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討厭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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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兼職能讓你弄成這個樣子?去工地搬磚了?」

  缺錢的時候,陸望澤曾經去工地幫人搬磚。

  他長得壯,管得比較松的黑工地,只要能招到工人,就不會計較那麼多,於是還真讓陸望澤幹了幾天日結。

  後來陸望澤左臂受了傷,這事也就敗露了,結果就是給陸婉賺的醫藥費,全都用在了他身上。

  陸望澤打了白工,手臂還留了難看的疤,好在沒傷到筋骨,沒有後遺症。

  「沒有,之前答應過你不再去了,這就是來的時候不小心跌了一跤。」

  這是實話,陸望澤沒多心虛,雖然他只是隱藏了一小部分真相。

  陸婉沒有過多探究,又問。

  「受傷了嗎?」

  「沒有,我好著呢。」

  他不願意母親過度擔心自己,為了證實自己沒問題,很是輕鬆地跳了幾下。

  後腰和膝蓋受傷,也不怎麼影響彈跳能力,反正腳踝和腿沒事,他皮糙肉厚,這點傷很快就能痊癒。

  也不知陸婉信沒信,她只是拉著陸望澤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換了話題。

  「你從靜雅那邊得知逢春被莫宇業家暴的事,也自然該清楚,當初你在飯局上當著莫宇業,針對逢春說出的那些過分的話,會導致什麼結果。」

  外套蜷縮成團,窩在陸望澤的膝蓋,校服袖子遮住陸望澤微微蜷起的手指,他沒敢看陸婉,許久才悶聲回答。

  「…知道,她會被打。」

  說完,他又忍不住為自己辯解,像是這樣就能安撫內心的愧疚。

  「我當時也不知道莫宇業會家暴,我只是…」

  只是什麼呢?

  陸望澤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就是覺得,如果莫宇業真的要和他媽再婚,那莫逢春對待他的態度,應該要比以前更親近一些。

  可是莫逢春一點變化都沒有,只有他跟傻子似的貼上去,又因為得不到想要的回應兀自憤怒惱火。

  他當時或許是懷著報復與惡意的。

  但莫宇業總是慈父的模樣,就算他說了這話,莫逢春的處境也不至於多糟糕,頂多被訓兩句。

  可誰能預料到,莫宇業是個隱藏極深的暴力狂和偽君子,而他當時莽撞的舉動,對於莫逢春來說,會是那般殘忍和惡毒。

  莫逢春肯定更討厭他了,說不定明明痛恨著他,卻還要因為忌憚莫宇業的暴力行為,在那時主動靠近他。

  一想到這些,陸望澤就覺得血液凝固,甚至想要嘔吐。

  「不管你知不知道,那樣的行為都是不對的,我當時明明已經跟你說過這些了,何況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半個月,你為什麼還沒有跟逢春道歉?」

  陸婉的語氣不算強硬,可依舊令陸望澤無地自容。

  他也想道歉,愧疚和悔意如同扎進皮肉的木刺,時不時隨著按壓刺痛,這段時間跟莫逢春僵持著關係,他也不好受。

  可他能怎麼辦?

  他就是說不出來道歉的話,尤其是面對莫逢春,更是說不出來。

  像是只要這麼做了,胸口就會有東西迅速崩塌瓦解,讓他再難維持這種單方面冷落莫逢春的怪異平衡。

  他害怕那種未知的局面,於是選擇逃避責任,選擇粉飾太平。

  「我…」

  拇指指腹被食指指甲抵得泛紅,陸望澤像是卡帶的錄音機,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循環音節。

  「莫逢春也不一定稀罕我的道歉,那件事之後,她估計都恨死我了,反正道歉了她也不會原諒,還不如…」

  他又開始把自己縮進殼子裡,用這種不負責的話麻痹神經,很是破罐子破摔。

  話還沒說完,臉上就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是陸婉扇了他一巴掌。

  睫毛顫抖,陸望澤抬眸看向母親,手足無措。

  陸婉眼裡有淚花,是恨鐵不成鋼,以及道不明的自責和悔恨。

  「做錯了事情就要道歉,不管別人是否接受,你自己得問心無愧,總是一味抗拒逃避,一味自欺欺人,你永遠都只是個長不大的懦夫!」

  她其實知道的,自己的兒子為了她這個不成器的母親,付出了多少,他總是忙於兼職,總是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狽。


  陸望澤看起來不好欺負,其實內心脆弱又沒有安全感,不願意過多信任他人,只是個外強中乾的紙老虎。

  相比林景堯的健全人格,陸望澤就是個發育不良的可憐蟲。

  但這個可憐蟲是她的孩子,陸婉知道,自己必須要努力推著陸望澤改變,這樣她的孩子才能真正成長。

  「你甚至沒跟逢春道過歉,就自顧自地推測她不會原諒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不覺得這樣很不公平嗎?」

  陸婉看著陸望澤,眼神不再柔和包容,而是一種近乎強硬的堅定和執著。

  「莫家出事的那天下午,我邀請逢春來家裡作客,你之前想知道我們聊了什麼,當時我沒有說,現在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陸望澤忽然有種強烈的不安,他的心臟急速跳動,像是一尾離了河道,在岸邊瀕死掙扎的魚。

  「她跟我說,莫宇業不是好人,說他想跟我結婚只是為了騙保。」

  岸邊掙扎的魚倏然被尖刺插入魚鰓,血液淌出,腥味蔓延,陸望澤面色煞白,喉嚨乾澀。

  「現在你明白了嗎?在你對逢春說出那樣糟糕的話後,在你逃避著不願意跟她道歉時,她沒有記恨,而是冒著事情敗露,可能會被莫宇業打死的風險,提醒了我。」

  陸婉的話就是那憑空出現的尖刺,不斷刺進魚兒的身體,攪爛血肉,擊碎骨頭。

  說到這裡,陸婉已然淚流滿面。

  「那一晚,是我沒有思考全面,讓莫宇業有所察覺,給逢春惹了殺身之禍,如果莫宇業當晚沒有踩到酒瓶,意外墜落,死的就是逢春了。」

  她哽咽著,忽然伸手扶住陸望澤的肩膀,明明眼淚不止,臉上卻有著無法忽略的偏執。

  「望澤,是我們對不起逢春,她救了我的命,也早早寬恕了你的冒犯,但你不能再繼續錯下去了。」

  嘴巴像是被膠水粘連,陸望澤的脊背冒出冷汗,心臟重重下陷,他意識自己維持的東西,終究是坍塌潰爛了。

  一隻大手將他往深淵拖拽,深淵的盡頭是莫逢春,她長長的黑髮如同蛛絲,將他纏繞束縛成繭。

  那平日裡淡色的唇此時如血般猩紅,唇瓣貼近他,吐出消化酶,將他的身體消解,化作滋養她的食物和養料。

  陸婉仍舊在對他說話,這話像是海水灌入耳膜。

  「為了彌補她,你必須跟逢春道歉,直到她親口說原諒你,你得一輩子對她好,一輩子保護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粗暴對待她。」

  「因為這一切都是我們欠她的。」

  長久未眨的眼睛變得乾澀,陸望澤的眼裡蒙了水霧,他望著遠處,仿佛看到了正在牆角結網的灰色蜘蛛。

  他討厭蜘蛛。

  莫逢春就像是藏匿在暗處的蜘蛛。

  他討厭莫逢春。

  有蚊蟲不幸地落在了蛛網上,那蜘蛛飛快地移動過去,吐出的絲線將獵物纏繞,長手長腳,耐心又平靜。

  陸望澤知道,那蚊蟲活不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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