了。」

  秦泠靠著他的肩膀,積攢的情緒仿佛又找到了出口,肩膀不受控制的發抖,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照片,遞到他眼前:「你看,外公和外婆年輕的時候...」

  江逸塵接過照片,照片上一對年輕人笑得坦蕩,眼裡明媚的笑意比窗外的陽光還要亮。

  他忽然想起昨晚外公舉杯時,特意跟他碰了碰杯,說「小江,我孫女就交給你了」。

  那時老人眼裡的鄭重,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他說,要去找外婆了。」秦泠的聲音悶悶的,「他們...該團圓了。」

  江逸塵把她抱得更緊些,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嗯,團圓了。」

  急診樓外的鞭炮聲又響了起來,噼里啪啦的,像是在為誰送行,又像是在為誰祝福。

  江逸塵慢慢扶著她胳膊站起身,掌心溫暖也有力:「走吧,我們先回家。」

  「......」秦泠沉默。

  江逸塵見狀繼續道:「外公是想外婆了,你身邊還有我,還有念念和思秦,我們要把日子過的像外公期望的那樣,帶著他的牽掛,也要帶著他的期盼,好好走下去。」

  聽見這話,秦泠眼睛才亮了幾分。

  她捂著胸口,衣服兜里的照片和信紙貼在心口,像是外公在輕輕推著她回家。

  走廊里的風依舊很冷,今天氣溫零下三度,醫院外面冷空氣一吹,直讓人冷的打擺子。

  車開上回家的路時,秦泠從後視鏡里望了一眼醫院的方向。

  那棟白色的建築漸漸縮成一個小點,被清晨的薄霧輕輕罩住...

  「以後我們每年過年,都去給外公外婆燒點照片吧。」秦泠忽然道,「告訴他們念念又長了幾顆牙,思秦學會了翻身,還有...我們很好。」

  「好啊。」江逸塵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一路上,他都能見到有人在不停的放鞭炮,可對於他和秦泠來說。

  今年的大年初一,終究是有了缺口。

  ......

  孔彥霖走的很突然。

  大年初一。

  幾乎所有人都沒能反應過來。

  隨後處理後事的幾天,秦泠總覺得像在做夢。

  直到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骨灰盒交到她手裡,那冰涼的觸感才讓她猛地清醒...外公真的走了,變成了這捧輕飄飄的骨灰,再也不會有人笑著叫他『小泠...』

  江逸塵一直陪在她身邊,幫著處理各種雜事,晚上哄睡了孩子,就坐在床邊,看著秦泠對著那張泛黃的照片發呆。


  他不說話,只是握住她的手,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出殯那天,天放晴了,陽光刺眼。

  秦泠懷裡抱著剛滿三個月的思秦,小傢伙大概是被周遭肅穆的氣氛驚到,小眉頭皺著,小嘴癟著,沒哭,卻也沒笑,眼睛怔怔的望著天空,像是在尋找什麼。

  江逸塵抱著念念,姐姐似乎比弟弟要更敏感一些,鑼鼓聲和人們低低的啜泣聲混在一起,她忽然「哇」地一聲哭出來,小手胡亂的空中揮舞...

  「念念乖,不怕啊。」江逸塵連忙把她往懷裡緊了緊,「這是外曾祖父要去很遠的地方看外曾祖母了,他會在天上看著念念呢...」

  小傢伙聽不懂,哭聲反而更響了。

  秦泠看在眼裡,心裡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她的這兩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還沒多久,都沒記住外公的模樣,就已經要學著面對離別了。

  思秦在姐姐的帶動下,也哇哇哇的哭出了聲...

  秦偉峰捧著骨灰盒走過時,特意停在了兩個孩子面前。

  「爸,走吧。」秦泠輕聲提醒,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隊伍慢慢挪動,思秦和念念哭了一路。

  到最後,秦泠的眼淚也掉了下來,不知為什麼,她好像覺得她的這兩個孩子對於外公的離世,有著一種天生的感應。

  葬禮結束後,秦泠把外公的骨灰盒帶回了家,暫時放在客廳里,旁邊還擺著那張泛黃的合照。

  外婆葬在雲瀾,霍家老宅,她和江逸塵如今在上南市給外公舉辦了葬禮,等年過完,天氣回暖些,他們要帶著外公的骨灰去雲瀾,讓他和外婆合葬。

  晚上,等兩個孩子終於睡熟了。

  秦泠走到客廳,借著月光看著那方方正正的骨灰盒以及那張合照...

  這幾天她已經不知道多少次被這張照片牽動心神了,每次看著它,她眼淚都有些不爭氣。

  她生命中多了兩個重要的人,又少了兩個重要的人...

  她伸出手,輕輕拂過照片的邊緣,像是在觸摸一段遙遠的時光。

  「外公,」秦泠輕聲說,「等我們把你送到外婆身邊,就給你們燒今年的全家福,到時候,讓外婆看看念念和思秦,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江逸塵靠在牆上,靜靜的注視著客廳內這一幕。

  秦教授自打成了媽媽後,是越來越多愁善感了。

  以前強勢到不行的女強人,這段時間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在背後偷偷哭鼻子...

  江逸塵拿著手裡的毛毯,走到秦泠身後,給她披上,「這才二月份,小心感冒。」

  說著,他牽過秦泠的手掌,和他所想的一樣...

  「還是這麼涼,」江逸塵把她手掌包裹在掌心,輕輕搓了搓,試圖傳遞些溫度,「別在這站太久了,孩子們等會兒要是醒了看不見媽媽,又該鬧了。」

  秦泠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傳來他掌心的溫熱,「我就是想多看看他們,」她望著照片,聲音輕的像嘆息,「你說外公現在是不是已經見到外婆了?他們會不會怪我們送得太晚?」

  「不會的。」江逸塵從身後輕輕攬過她的肩膀,「外公等了四年都沒急,不差這幾天...」

  秦泠靠在他懷裡,忽然覺得安心了許多:「你說,外婆看到念念和思秦的照片,會不會高興?」

  「肯定會。」江逸塵笑了笑,「說不定還會念叨外公,怎麼不早點把孩子們的照片燒給她看。」

  這話讓秦泠忍不住也笑了,眼眶卻還是熱的,她轉過身,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江逸塵,我好像還是有點捨不得。」

  「我知道。」他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耐心,「捨不得就多看幾眼,等把外公送到外婆身邊,我們就不是失去他了,是讓他回到最想去的地方。」

  秦泠把臉埋得更深,雙手也摟緊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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